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帧设计精致化之惑:纸质书籍将变成收藏品吗?

澎湃新闻记者 冯双

2017-06-15 10:0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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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迅速崛起的市场化图书品牌让人们看到了社科人文类书籍的更多可能性。尤其是在装帧设计上,不再向过去的经典、简洁风格靠拢,而是大胆使用“花里胡哨”的抢眼设计,颠覆了一般读者对社科类图书的想象。个中翘楚当属社科文献出版社旗下的子品牌“甲骨文”,其令人耳目一新的选题以及书装设计在市场上大获成功。
尽管“甲骨文”难以复制,但越来越多市场化的出版机构开始着力推出装帧精美的社科人文类图书,成为一时风潮,广西师大出版社理想国、后浪出版公司等更是从海外延聘专人负责书籍装帧设计。陈威伸就是一位从台北来的图书装帧设计师,从事书籍装帧设计工作多年,2016年移居北京,现任职后浪出版公司设计总监。他从一个设计师的角度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解读了这种精致化装帧设计的热潮。

书籍装帧设计作品,选自近年大热的评选“最美的书”。
澎湃新闻:书籍装帧设计在台湾是一个怎样的行业?来大陆是出于什么样的契机?
陈威伸:台湾的出版市场很特别,它比中国大陆以及国外的市场,比如日本、欧美,都更加强调装帧设计。年轻的平面设计师也很愿意选择书籍装帧设计作为行业,原因除了书业本身的文艺气质以外,还因为作品的曝光率高。当书籍被摆上书架,就意味着一个设计作品在实体空间中被展示、观赏,而且可以不断累积,这令不少年轻设计师向往。
但早期台湾的图书市场也不是这样的。大约是在十多年前,台湾现在非常有名的书籍装帧设计师王志弘、聂永真他们的设计作品开始曝光率越来越高,频繁地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大家就发现原来书籍可以做得这样精致。而且这些书的市场反馈很好,于是越来越多出版社开始愿意在装帧上尝试不同的变化,开始把书作为一个产品去包装和设计。
现在不少大陆的出版机构都有请台湾设计师帮忙设计书装,比如世纪文景、浦睿、新经典等等。大陆当然有很好的设计师,但毕竟大陆市场非常大。我个人的考虑是希望能做更多设计。近一两年台湾书业市场真正感受到了“寒冬”,可是大陆的出版业却有“复活”的迹象,甚至可以说非常蓬勃。
台湾书籍装帧设计,选自“金蝶奖”图书出版设计大赛获奖作品。
澎湃新闻:很多人觉得台湾的人文类图书设计得比较好看,你觉得呢?
陈威伸:两岸设计风格很不一样。大陆的社科人文类书籍倾向于往经典的方向设计(除了“甲骨文”),注重简洁、文艺,学术书则显得理性、严谨、专业。
而台湾的设计除了遵照工整的网格系统之外,更追求视觉效果,流行感更强。这是在实体书籍的阅读群体流失的情况之下,希望通过视觉元素来增加亲和力,既打动年轻的“小资”群体,又给既定的老读者一种耳目一新的观感。
台版人文类书籍封面,强调流行感与层次
大陆版本的封面设计风格更理性、严谨
原因有一部分在于台湾的实体书店仍然比较多,尽管现在虚拟渠道销售量已经大于实体,但编辑仍更多地考虑书籍在商店里摆放时的感觉,希望书籍的装帧设计在书店的展示平台上抢眼。而且台湾出版业的风气如此,很多设计师参与书装设计,彼此竞争,形成一种氛围。这种氛围或是说情怀,让参与装帧设计的一线、新进设计师非常多。
其实大陆有很多设计师的水平是在国际水准之上,比如朱赢椿、吕敬人,但过去可能除了美术出版社的艺术类书籍外,一般书籍并不是很重视设计。大家普遍认为书籍重在内容,不应该花太多精力和成本在装帧设计上。现在大陆的出版社尤其是民营出版机构越来越蓬勃和成熟,也能够承受更高的装帧设计成本,来用这个时代的诠释方式去展现书籍应有的面貌与特质。
吕敬人作品
朱赢椿作品《虫子书》,曾获“世界最美的书”银奖。
澎湃新闻:“这个时代的诠释方式”是什么样的?现在人文类书籍装帧设计有什么新趋势?
陈威伸:除了装帧工艺的使用外,就是非常规的视觉化与系统化之下新视觉,也就是说,文字以规整的网格系统编排,但使用新的视觉语汇与装帧工艺方式。
例如“甲骨文”出版的书籍封面,就是大胆地将文字做不规律的破格式设计,弱化文字的可阅读功能,去做视觉化的编排(grunge typography),封面元素也高度视觉化。有人认为这会令老读者感到困惑,但更大的回馈是让人觉得耳目一新,以及带来更多新读者,我就是其中之一。
“甲骨文”书籍封面
