在梅里雪山,记录一次植物学家的高山科考之旅

刘杰文

2017-03-04 20:2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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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生长在高山之巅》是刘杰文在2016年9月拍于梅里雪山的短片,讲述了自己跟随一个中外联合科考队考察珍稀高山植物的旅程。作者 刘杰文,剪辑 朱天培, 编辑 胡宝秀,鸣谢 香格里拉高山植物园(08:59)
香格里拉高山植物园海拔约3300米,可以远眺纳帕海湿地,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高山植物园之一。它于2005年成立,植物学家方震东以此为基地,开展关于青藏高原东南缘的各种野生花卉、植物的研究和保护工作,迄今已经第十三个年头。刘杰文则是一个放弃大城市工作的IT技术男,跑到滇藏交界的梅里雪山卖起了自采的干货,闲时写写藏地故事。一个偶然的机会,刘杰文用视频、文字和照片,记录下了香格里拉高山植物研究院院长方震东带领团队研究监测珍贵高山植物的过程,这也是全球高山生态环境观测研究计划(GLORIA)在中国区的项目组成部分
科考队出发进入大山深处。本文均为 刘杰文 图
下着大雨,村主任给我电话,说有要紧事,得当面谈。
什么要紧事?带着疑问,我躲进他车里。各种闲聊,大雨敲打玻璃,主任说了一大通,最终切入主题:明天有支队伍上山,你想去吗?
问他哪方面的队伍,他也说不太清,总之是一大帮人,搞植物研究的,找骡子找向导,要上去科考。哦,对了,他笑着说,还有两个老外哩。
合法吗,我问。
合法!他说,肯定合法。联系乡政府的,七年前就来过,现在又来了。
方震东老师在野外用相机记录。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在虫草营地的时候,听山民说过,有弄植物的人在山上埋了宝贝。问什么宝贝,他们说圆圆的,不知道是什么,埋得很高很高。
主任,我说,帮我安排,今晚进村!
好的嘎,主任说,就晓得,你喜欢这些个。
在村委会吃晚饭,碰到三个上面派下来的年轻人,要去核实地名。
核实地名,可不轻松,有人的地方不用核实,只有荒无人烟的山岭、峡谷、湖泊,才需要你爬上去核实。主任为他们壮行,喝酒吃菜,谈得兴起,送给我一本《德钦地名志》(87年版)。
他说,我爱我的家乡,但好多地方搞不清,你帮我看看。
我如获至宝,重温了一遍德钦地理:在同一纬度里,最高海拔6740米,最低海拔1840米,从澜沧江边到山巅,垂直落差达到4900米,形成了近乎垂直的坡面,这种奇特的地理结构,举世罕见……
可以想见,写下上述文字的时候,老一辈的科学家,内心是多么激动。没什么华丽的描述,他们把对山河之爱,落实到具体的数据。
美国杜鹃专家Robbie
大家正在感慨,村里打来电话:科考队到了。
说到科考队,你小时候,想过没有了,长大了成为一名考古学家或自然科学家,去古墓,去荒野,探索人类和自然的秘密,告诉别人所不知道的东西,这样一天天的肯定很有趣。可长大了才发现,你只能按部就班,干一件螺丝钉般的工作。
我们这代人,对科学家有一种独特的向往和崇敬。可能是那时急缺科研人才,全国主导科普,大家都饿着肚子,但对外星人和大自然特别感兴趣,看的都是《飞碟探索》啊《奥秘》啊《科学画报》啊之类的,只要你读书还行,老师就鼓励:加油,将来成为科学家!
现在,马上就能到儿时偶像,岂能不激动?
走进藏家,终于见到了香格里拉高山植物研究院院长方震东老师。
他一直笑笑的,眨着眼睛,不停地给所有人递烟,是个很随和的人。接过烟,我说明来意。他说,你们拍摄当然没问题,但我们工作起来比较忙,恐怕不能随时配合。
不用不用,我说,你们忙自己的,我们跟拍就好。
我还说,我们不是电视台,拍摄也不专业,但有这个热情。在娱乐新闻铺天盖地的年代,总得有人翻山越岭搞科研。多少次上山,见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我都叫不上名来,这次逮住机会,向您学点知识。
方老师微微一笑,回道:对植物,尤其是高山植物,我们会熟悉一些,毕竟干了这么多年。
环境专家和植物学家Rene B. Mullen在工作中
接着介绍科考队成员,除了方老师,还有6名中国专家,2名外国专家。原来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我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这些年钻进山里,英文能力急速下降。其实能否沟通,沟通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气氛:天南地北聚在山下,明天就要赶马上山,无端有一种豪气。而且,豪气之中还有底气:干的是正事!
9名专家,7个向导,10匹骡子,再加我们2个,组成科考大队,浩浩荡荡向高山进发。
这段山路,我走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跟专家上山,更加留心植被变化。
过去在内地爬山,一天顶多穿越2-3个自然带,这边却要穿越4-5个。方老师告诉我,因为有青藏高原,我们国家的高山气候,是世界稀有,所谓“低纬度,高海拔”,别的国家3500米就是雪线了,我们的雪线要到4500米,甚至5000多米,也就是说,海拔5000多米都有植物,其奇特和珍贵,天然就决定了。
