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与研究︱在艾泽拉斯大地上,父亲仍然活着

澎湃新闻记者 邵媛媛

2017-06-01 13:1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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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绿箭”因胃癌去世的两年后,儿子小七也踏上了《魔兽世界》中的艾泽拉斯大地。想到当年父亲如此痴迷这款游戏,小七想在里面寻找父亲的身影。
依靠着零星残破的记忆,和无数魔兽玩家的帮助,小七意外找回了父亲当年的账号。
中断登录四年后,ID“绿箭”重新进入了魔兽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仍然活着:身披黄金战袍,手握双剑,能量在剑身上熊熊燃烧。他的目光还能透过屏幕,看着儿子。
男孩忍不住全身发抖。在经历过失去父亲的痛苦后,男孩不但再次找到了父亲,也重新认识了父亲。
在艾泽拉斯大地上,“他是一位伟大的英雄。”
“我觉得我不算很了解他”
也许是受网游老玩家的父亲的影响,小七从小学开始就玩网游。2015年,小七开始玩魔兽世界。
在他的电脑里,有星际争霸、英雄联盟、炉石传说、魔兽世界等各种大型游戏,最喜欢魔兽的原因是,这款游戏更注重团队协作。
想到魔兽世界,他就想起了父亲,一年前,小七产生这样一个念头“找回父亲的账号”。
未满16周岁的小七身高已经窜到了1米8。他几乎只穿黑色,因为黑色走在人群里“不明显”。正在生长发育的他,体重快要200斤了,穿黑色能“显瘦”。
从一家快餐店走回家,宁波的夏天阳光热烈,路边的蝉躲在树上大叫起来,小七的影子缩成一团黑色在地面上匀速移动。外婆说,他们父子走路的样子是一模一样。
小七试图回想对父亲的印象,“我觉得我不算很了解他。”
努力之后,小七给出了一些简单的表述“他人挺壮的。”“他戴眼镜。”“他平常是个很有趣的人。”
父亲几乎没有对小七有过成绩上的要求,比起学习,父亲觉得做人比读书更重要,虽然在小七看来,他的方法用得笨拙,“无限大道理循环”,而小七往往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一直在教我去做人,教我去做一个如何让人尊敬的人。可能是那个年代的父母很少能做到的。”
如果说父亲对小七最大的希望是什么,可能体现给小七取的名字里,是“万物生长,依靠太阳”的意思。
小七自己理解,“他可能希望我成为那颗太阳。”
那个遇到任何事都会说“没事没事”的父亲,在小七眼里总是无比乐观,平常日子里,父亲总会讲些有趣的事情给他听。当然也有严厉的一面,当小七调皮干了坏事,他会抄起电视遥控器往他屁股上打。
父亲很讨厌小七哭,他对小七说过,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于是在那天,小七也没有哭。
2013年,40岁的父亲被查出胃癌,从查出病情到离开,只有半年时间。
父母隐瞒了病情的严重性。父亲住院后,小七被告知只是些小毛病。但小七注意了病床前的病情单,“胃Ca”。他不懂,问学校里的同学。Ca,是Cancer的缩写。那时父亲已经胃癌晚期。
小七假装不知实情,一家人都默默地藏着各自的秘密。
去世前,父亲渴望儿子能表达得更多些。“我能感觉到,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小七也很少去病房。“我更希望看见他回家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样子。我就一直在家里等他。”