其实早在1990年代,美国的平面设计师大卫·卡森(David Carson),就发展出在当时非常前卫性的作品,除了文字破格,图像视觉也与甲骨文类似,使用堆叠曝光、破损、低解像度,多重拼贴等效果。这在当时也造成传统的视觉设计师反弹与批评。有趣的是,大卫•卡森本身是拥有社会学博士学位的人文科系讲师。当时的批评主要是说他个人主义化、违反“形式追随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的原则,破坏国际瑞士设计主义(International Typographic Style)下的网格系统,一味地耍酷不懂设计本行,误导并教坏当时从事或是正在学习设计的小朋友。但最后他成为平面设计界的经典,连当时香港平面设计圈也流行过,例如李永诠与大尺度绝版的vq杂志。
大卫•卡森作品
和这种破格式设计针锋相对的,就是刚才所说的、融入国际瑞士设计主义风格的日式装帧形式。这种设计特点在于追求几何学式的严谨,追求简洁明快的版面编排,以网格系统为设计基础,高度功能化与理性化。比如为世纪文景设计封面的台湾装帧设计师王志弘、创作了广西师大出版社“理想国”书系绝大部分封面的设计师陆智昌,都采用了这种风格。
网格系统(grid system),知名设计师王志弘、陆智昌都采用这种风格。
陆智昌作品。你有哪一本?
左图为另一种网格风格图示。右图为王志宏的网格风格作品,与陆智昌略有不同。
目前我也在把这种布局策略引入后浪的人文书系,这样的设计风格相较于破格设计显得较为平淡,因此在视觉上以清晰、鲜艳,明快的元素来弥补。比如最近出版的《海洋与文明》,一方面使用稳定的文字编排系统,一方面为了呈现海洋的语汇,使用镜面效果的膜银卡做uv印刷,最终呈现通透折射的蓝(海洋)。
《海洋与文明》,陈威伸设计作品
这样的概念我们和主编、印务做过反复的研究和讨论,也为成本与可行性考量做过让步,比如原本希望用带色的硫酸纸当护封,后来转为利用特种纸来诠释海洋的意境。另外靠近书脊未印刷的部份,露出金属反射,这些线条代表的是航海线的语汇。其它如《命运攸关的抉择命运》与即将出版的《飞虎队》,也都是以这样的形式发展,希望能够对老读者、新一代的年轻读者有不同的选择。
陈威伸设计作品
澎湃新闻:前面你提到现在大陆的纸书出版越发蓬勃,你觉得这种蓬勃的原因何在,对书籍的装帧设计有什么影响?
陈威伸: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中产阶层对纸质书籍的渴望,或者说,是一种“情怀”支撑下的热潮。
但我认为,事实上大陆和台湾一样,人们的阅读习惯已经改变,这在不久的将来会显现出来。大家仍然在阅读,只是不再通过纸质书本,而是通过网络、移动端,或者视频等一些其他的形式。未来10年、20年后的年轻世代,他们的阅读载体可能不再是纸质品、对书店的形象也不是我们这年代的回忆,而是一种潮流感的复古流行。
所以,我认为纸质书籍发展的趋势是成为艺术品、收藏品、工艺品。就像唱片一样,现在没有人买CD,你买的唱片是作为艺术品收藏,你不会再去听它。假如你已经在Kindle上读过《菊与刀》,并不会妨碍你愿意购买它的纸质书,因为它是经典,值得收藏。当书籍的内容也能在其他渠道上看到时,书籍本身只有更美、更独特,才不会沉没。同时,当书籍成为一种收藏品,读者就不会对于装帧的包装与表现形式觉得浪费,多此一举。试想我们会对艺术画作所使用的材质、颜料甚至画框表达相同的意见吗?
作为艺术品的纸质书:75 Artist Books:the Kaldewey Press, New York, 1985年Kaldewey出版社出品的限量书,为这家出版社赢得了“世界上最好的当代艺术家出版社”的美誉。
澎湃新闻:但很多人批评这种太注重装帧、把书作为摆设的观点,认为书应该是用来读的。
陈威伸:我和部分读者一样,对纸质书有特别的情感,例如翻书手与纸张摩擦的触感与音感,印刷油墨与纸张的味道。但终究阅读这样的仪式会在下个世代改变。
大家其实心知肚明,通过纸质书来阅读的人在减少。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不再读书,只是读书的方式变得多元了,比如听有声书等等。我们用新时代的阅读方式来让书籍的内容赶上当下的节奏。把一个功能抽离,不代表我们不尊重书的内容,甚至在某个程度上是对纸质书籍表达一种敬意。
澎湃新闻:纸质书籍的装帧越来越精美,你们如何平衡设计、书价和市场呢?
陈威伸:这确实是一个普遍的问题,尤其是现在纸价上涨,这种平衡更有挑战。一般而言,应该以规划与预测下的销售量所给予的成本预算去做设计,考虑烫金范围、多重工艺的减少与选择,以及特种纸的使用。并不是每一本书都要达成最完整最丰富的工艺与设计效果,“less  is  more”。
从设计师的角度而言,需要不断地和编辑沟通,这也是一个不断妥协的过程。因为即便你告诉编辑:"要改我的设计,必须踏过我的尸体!"通常编辑为了控制成本也会毫不犹豫地踏过去。
文艺
我是台湾图书装帧设计师陈威伸,关于书籍装帧设计,问我吧!
陳威伸 2017-06-14 112 进行中...
责任编辑:彭珊珊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书籍装帧,大卫·卡森,社科文献甲骨文,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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