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工大肄业生刘汉清:“聪明人”和“痴呆子”的不悔与不解

澎湃新闻记者 明鹊 发自江苏兴化 实习生 郭艽 殷一冉

2017-06-14 14:0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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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刘汉清家里接连来了很多人。
他的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媒体记者和数据或人工智能公司员工,他们走进屋顶漏光的房子,坐在家里的高脚凳上,试图与刘汉清探讨理想与生活。
1985年夏天,痴迷“数论”的刘汉清,从哈尔滨工业大学退学回家,过起了别人眼中的隐居生活:长发披肩,胡子拉渣,几乎不出家门,房间到处都是书籍和手稿。
“他研究那个东西干什么?”在江苏兴化市戴南镇双沐村,一位村干部说起刘汉清,称他现在连生活都成问题。
退学回家前,他是大家眼中的“聪明人”:16岁考上大学,前途一片光明;退学回家后,他是村民眼中的“痴呆子”:不结婚不工作,靠400元低保生活。
“我就喜欢(数论),他们无法理解。”刘汉清称从不后悔,那一串串数字背后,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人生意义。
刘汉清的家,是一栋四十多年的老房子。受访者供图
“聪明人”
刘汉清没有想到,退学三十多年后,他会在家里见到当年的同学。
6月9日,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姜林(化名),到双沐村看望刘汉清,和他一起来的,是江苏的一家民企老总谭佃龙。几位大学同窗如今都已年过半百,再见面,姜林感叹:三十三年没见,外界瞬息万变纷纷扰扰,刘汉清却还是原来的那个刘汉清——一心痴迷于“数论”研究。
今年53岁的刘汉清,自我评价顽固和自我,是受到外婆的影响——外婆仲氏用一只脚,活到九十多岁的年纪。
他从小在外婆家长大,一直到上高中,转到戴南镇读书时,刘汉清才回到父母身边。高中班里七十几个同学,刘汉清成绩在中上,同学们眼中的他:个子很小,性格温和,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他太理想了,大脑聪明,不太跟人沟通,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看书。”高中同学赵务本没有想到,刘汉清复读一年后,成绩飞涨,以当年镇上第二名398.5分的成绩,最终被哈尔滨工业大学录取。
那是1980年,恢复高考的第四年,333万人报名参考,录取28万人,录取率约为8.4%。
那一年的夏天,刘汉清成了整个双沐村的骄傲,父亲赵世根还在家里请村民喝酒。“他是村里第一位大学生,我们敲锣打鼓的把他送到河边。”七十多岁的村民马秀华说,那时村里出去没有车,必须坐船到镇江搭火车。
第一次出远门,刘汉清16岁,从镇江到哈尔滨,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36个小时,第三天上午到哈尔滨时,看到火车站前有校车接送。
刘汉清至今记得,学校很漂亮,洋溢着俄罗斯风情。
他所在的金属材料及工艺系热处理专业,班里一共二十几位同学,像一个小家庭一样彼此照顾。早几届的学长,很多经历过上山下乡,年纪偏大。到刘汉清的80级时,学生普遍偏小,刘汉清当时是班里最小的。
“我们给他(刘汉清)起了个名字,叫‘老疙瘩’。”清华大学教授路杨志(化名)是刘汉青的大学同窗,他说,东北管家里最小的小孩叫“老疙瘩”。
那个年代,学校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大部分同学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教室、食堂和寝室,大家成天看书学习。
路杨志回忆,他们最大的乐趣是,到操场打一场篮球,或者周末看一场电影。
刘汉清很少打球、看电影,在姜林印象中,刘汉清很乖,和大家沟通顺畅,只是不怎么会干活。而谭佃龙记得,刘汉清人很聪明,从大一开始就喜欢数学。
