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三集剧《代班》：两个女建筑师能斗到什么程度

从雍正皇帝的后宫，到上天入地、四海八荒，从美国好莱坞影棚到英国苏格兰的建筑设计事务所，几乎全世界所有的针锋相对、勾心斗角、不择手段斗得你死我活都发生在女性之间。

倒不是说男性之间就没有纠纷争斗，男性之间的争斗比起女性之间的纠葛波及更广、影响更加深远，代价也更加高昂。严格意义上讲，讲述男性之间的对抗比描述女性之间的撕扯更加富有戏剧张力。即便如此，全球的影视行业还是不约而同地将聚光灯打到女性身上。

在消费主义的感召下，各国前赴后继地步入“小时代”。宏大历史场景在影视剧中隐退，将更多的舞台空间让给虚构和更为微观、私密的生活。星火燎原式的女性斗争弥补了大场面缺位的戏剧感。

在任何权力结构中，女性的自由更少，打破上升空间“透明天花板”的可能性更小。被局限在固定圈子里的女性不得不像日本相扑一样处心积虑、竭尽全力地将对方推出去。斗争中看上去咄咄逼人的女性角色，表现出的凶悍以及使用的残忍手段往往是为了自卫，而非向外侵略扩张。

《代班》海报

BBC三集电视连续剧《代班》（Replacement）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相扑式的斗争，两个女建筑师之间的斗争像风暴一样夺取人命、瓦解生活，显然比相扑这种仪式感强烈的运动更加残酷。

风暴的前兆是一次常见的妊娠期反应。刚刚为事务所赢得大项目的女建筑设计师艾伦·鲁尼发现自己怀孕了，而她显然没有做好迎接新生命的准备。艾伦虽然对于生孩子这件事并不排斥，但长期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她，显然没有做母亲的觉悟和准备。她在行动上表现出积极应对的态度，和客户、继任者微笑着做交接，但内心却一直处于消极接受的状态。

这种矛盾的心态和她的个性结合起来，共同构成一种缺陷，给对手以可乘之机。

女主人公艾伦执着且有主见，这两点性格特质或许可以帮助一位女性在职场上取得卓越成就，但不一定能够帮助她打赢办公室战争。

艾伦有一个爱她、理解她、支持她的姐姐。母亲去世后，心理医生伊恩填补了她的情感空白，两人组成了新的家庭。艾伦在读书期间结识了导师大卫和杰出校友凯，两人之后成为艾伦的老板。从艾伦在办公室战争中的表现来看，是她习以为常的“理想的生活”和“理想的工作环境”把她宠坏了。

天真而执拗的艾伦在面对城府颇深的接班人宝拉耍出的那些手段时，只能默默吃瘪或作困兽斗，任事态继续恶化，毫无还手之力。

继任者宝拉则充分利用艾伦的每一次失误、每一项弱点，步步为营，依靠“扮好人”、“散谣言”两大杀手锏，先后将关照艾伦的老板、客户、同事笼络到自己这边，并顺利给艾伦的工作能力抹上污点。

随着斗争的深入，宝拉进一步插手艾伦的生活，成功挑拨艾伦与丈夫的关系。心机不可谓不深，手段不可谓不毒，堪称办公室斗争典范中的典范。

在与宝拉的斗争中，艾伦失去的，不只是建筑设计事务所中岌岌可危的职位，还有她的老板凯，以及她与家人的互相信任。就表象上看，艾伦与宝拉矛盾的逐步升级主要责任在于艾伦，项目施工期与孕期重叠令艾伦的职场生活失控了。面对无穷的变数，她充满恐惧，无法以开放的心态接纳继任者，总想保持优势地位，总想靠全面否定宝拉来确认周围人对自己的爱。

虽然最后宝拉恶行暴露，问题得到了解决，艾伦也最终和周围人和解，但这样的解决不代表她还能够回到过去，家庭破裂、没了工作，女儿成了她的全部。

在这场厮杀中，艾伦并非只是受害人，她对凯遭遇的不测刨根问底，不断逼问身边人对她的看法，喜欢从自己的观念出发对他人进行审视和评判。同时又对自己过分自信，一往无前而不知适可而止。

艾伦这样的“作女”，即便代班的不是宝拉这种心思深沉的人，她也会因为怀孕而把自己的人际关系搅得一团糟。

莫文·克里斯蒂饰演女主角艾伦·鲁尼。

薇琪·麦克卢尔饰演女二号宝拉·里斯。

为了给宝拉的恶行提供充分的心理动机，剧中讲到，宝拉两年前因一场意外失去了挚爱的女儿，她无法容忍他人漠视自己的痛苦，无法容忍他人忽视她所珍视的东西。失去女儿的宝拉变得一无所有，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什么宝拉斗起新手妈妈艾伦来无所不用其极。

即便宝拉有着可以理解的动机，观众仍然无法谅解她的恶行，一方面是宝拉的确做了十分过分的事（包括但不限于谋杀、造谣离间夫妻感情），另一方面在于宝拉有做出其他选择的能力和可能。

宝拉在成为母亲之后退出职场，回归家庭相夫教子。而艾伦选择了不同的路径。即便在风波平息之后，艾伦成了全职妈妈，从她的视角出发，“母亲”仍然只能被视为一种“身份”而非职业。

艾伦和宝拉本来可以代表两种选择，本无优劣、高下之分。二人的应对态度和观点从不同侧面反映了职场女性面临生育时的最大困境：成为母亲就意味着被职业环境所排斥。

不公平的现状成为套在性别身份上的枷锁，在《代班》中，任何一种选择都指向一种灾难性的结果。选择以“母亲”为业的宝拉在失去女儿后变得一无所有、丧心病狂；选择成为职场女性的凯因为拒绝生育而引枕边人暗中抱怨；想要家庭、事业两手抓的艾伦，到头来两手空空。

当受害者中有人调转矛头变身帮凶，比一开始就贴着恶人标签的人更加可恶。

职场和家庭，作为《代班》聚焦的两大场域，无一不充斥着各种令观众感到不适、不安的矛盾。天真、执着、任性的女主角和内心阴暗、心机叵测的对手之间数个回合的较量，无关惩恶扬善的舒爽，而是始终紧密围绕着女性身份的焦虑。《代班》提供的不是情感发泄的渠道，而是一面映射现实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