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暖化:源平争战中压垮平家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云超

2017-04-17 13:5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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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承四年(1180)八月,源赖朝在伊豆国起兵,夜袭平家目代山木兼隆的馆邸,正式竖起了反抗平家的大旗。九月初,消息传到了福原,平清盛立即组编了以嫡孙平维盛、弟弟平忠度为统帅的征讨军,沿东海道一路东进讨伐源赖朝。当年十月,源平两军于骏河国隔富士川对峙。二十日夜晚,源氏的盟军武田信义试图偷袭平家阵营,不料行军中惊起了富士川浅滩边的水鸟群。成群的水鸟飞出水面,一时间声如风雷。平家军听到水鸟的声响,误以为源氏大军来袭,数万士兵竟一哄而散,不经作战就自行崩溃,源赖朝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骏河、近江两国收入了囊中。富士川之战成为了源平争战中的分水岭,战后各地的反平家势力如火如荼。不到三年,平家被迫撤离京都,举家迁往西国。又二年,平家战败于关门海峡的坛之浦,一门葬身海底。曾经不可一世的平家武士,居然被水鸟扑翅的声音吓得全军溃散,此后更是一蹶不振、连战连败。除了学者们所津津乐道的平家贵族化后迅速腐朽等因素,是否还存在其它不为人知的隐情呢?
治承四年的关东
平家鼎盛期的东西日本
从自然史的角度来看,平家政权的统治时期正值温暖期的上升期。公元前后以来,日本列岛的气候逐渐攀升,其间虽有几次明显的回落,但总体趋势仍是朝着暖化的方向发展,这一趋势在十二世纪中后期达到了顶峰。
传统社会中,农业是一个政权的根本,而温暖的气候带给农业发展的有利条件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暖化造成海平面的上升,海水向海岸推进,促进了海边耕地的开拓。人们利用海水的涨退,用筑盐堤的方法使大片沿海滩涂变成了海边冲击平原,然后辟为农田。其次,温暖的气候有利于水稻的种植。日本气候学家山本武夫曾对约半个世纪的气候资料进行整理,结果显示在耐寒的水稻品种开发以前,日本列岛七、八月的平均气温若低于19摄氏度,那么水稻的收成将减少一半以上。以东部岩手县的宫古市为例,近九十年来当地七、八月份的平均气温是21.3摄氏度,水稻收成减半的大冻害的几率为三十年一遇。然而,一旦平均气温下降一摄氏度,大冻害的几率就会猛增到六、七年一次;反之,若平均气温升高一摄氏度,大冻害的几率则锐减为二百年一遇。换言之,虽然气候的暖化是一个十分缓慢的过程,但哪怕是一两摄氏度的温差,都会给农作物的生长带来难以估量的影响。
屋久杉复原的过去两千年间日本列岛平均气温偏差图,公元1200年前后气温有明显的上升和下降(出自吉野正敏、安田喜宪编:《講座_文明と環境6_歴史と気候》,朝倉書屋,1995年,第50页)。
由此不难理解平家走向隆盛的一个重要背景。平治元年(1159),平清盛在平治之乱中击败对手源义朝,翌年被授予正三位,此后一路青云直上,仁安二年(1167)时已经位极人臣,一度担任百官之首的太政大臣。不久,平清盛宣布出家,法号净海,一面在福原潜心于对宋贸易,一面将女儿德子嫁于高仓天皇,以外戚的身份继续掌控朝政。此后的十年时间,可以说是平家最巅峰的时期。对照当时的气候条件,1167到1176的十年间正好都是十足的高温,同时降雨丰沛,雨热同期使水稻的生长处于最佳的状态。另一方面,温度升高促使海平面上升,海上的航行变得更加便利,这对于热衷海外贸易的平家政权而言,也是得天独厚的条件。