小七描述了一个最平淡的场景。在父亲健在的很多个晚上,这个家庭常常是这样一幅画面:父亲在书房打游戏,小七在书桌前写作业,母亲则在客厅看电视。
只是平淡的生活被摇醒了。那日凌晨的病房中,他被摇醒。父亲走了。
三居室的大房子里只剩下了母子两人。两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彼此的感情。母亲形容两人的关系,有时像朋友,有时又很敌对。
父亲走后,小七在母亲面前故意表现得开朗起来,每天说些有趣的事情,语气故作轻松。而母亲则对澎湃新闻表示:“他虽然没怎么表现出来,但我知道他对这事(父亲的离开),其实一直藏在心里。”
小七决定通过游戏的方式,寻找已逝父亲的世界。
对游戏一窍不通的母亲并不赞成小七沉浸于游戏中,但她并未做太多干涉。
母亲说:“男孩子对父亲肯定是有一种情结在。他既然想要了解他父亲在游戏里面的一些经历,我也不会去反对。”
小七作出了决定,他想知道爸爸的“世界”是怎样的,走一走爸爸曾经走过的路,看一看爸爸曾经见过的风景。
“愿风指引你的道路”
2017年5月11日,暴雪公司公布新政策,玩家逝世后账号所有权可继承。
现实生活中,子女可以继承已故父母的日记,通过阅读日记等资料重新理解父母,并深化彼此间的关系。
现在,游戏账号的继承制,使游戏账号也扮演了类似的角色。子女继承的不仅是装备、级数等财产的继续使用,也包含了亲人更私人化的世界。
账号成为一个入口,和死去的亲人间保持联系,并且重新构想其原先的生活经历。
对于魔兽世界的玩家,小七的故事便是如此,它横跨了两个世界,虚拟世界与真实世界,并实现了完美的过渡。
一年前,凭着零碎的记忆,小七试图慢慢靠近在艾泽拉斯这片土地上的父亲。
父亲的服务器应该是“世界之树”;
大号可能是治疗,小号是亡灵盗贼,有一天父亲曾特别高兴地告诉他自己拿到了厉害的橙匕“龙父之牙”;
开荒安其拉那天,父亲抱着小七在YY里一起唱《吉祥三宝》;
开荒ICC萨鲁法尔时,父亲让小七在YY里唱《忐忑》壮士气;
父亲开荒了60级到90级各个年代的副本,生病时,他在打雷电王座……
但误打误撞,他进错服务器“梦境之树”。新版本开荒,小七成为了伊慕诗公会中的一员。
在伊慕诗眼里,小七“心肠很好,对朋友特别真诚,但偶尔流露出一些敏感和脆弱,总会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说抱歉”。
小七的进步非常快,几周时间,就在30人的团里,从倒数跃至了前列。团里聊天,他们很少聊自己,偶尔触及,小七总以“个人原因”搪塞过去。
一年后,小七同家人来到伊慕诗的城市旅游见面。回程前一天,伊慕诗知道了小七的故事。
5月22日凌晨,在小七踏上回程道路的夜晚,伊慕诗撰写微博文章,发起寻人启事。
一句“想知道爸爸的‘世界’是怎样的,走一走爸爸曾经走过的路,看一看爸爸曾经见过的风景。”打动了无数魔兽玩家。
随着微博被不断转发,16岁男孩寻找魔兽世界中父亲的故事演变成全国魔兽玩家的关注,并纷纷提供帮助。
5月22日晚8点49分,网友“xiongkunqi”将帖子转发到艾泽拉斯国家地理(NGA),在这个中国最大的魔兽论坛,他写道“是时候展现真正的力量了,漩涡众们!”
很快,论坛管理员将帖子置顶,引致上千魔兽玩家的留言并提供有用信息。
在NGA上,魔兽玩家根据线索提供有用信息。
在NGA上,玩家们以魔兽世界中的语言送上祝福。
小七没想到会获得那么大的关注。许多玩家热心地给出有用的推测信息,不少玩家表示热血盈眶,“我们比别人多一个世界”。他们用“这个世界”的方式送上祝福——“愿风指引你的道路,我的朋友!”