跟我走在一起的,是美国杜鹃专家Robbie。都说老外张扬,他却腼腆,言语之间有几分羞涩(你看采访视频,他都不好意思看镜头)。难怪他研究花朵,他像他研究的花一样,有一种静美。碰到珍稀的植物,他就停下脚步,拍照记录,并讲给我听。
碰到瀑布,他拿着一个容器,装满水,提起来去观察,大概在测量水质。
怎么样,我问,这水?
美味!他喝了一大口,并递给我,意思是,尝尝。
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确实甘甜。再看看布满苔藓的森林,从里到外的阴凉。
休息的时候,我问他,怎么想到研究高山杜鹃?他很激动,一边做手势,一边告诉我,种类啊,花型啊,多么罕见,多么珍贵……为了研究保护,他经常来中国,甚至学会了一点汉语。
环境专家Rene B. Mullen戴着一副墨镜,坐在骡马旁边,用笔记录着什么;或翻身上马,远眺大山,神情严肃而专注。
后来才知道,她的祖母来自德国,从小就带着她去野外看植物,因为热爱自然,所以选择了这一行,越干越有趣。让我好生羡慕。
她丈夫是香格里拉自然保护协会的会长,曾经重走过《洛克游记》中的路线(《消失的地平线》根据此游记创作),写了一本叫《重访香格里拉》的书。因为有很多西方人,觉得新中国之后洛克所描述的环境,已经完全变了。
环境专家和植物学家Rene B. Mullen因为热爱自然,所以选择这一行。
你的结论呢,我问她,变了吗?
没有,她说,建筑啊,风俗啊有一些改变,但植物没变。
她老公一路行走,一路对照,按我们的说法,这叫追随先人的足迹。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她说,作为一个老师,特别希望学生们能来中国,看看这些植物,太神奇了!
听得我们很激动。
科研工作,并不像小时候幻想的那么好玩,要科学,要严谨,要对比,要分析。看了才知道,他们埋下的,可不是什么宝贝,而是自动记录土地中温度变化的仪器。
第一天大雨,没法拍摄,我们躲在木屋发呆,他们必须冒雨上山。哗哗大雨响了一天,推开木门,见到一面面的雨帘正横扫着大山,不由感叹:这个天,他们得吃多少苦啊。
一直到晚上,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把我们担心坏了,要知道这里是有狼群的,即便狼群不来,黑灯瞎火的,掉下去怎么办?
上去接他们,走到半路,才看到山崖上有支队伍,正在摸黑下山。
方老师,我说,你们这也太危险了。
不危险,方老师说,来过的。第一天大家手生,还没完成任务,明天继续。
夜晚,围着火堆聊天,方老师说起他在阿拉斯加漂流的经历。他们把船停在岸边,考察回来,看到大棕熊在掀帐篷,也不敢靠近,就躲在巨石后头,等它离开。熊走了,立刻冲过去,上船离开。这不像我,只要活着回来,总会写成故事,他们只写科研报告,谁也想不到,报告背后有着许多惊险。
后来关系近了,我问他,方老师,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我们啊,他说,比较单纯,想做华罗庚、陈景润,当数学家。所以说政府的宣传,对年轻人的择业,还是很有影响的。
真幸福,我说,你的梦想实现了,现在就是科学家!
算是吧。他有些不好意思。
时代变了,不少同学都改行了,他却仍在搞科研,其中甘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七年前,也是一个大队伍,今年再过来的,只有他和海仙老师。海仙老师不止做科研,还帮我们做菜做饭,我向她请教植物名称,她总是不厌其烦。这样有知识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小到一个乡,大到一个国,多一些这样的人,我们才活得不糊涂。
科考队休息中。
荒野生活的那段日子,我用五六天时间,专门去拍摄植物。也不知道拍来干什么,就是觉得神奇、好看。方老师告诉我,有一种植物,叫察瓦龙雀花,是梅里这一带仅有的,堪称植物中的大熊猫。
拍那些植物,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就是看着它们,抚摸它们,会令人沉静,处事不惊。这边爬山,越往上植被越少,你以为什么都没了,忽然见到乱石之间有一片小水,水边还长满了小黄花。她们圆乎乎的,挤在一起生长,会觉得很神奇。这里多恶劣啊,可一片小水就有生命,还欣欣向荣。本来很害怕,可摸摸她们,就觉得困难不算什么。人同草木,你总能找到一片水,开开心心的生长。
是的,那些高山植物,曾给过我很大勇气,希望你也能见到。

紫花雪山报春 生长海拔3000-4000m
栎叶杜鹃  生长海拔3300-4200m

宿根肋柱花 生长海拔3950-4320m

蛇头荠  生长海拔3000-5500m
扭线钱 生长海拔4130-5000m

毡毛雪莲  生长海拔5000m以上
其他不知名的高山植物

文章转自youshiyujianxiong,有删改。原文标题《是谁,生长在高山之巅?》

责任编辑:徐颖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植物 保护 高山植物 梅里雪山 梅里 云南 植物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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