其实早在高三,刘汉清读作家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就开始对数学产生兴趣。
“我知道我的病早已严重起来。我是病入膏肓了。细菌在吞噬我的肺腑内脏。我的心力已到了衰竭的地步。我的身体确实是支持不了啦!唯独我的脑细胞是异常的活跃,所以我的工作停不下来。我不能停止……”
1978年,这篇讲述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陈景润苦心钻研数学难题“哥德巴赫猜想”的故事发表后激励了许多中国人。
“陈景润曾经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关于他,传说纷纭,莫衷一是。有善意的误解、无知的嘲讽,恶意的诽谤、热情的支持,都可以使得这个人扭曲、变形、砸烂或扩张放大。理解人不容易;理解这个数学家更难。”在报告文学的结尾,徐迟写道。
高中同学在帮刘汉清修葺房子。受访者供图
痴迷数论
大三的时候,刘汉清突然痴迷数论,“天天看书,天天琢磨”。
按他自己的说法,痴迷来得并不突然。
大一的时候,他看牛顿的《自然科学的哲学原理》,那是一本讲微积分和力学三定律的书。刘汉清说起它的吸引人之处——开辟了现代数学和物理学,改变了人们对时空的观点,同时用数学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他回忆看了很多数论书籍后,慢慢确定了自己的方向。那时,学校图书馆有关数论书籍,刘汉清几乎全部都看过,《数论概论》、《代数数论》、《初等数论及其应用》……
大一大二的时候,他经常和同学一起去上课,那时刘汉清学习成绩不错,自大三痴迷数论研究后,他慢慢不去上课了,也不去参加考试,经常一个人在宿舍学习。
路杨志说,那时哈尔滨工业大学,很多学生研究生转专业,很少有人像刘汉清这样,甚至不为自己找任何出路。
刘汉清研究的数论,班里同学几乎都不懂,他一个人看书研究,很快进入痴迷状态。到大四毕业考试时,刘汉清有两门没考过,他降级到81级学习,但依旧我行我素。
“不光我们劝,学校包括老师也都劝他,但刘汉清认准了,就是不愿意去改……”路杨志记得,那是1984年下半年,刘汉清已降级到81级,那时他母亲生了病,他还回了一趟老家看母亲。
“他一回来,我就跟他讲,你现在降级了,好好学习考试,等你毕业分配工作了再研究,但是他不听啊……”想起往事,七十多岁的母亲刘财宝一边流泪一边感叹:他聪明是聪明,他很聪明啊……
1985年初夏,学校发电报到家里,父亲赵世根匆匆赶到学校。赵世根记得,刘汉清的系主任是个女的,当时跟他说:刘汉清不能回家,回家就没有前途了。
“后来没有考试,我自己不想考了。”这个53岁的男人,坐在40年前的老房子里,说起当年改变他命运的决定,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降级到81级的刘汉清,拒绝参加毕业考试,他觉得都是在浪费时间。父亲赵世根回家一个月后,刘汉清也跟着回家了,他决心在家继续他的研究。
6月8日,澎湃新闻致电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校宣传部负责人回应称:刘汉清最终没能达到学校规格要求,这涉及到一个学生的个人选择,学校不多做评价,只是希望他能振作起来,担负起生活的责任、照顾好年迈的父母。
据这位负责人提供的情况说明,刘汉清1980年考入哈工大金属材料及工艺系,因多门课程不及格降级到81级学习,后又转至82级数学专业学习,1985年退学。
不过,刘汉清说,他并没有转到82级数学专业,而是直接从81级金属材料及工艺系退学——不转专业,他称是因为本科无法转专业,且当时学校没有研究数论理论的专业,只有数学师资班,而后者是培养数学老师的。
1985年夏天,刘汉清80级专业的同学,有些已经毕业参加工作了。路杨志说,因为刘汉清不愿意让辅导员送他回家,学校就安排他送刘汉清回去,那时路杨志在学校读研究生。
他们在北京待了20多天(路杨志在北京做课题,刘汉清则在北京找人探讨数论),再从北京坐火车到镇江,从镇江转客车、汽渡、轮船到兴化,又从兴化到刘汉清家。
这段漫长的回家路,刘汉清此前走过很多次,此后他再也没有走过一回。
路杨志记得,那个夏天热得要命,他在刘汉清家里住了三天,在边上的一条小河洗了个澡,之后两人一直没有再联系,直到最近刘汉清开通了微信。
刘汉清在翻看以前的资料。受访者供图
30年研究
刘汉清回家后,村里人唏嘘不已,那一年他21岁。
