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凯︱二十六岁的托克维尔,“暴民君临天下”的美国

汪凯

2017-04-05 09:4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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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克维尔漫画
1831年,当郁郁不得志的法国贵族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携好友古斯塔夫·德·博蒙(Gustave de Beaumont)离开法国,去往遥远的新大陆时,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次旅程会在西方民主历史的进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他的初衷只是考察美国的监狱制度,为法国当局提供参考,但是在为期九个多月的旅程中,托克维尔见到了太多新奇的事物。困惑之余,他决意深入探究诸多表象之下的实质,于是便有了巨著《论美国的民主》上、下两卷的诞生。该书以丰富、详实的史料记录了美国初期社会的全貌,关注了其与欧洲大陆截然不同的政治特色,直至现在,它仍然是研究美国民主的学者不可或缺的参考。
博蒙
《论美国的民主》全书出版迄今已一百七十余年(该书上、下两卷的出版时间跨度较长,下卷于1840年出版)。作为美国民主的重要体现,美国政治制度向来是研究者重点关注的对象。如何更加深入地探求美国民主的实质,解决民众对当前政治现象的困惑,一些美国学者便将注意力重新置于托克维尔身上,通过再现其民主之旅去发掘美国民主之源,推出《托克维尔发现美国》的美国学者利奥·达姆洛斯基(Leo Damrosch)便是此中的佼佼者。该书详细描述了托克维尔与博蒙在新大陆的发现之旅,着重关注了两人旅途所记的日记、杂感,以及他们与法国亲友之间的来往信札。通过这些主观性色彩浓厚的场景,作者将一个半世纪以前的一幕客观且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出来,使得读者能够去真切感受一位旁观者对美国民主极富洞察力的见解。
《托克维尔发现美国》
《论美国的民主》让读者印象深刻的是,作者托克维尔以彼时具有鲜明个性的美国民主为依据,对西方民众社会的走向和发展做出了相当准确的预测。书中预测的一些对西方社会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如内战、奴隶制的存废、美国领土的扩张,甚至未来的世界霸主等都一一得到了应验,这也是这部作品经久不衰的原因所在。然而,人们在为作者的洞察力叹服的同时,也难免会产生疑问,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托克维尔写出影响如此深远的作品?他在旅行期间都接触过什么样的美国人?要知道,当时他只有二十六岁,在美国也仅停留了区区九个月零几天,这是研究托克维尔及其政治理念必须首先解决的问题。
《托克维尔传》
关于托克维尔的研究一直以来都是学界关注的重点,也出现了许多有分量的著作,其中有两位是不得不提及的。一位是英国埃塞克斯大学教授、历史学家、传记作家休·布洛根(Hugh Brogan),另一位是美国西北大学文学教授、《美国学者》杂志资深编辑、散文家、文化批评家约瑟夫·艾泼斯坦(Joseph Epstein)。前者分别于1973年和2006年出版了《托克维尔》《托克维尔传》两部专著,奠定并巩固了其在此领域的权威地位;后者也在2006年推出了《托克维尔:民主导论》。这两部著作研究的方法、视角不尽相同,观点也各有差异。布洛根的作品带有强烈的批判意识,他对托克维尔的许多观点持保留甚至是相反的态度。如他认为托克维尔对“多数的暴政”的担忧是毫无理由的,另外,他也认为托克维尔对美国的选举制度缺乏正确的认识,忽视了它在制约权力滥用方面所发挥的作用。与布洛根相比,艾泼斯坦将注意力放在托克维尔的生平及其政治生涯之上,剖析了托克维尔政治哲学的内涵,尤其是民主、自由、平等几方面的联系。虽然作品的侧重点不同,但它们无疑都是研究托克维尔的上乘之作,为此领域的学术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托克维尔:民主导论》
但是,学术研究毕竟影响有限,如何将托克维尔政治哲学与美国的政治现实有机地结合,并让大众能够清楚地理解两者的关系,并非易事,达姆洛斯基的《托克维尔发现美国》一书的出版便体现了学术性与大众性较好的结合。众所周知,民主是美国人素来引以为自豪的东西,其起源可谓深远之至,或曰欧洲先贤的深邃思想,或曰建国之父的良苦用心。不过,普通民众并不关心这些,他们需要的是对民主简洁而明了的叙述,就像托克维尔那样以旅游的形式娓娓道来。因此,追寻托克维尔和博蒙的足迹是向民众揭开美国民主面纱的最佳选择,从此角度解读托克维尔并非达姆洛斯基的首创,此前已有许多学者进行过尝试。其中影响较大的有理查德•里夫斯(Richard Reeves)的《美国民主再考察》和法国作家贝尔纳-亨利·莱维(Bernard-Henri Lévy)的《美国的迷惘——重寻托克维尔的足迹》,这两本书最大的特点就是以今昔对比的方式去寻求美国民主的演变。所得出的结论也大致类似,即美国民主的消极性日益显现,尤其是后者,认为美国民主充满了迷惘,不知该走向何方。
理查德•里夫斯的著作
《美国的迷惘——重寻托克维尔的足迹》