王新禧译《平家物语(全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
气候的暖化不仅稳固了作为平家统治核心的西日本,同时也施惠于东日本。这一点因史料阙如无法得到严密的论证,但我们仍可以找到各种蛛丝马迹。东北地区青森县南部的八户藩曾对过去约1300年间的饥馑与灾害进行统计,结果显示自874年到1229年的357年间,竟没有出现过一次饥馑或是欠收的记录。此外,直到十世纪时,东北地区仍是大和朝廷与虾夷人对峙的前线,社会发展十分落后。但自从十一世纪起,当地的庄园如同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为了维护庄园的利益不受国司等势力的侵害,庄园主以各种途径将庄园寄进给中央贵族,其中也不乏寄进给平家的庄园。十世纪后气候暖化对东国社会发展的推动作用可见一斑,这也为日后源赖朝自东国起兵创造了条件。平治之乱后,源赖朝被流放到东日本的伊豆国。十余年间,赖朝表面上虔心于青灯古佛,暗中则结交当地的豪族,迎娶北条氏的女儿政子,目光紧盯着京都的一举一动。
气候变迁与源平争战
安元三年(1177),看似坚若磐石的平家政权出现了破绽。后白河法皇(名雅仁,日本第77代天皇。即位三年后将皇位让与其子守仁亲王,自己出家成为法皇,此后三十余年依然牢牢掌握政权。为人反复多变,善用权谋,被源赖朝称为“日本第一大天狗”同时也是著名的和歌诗人)不愿屈居于平清盛之下,召集近臣藤原成亲、西光等人,意图推翻平家。尽管阴谋很快遭人告发,西光等人被处死,但平家的统治自此蒙上了阴影,平清盛与后白河法皇的合作关系不复存在。祸不单行,正是从这一年起,气候暖化的进程走到了顶点。曾经为平家政权的稳定做出贡献的暖化,如今却给京都带来了一系列的气象灾害。
安元三年四月,京都大火,大极殿、大学寮、朱雀门等重要建筑悉数被毁。大火殃及京都三分之一的地区,公卿府邸被焚十六处,庶民家烧却不计其数,烧亡的人员和牛马更是数之不尽。第二年,大火再次吞噬京都,左京的七条和八条全部化为灰烬。
治承四年,旋风席卷了京都。“狂风怒号,吹起烟尘蔽日,目不能睹物,耳畔唯闻呼呼声,难辨言语。只怕地狱之业风,亦不过如此。”旋风所到之处,房屋全部摧毁,人员伤亡更是难以计数。
除了火灾、旋风等极端天气外,暖化更可怕的后果莫过于旷日持久的干旱。《百炼抄》中记载当时的情况为“炎旱涉旬,天灾竞发欤,所所水皆绝”。依据公卿的日记统计,治承四年五月至八月的120天中,晴天至少达到82天,梅雨也完全失去了威力。京都附近的淀川面临干涸,河底变成了浅滩。长时间的干旱摧残着农作物的生长,这一年五谷绝收,西日本出现了大规模的饥馑。
第二年,朝廷将年号改为“养和”,希图休养生息。但是,由于上一年的饥荒影响到谷物的播种,这一年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养和大饥馑”。史书中到处充斥着这样的记载:“天下饥馑,饿死者不计其数”,“婴儿弃道路,死骸满街衢,夜夜强盗,所所放火”。京城上下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就连京中官员也无法幸免于饥饿,“诸院藏人之辈,多以饿死,其以下不知数,饥馑超前代”。著名文学家鸭长明在其《方丈记》中生动记述了饥荒肆虐京都的惨相:“有夫妇彼此难离,爱最深者必先死。究其故,轻几身而重对方,将甚难入手之食让予爱人。似此,家有子女者,必双亲先亡。又有婴孩不知母已亡,仍吮乳偎依怀中。……弃于沿途两旁尸首,共计四万二千三百余。”
王新禧译《徒然草·方丈记》,长江文艺出版社,2011年