魔兽世界这款网游的特点之一是其极强的社区性和互动性。玩家们在虚拟平台保持着密切的互动,加之越来越多的线下见面。虚拟的游戏其实已构建起了一个非常真实的互动网络。
小七把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也提供了一些线索,父亲的大号是个牧师,曾与公会里的两个战友并称“三剑客”,父亲叫绿箭。小七找到了父亲买点卡的交易记录,2013年4月25日,父亲最后一次买了14.05元的国服点卡。
5月24日晚,电话铃打断了正准备入睡的小七,《魔兽世界》运营方网易暴雪的工作人员说:“账号找到了。”
5月26日早,蓝箭登陆NGA留言,并联系上已经AFK(离开游戏)的红箭。
在战友的回忆下,父亲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当年45级封顶,战士最凶残的年代,绿箭拿着旋风斧,冲锋上前,顺劈接斩杀,手起斧落就是一个人头。不管是砍翻别人还是被人砍翻,一激动,绿箭就会大喊“我靠,我靠”。他是“三剑客”里玩得最投入的一个,是公会的主力战士,每场RAID(大规模作战)都不落下。
“小时候一直憧憬着的身影”
5月26日晚,小七登上了父亲的账号。
“绿箭”出现了。90级战士,奥格瑞玛。他身着金黄的战袍,双脚稳稳地站在一个小山包上。父亲看起来和现实中一样高大强壮,肩膀上长满了锋利的角,两手各握一把A.L剑,熊熊的能量在剑上燃烧。装备遮住了他的嘴巴,但眼睛是如此锐利,这是四年前的那个“父亲”,他现在正盯着屏幕前的小七。
小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了小时候一直憧憬着的身影。”
小七登入父亲“绿箭”的ID,再一次看到了小时候一直看到的身影。
跟着“绿箭”进入魔兽世界,这里保存着父亲辉煌的过去。
在父亲的银行里——三件原版T3无畏套、黑上开门钥匙、老naxx的战利品、6级霜狼勋章是当年PVP的必备、团里第一把兄弟会指间“A.L”、早已绝版的哈卡莱双刀……以及小七都没有听说过的东西。
四年后,父亲曾经的荣耀被儿子一张张截图下来保存。小七激动得手颤抖不已, “嗯,我的父亲真是一位伟大的英雄。”
小七一点一滴地探索着这位父亲的世界。日歌农场里,是父亲亲手种的草药,一株株颜色各异开得茂盛,它们被整齐地排列。
背包里,还装着黑王子之眼与水晶。这解答了小七之前的疑惑,为什么父亲最后一次下线前,所有的号都还停留在智慧谷的拍卖行NPC面前?
“如果他在一个更有意义的地方下线,或者号上东西更空一点,我还会更好受一点。他至少跟他爱的世界告别过。”
“他可能在下线那一刻还盘算着明天会长出几朵黄金莲,可能还在想着留下一对黑王子之眼和水晶,去打个普通雷神拿件更好的武器,他可能还在想着自己还会回到这个他深爱着的世界。”原来父亲根本没有准备好离开。
父亲的“银行”,里面的装备代表着父亲辉煌的过去。
父亲的日歌农场,亲手种的草药被整齐地排列。
5月30日下午4点,小七又一次登入父亲的账号,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绿箭”双手握着AL在自己的独立位面中上下跳跃着。
公会的聊天窗口,黄箭问了一句,“老应竟然上了?”
小七看到,回复:“额,我是他儿子。”
其他人附到:“应该是老应的儿子吧。”
绿箭走过日歌农场,又跳上一个小亭子。
父亲当年的战友们问了小七的学习状况,放暑假的时间,说要来看小七。
因为一款游戏,找回了父亲当年的账号,并与父亲开荒杀敌的战友们隔着屏幕聊天。小七说,“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最初小七对于找回父亲的账号并未抱太大希望。他只是希望能体验父亲曾经喜欢过的事情。
“他是一名在艾泽拉斯游历的勇士,我也是一名在艾泽拉斯游历的勇士。我们之间的传承,断开或者不断开,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但只要我想,他始终在我身边。”
在父亲的独立位面中逛了逛,小七退出了游戏。
责任编辑:吴英燕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魔兽世界,玩家,装备,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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