这种方式无疑带有明显的主观性,因为它与作者本人的经历、观点、好恶等紧密相关,虽然它们力图客观地去选用所访对象和材料,但仍然无法摆脱个人见解,而成为一家之言。而在《托克维尔发现美国》中,达姆洛斯基的做法却让人耳目一新,他既没有如游记般简单地描述托克维尔在新大陆的所见所闻,也没有如传记作品般事无巨细地记录其生平,而是借这次世纪之旅再现了1830年代美国的一副原生态画卷。
当时的美国正经历着巨大的社会变革,民主思想逐渐深入人心。伴随经济的发展,社会阶层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几乎每个人都在野心勃勃地追逐个人利益,整个国家的商业化气息愈益浓厚,似乎处于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躁动不安之中。这种与欧洲截然不同的特色被眼光敏锐的托克维尔捕捉到,经过对比、分析、总结,进而成文。应该说,旅途所见所闻是了解托克维尔思想的关键所在,他们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等,都是《托克维尔发现美国》一书重点关注的对象。年轻的托克维尔和博蒙从罗德岛的纽波特登陆,遍访了当时美国二十四个州中的十七个州,其间既有熙熙攘攘的大城市如波士顿、纽约、费城等,也有人迹罕至的西部地区;既有如约翰·昆西·亚当斯、安德鲁·杰克逊等显赫之士,也有许多默默无闻的普通民众。在与这些人的接触过程中,托克维尔对新兴的美国产生了深深的困惑。例如,她声称人生而平等,却存在极其顽固的种族偏见;她强调尊重个人的自由,但权力却为缺乏理智的大众所把握;她的民众不遗余力地追求财富等物质利益,但宗教的影响却又无处不在;她拥有一部精心设计的宪法和一整套完善的政治制度,但大部分重要政策的制定却深受大众舆论以及惯例的影响,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对此,托克维尔似乎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只能认为美国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家。
杰克逊总统
值得一提的是,托克维尔和博蒙还受到了时任美国总统的杰克逊接见,双方交谈了约半个小时。也许由于先前对不断兴起的个人意识缺乏好感,托克维尔对这位民众的代言人兴趣不大,再加上杰克逊总统的接见也只是出于外交礼节,因此这次会面平淡无奇,结果也乏善可陈。这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思考之后却也在情理之中。作为托克维尔政治哲学的重要内容,“多数的暴政”是他对美国式民主,尤其是杰克逊式的大众民主的主要担忧。当他在印第安纳州停留期间,在该州的一份名为《文森斯报》的报纸上看到一篇对杰克逊总统的评价,该文将杰克逊描述为一位冷酷无情的暴君。这也许是托克维尔首次非正面地接触到这位新大陆的最高元首,但很可惜是负面的报道,也正是这种不佳的第一印象为日后索然无味的会面埋下了伏笔。当然,托克维尔与杰克逊之间距离感的产生并非如此简单而草率,其根源是深刻的。虽然托克维尔对法国式的贵族政治诟病颇多,曾多次对其批评,但作为身处其中的一员,他是无法完全脱离甚至是将其推翻而后快的。如同来美国考察的初衷一般,他只是想在两者之间寻找某种平衡点,或是互补之处,从而实现双赢的目的。但是他来得不是时候,十九世纪初的美国正在经历许多变革,民众的思变之心日益迫切,他们需要一位强权人物来表达政治诉求。杰克逊这位出身贫寒、勇猛好斗且爱憎分明的西部英雄便应运而生。他以不计后果的姿态向以往的精英政治势力发起了猛攻,成果斐然。民众无比狂热地追随他,以至于上层社会精英们发出了“暴民君临天下”的哀叹。就连杰斐逊也认为杰克逊性情火爆,不适合做总统,他对群众如此欢迎杰克逊感到很恐惧。但是,杰克逊使得民众的政治热情被煽动到了极致,有的人甚至步行几百英里只为目睹杰克逊总统的白宫就职典礼。美国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施塔特(Richard Hofstadter)指出:“当杰克逊离任时,他已成为了美国社会中、下层心目中的英雄,他们的信念是以平等权利求扩大发展的机会。”彼时的美国大众不再像以前那样顺从、追随、尊重那些优越感满怀的精英,而是一俟时机成熟,便谋求取而代之,不论精英是否接受,这都是现代民主的必然。
《民主在美国》的手稿
在这种情况下,托克维尔来到了美国,他察觉到了一种与欧洲完全不同的新兴民主正在形成。当然,出于对新生事物的正常反应,他非常警惕地关注其发展变化,不失时机地表述了对潜在负面因素的担忧。从民众在杰克逊对阵美国银行的斗争中表现的非理性行为中,他看到了大众民主的弊端,因而对缺乏政治素养的民众的参政能力表示怀疑。如何保全少数的正当权利,防止其遭受“多数的暴政”的侵害,这在《论美国的民主》中都有详细的论述,也是托克维尔政治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托克维尔发现美国》一书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将客观的材料与当前的现实紧密结合,使得读者能切身感受美国大众民主初期的状态,进而正确地理解美国当前的政治现实。从本源入手了解演变是寻求实质的捷径,因此,本书对想了解托克维尔及其思想、了解美国特定历史时期的读者是不容错过的。
校对:余承君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托克维尔,美国,杰克逊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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