在饿殍遍野的情况下,平清盛却执意迁都福原。治承四年六月,冒着炎炎烈日,朝廷正式将都城迁出京都,大队车马赶往福原。民众被迫将自家房屋拆毁,木材编结成竹筏,载着家私器皿,沿河川顺流而下运往福原。然而,福原土地狭小,加上饥馑之下人心浮动,“日日骚动不宁,人心摇动,民生困苦已成事实”。当年冬天,平清盛无奈奏请返回旧都,百姓再一次流离失所。
火灾、旋风、饥馑、迁都、地震,鸭长明所称的末世五大灾厄,在治承到养和年间不断地重复着。身在东日本的源赖朝自然不会熟视无睹,他瞄准西日本捉襟见肘的窘境,终于在治承四年夏天发起了反扑。
与西国的惨状不同,饥馑非但没有影响到东国,从种种迹象来看,当年的东国还获得了大丰收。成书于公元八世纪的《常陆风土记》中有这样一段意味深长的记载:“夫常陆国者……但以所有水田,上小中多。年遇霖雨,即闻苗子不登之叹;岁逢亢阳,唯见谷实丰稔之欢欤。”也就是说,每逢干旱年头,位于东日本的常陆国就能丰收;相反若是多雨,则会遭遇饥荒。此时的情况也是一样,长期的干旱不仅没有给东日本带来西日本般的饥馑,反而促使其获得了丰收。朝廷公卿九条兼实在日记《玉叶》里写道:“追讨使等(指平家军队)一切无粮料之间,应及饿死云云。……坂东贼徒之势,一日万倍云云。”西日本的征讨军因粮草不足而面临饿死的命运,东日本的源赖朝势力却在日益壮大,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作为保障是无法想象的。
源赖朝画像(现藏于日本神护寺)
波及全日本的干旱,为何给东国带来了丰收,在西国却是饥馑和灾难呢?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这一时期的东日本虽已经推广水稻,但仍然广泛种植着稗子、粟、荞麦等。早在律令时期,朝廷就已经认识在这些作物耐寒耐旱的特点,将之纳入年贡,封存于不动仓中以备饥馑。此外,东国还有丰富的芋头、山竹等,适合野战者的携带和保存。其二,就水稻种植而言,由于日本国土呈东北—西南走向,西日本的纬度较低,能够为水稻生长提供充足的积温,最有害的莫过于常年高温和降水稀少;而在纬度较高的东日本,随着干田技术的进步,晴热少雨的天气反而提供了必要的光照和热量,促成水稻的丰稔。因此,东国自古就有民谚曰“雨年无丰作,旱魃无饥荒”。此外,西国的贵族和武士多笃信佛教,将食肉视作不洁和罪孽;东国的武士则无此禁忌,他们往往弓马娴熟,习惯于捕食各类野兽、野鸟,以及鱼贝类。
平家虽在东国领有多处庄园,但随着源赖朝的自立,东国的粮食已经无法顺利运达。为此,平清盛迅速编成了讨伐赖朝的大军,意在打通东国的粮道。实际上,平维盛在离开京都时军力仅七千余骑,经过一路的征兵拉夫,达到骏河国时已膨胀到两万余。然而,长年累月的饥馑使得沿途征召的士兵士气低落,根本无心应战。在兵无斗志的情况下,平家军队误将惊起水鸟的翅膀声响当作夜袭,不及仔细辨别就只顾仓皇逃窜,数万大军瞬间瓦解了。正如日本学者荒川秀俊所说:“打退平家的不是惊起的水鸟,而是饥饿的民众。”
《安德天皇缘起绘图》:现藏于日本赤间神宫,展现了源平争战中坛之浦海战的情景
饥荒下的京城争夺战
养和元年(1181)到寿永元年(1182),接连的饥馑和瘟疫迫使源平两军不得不暂时休战。源赖朝虽在富士川之战中获胜,此时也必须回过头巩固镰仓后方。养和元年闰二月,平家的支柱平清盛死于热病,据说他死前“身热似火”,即使敷上冰块也会立即汽化。
寿永二年(1183),为了打通北陆地区的粮道,继任平家统领的平宗盛将矛头指向盘踞当地的源义仲。当年五月,平维盛率领十万大军再度出征,不料却在越中的砺波山上中了源义仲的埋伏,损失惨重。此后平维度又接连败退,五月下旬回到京都时所剩不过两万。源义仲乘胜追击,直逼京都。平家眼见守城无望,只得挟持安德天皇等人西逃,唯独后白河法皇中途脱逃,又返回到了京都。七月,源义仲率军进入京都。但出乎意料的是,前几年的饥馑还远远没有结束,京中到处是一片萧条的景象。由于兵粮调度困难,义仲放纵部下在京城四处劫掠,无恶不作,没过多久就全面丧失了民心。不仅如此,义仲还胁迫后白河法皇将没收平家的领地全部转赐给自己,甚至还一度幽禁了法皇。
源义仲的行为自然引发京都贵族的极度不满,趁着义仲外出征战之时,后白河法皇秘密派人与镰仓的源赖朝取得了联系。赖朝对此给予积极的回应,主动提出确保东山、东海道诸国的年贡和官物,并且将平家所占据的神社、寺院以及各地的庄园全部物归原主。这一提议对于深陷饥馑的京都贵族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当年十月,后白河法皇发布院宣,宣布东海道、东山道的神社、寺院以及王臣家领有的庄园全部物归原主,若有违抗者交予源赖朝处置。由此,赖朝成功摆脱了叛乱者的身份,一变而成为了朝廷的代表。
寿永三年(1184),源赖朝派遣兄弟源范赖和源义经进京讨伐义仲。在后白河法皇的策应下,义仲节节后退,最终战死于粟津。源义仲死后,法皇重开院政,下令源范赖、源义经率军九万西征追讨平氏。二月,源平两军会战于一之谷,平氏本欲拒险自守,却遭到义经从身后鹎越山的奇袭,全军大溃。平氏溃败,源氏本应一鼓作气,但在此后近一年的时间里,源氏却没有发起大规模的进攻。除不善水战,需要充分准备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深入西国后,军队的补给变得异常困难。《吾妻镜》记载,文治元年(1185)初的源氏军队已陷入“无船绝粮”的境地,兵士们“各恋本国,过半者欲逃归”。
《源平合战图屏风》:现藏于日本赤间神宫,展现了源平争战中一之谷战役的情景
宽永三年(1636)《吾妻镜》(又名《东鉴》)刻本,现藏于早稻田大学图书馆
直到这年二月,局面才迎来转机。源义经不顾恶浪的阻隔,渡海在阿波国登陆,出其不意地袭击平氏占据的屋岛。平氏已无路可退,只得在关门海峡与源氏展开决战。三月中旬,源氏的兵粮物资终于调度完毕,全军士气大振。二十四日,源平两军对决于坛之浦,结果平家惨败,平清盛之妻时子怀抱安德天皇葬身海底,其余平氏诸人或被俘、或战死,盛极一时的平家政权宣告灭亡。
平家灭亡当年(1185)后白河法皇的亲笔手书与手印,出自《後白河法皇筆文覚四十五箇条起請文跋》
源平争战示意图与主要战役
平家的灭亡最终应归结于其生活的腐化变质,一门之人早已失去了创业初的雄心,一味沉醉于奢侈享乐之中。再者,平家一门独占了所有的利益,甚至喊出“非平家者则非人”,以致于战争初期就众叛亲离。气候暖化所造成的“养和大饥馑”,恰恰成为了压垮平家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若非饥荒的侵蚀,平家军队或许不会在富士川不战而走,失去一次重要的战机;随后也不至于一溃千里,五年间就灰飞烟灭。同时,这场饥馑也促成了后白河法皇和源赖朝的合作。赖朝以东国庄园的归还和进贡,成功换取了京都朝廷的支持,不仅在源平争战中占据有利的地位,也为日后镰仓幕府的开创奠定了基础。

参考论著:
王金林:《日本中世史(上下册)》,北京:昆仑出版社,2013年。
荒川秀俊:《飢饉》,东京:教育社,1986年。
石井进:《中世のかたち》,东京:中央公论社,2002年。
责任编辑:熊丰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源平争战,气候暖化,历史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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