弟弟赵舒平正好快参加高考,他记得哥哥刘汉清回家后,几乎闭门不出,除了吃饭、洗澡和睡觉,跟家里人也不怎么交流,一门心思研究他的数论。
刘汉清和赵舒平,一个跟母亲姓,一个跟父亲姓。两兄弟从小不在一起长大,但赵舒平记得很清楚,哥哥刘汉清记忆力很好,看《三国演义》、《水浒传》过目不忘,转眼就能讲给小伙伴们听。
回家后的刘汉清很孤独,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只偶尔给在美国的同学陈国营和其他几位大学同学写信,后来大家都用手机了,联系就渐渐中断了。
1987年,高中复读班同学蒋山(化名),到家里看望刘汉清时,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长发披肩,胡子拉渣,靠近床头的米缸,上面摆满了书籍和稿纸。
“很多都是数论方面的书,还有哲学和诗歌方面的。”蒋山说,当年读书的时候,他和刘汉清关系并不好,陈国营跟他说应该去看看刘。
此后,刘汉清常去蒋山家玩,甚至住到蒋山家里,有时一住就是一个月。那时蒋山在中学当老师,虽然不懂刘汉清的数论,但他能理解他的这种精神。
1989年,刘汉清的研究有了结果,他把论文寄给身在美国的陈国营,请他翻译成英文,以方便与国外的数学专家探讨。刘汉清那篇论文证明的是:康托关于无限运数的证明是错误的。
两个月后,翻译完成,陈国营怕不准确,还给数学系的同学看了看,之后把它发到了互联网上。
陈国营告诉澎湃新闻,当时考虑到刘汉清自学数论,没有经过专业系统的学习,发在网上主要是想征求意见。论文发出后,“大概有三四个人留言,其中有一个是芬兰赫尔辛基大学数学系的博士。”
这位博士认为,刘汉清的论文有不少错误,混淆了有关基数的定义,达不到论文发表的要求。针对他的疑问,刘汉清回忆,当时做了解答,并请陈国营翻译出来发给对方,但此后便没了下文。
半个多世纪前,数学家陈景润执着于证明“1+2”,被认为是“痴人”和“怪人”。刘汉清说,“1+2”哥德巴赫猜想最终获得认可,他曾想跟陈景润请教探讨,但那时陈已经疾病缠身,他只好转求其他人。
1990年,刘汉清和蒋山到北京,通过北大数学系的学生,辗转找到了潘承彪教授。潘当时在中国农业大学任教,其1981年与胞兄潘承洞合作编著的《哥德巴赫猜想》,是世界上第一本全面系统论述哥德巴赫猜想研究的专著。
因为刘汉清的眼睛突发性失明(短暂失明),蒋山一个人到潘承彪住的地方,把刘汉清的论文交给了潘承彪院士。“一个月后,潘教授给了回复,说第五页有个论点未经证明,其他的论证便没有了意义。”但刘汉清认为,未经证明并非不能证明。
对此,潘承彪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事情已过了多年,已经不大记得清。
此后,刘汉清又潜心论证十几年。2007年,因焦虑引发的失眠加重,刘汉清停下了手中的研究。如今年过半百的他,没有工作没有老婆,但他称自己从没想过后悔。
“痴呆子”
“在我们这个地方,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人,竟然还是我的同学。”刘汉清一位高中同学说,镇上不少做不锈钢生意的,很多几百万上千万的大老板。
戴南镇是中国不锈钢名镇,江苏兴化市第一大镇。2015年,戴南镇完成地区生产总值215.6亿元,占兴化全市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
双沐村离镇上不到两公里远,据村会计宋银丰介绍,村里每户平均年收入6-8万元。刘汉清每月低保400块钱,父亲赵世根以前是会计,每年有几千块钱的补贴,还有征收土地的几千块钱收入,另外,刘汉清父母自己干一些零活。
刘汉清家里的年收入,远低于村里的平均水平。但刘汉清从不羡慕别人,弟弟赵舒平说刘汉清:对这些不感兴趣,觉得金钱不重要,一日三餐有吃就够了。“他这样对自己太苦了,对家里人也是一种负担”。
赵舒平在一家机械公司上班,家里条件比较好,唯一的女儿也已结婚生子。对于哥哥用一生来研究数论,他曾发表过自己的看法。
“有什么用呢?他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了,要干下去就继续干下去吧……赡养父母我可能做得多一些,我也不会指责他,本身他自己都过得很难。”赵舒平说。
中断“数论”研究后,刘汉清也曾想出去找工作,但失眠一度严重到吃十几粒安眠药,一天只能睡上短短的几个小时。2008年,镇上有人叫他去当小学老师,因为病情严重,刘汉清最后不得已回绝了人家。而在此之前,他一心痴迷于研究数论,拒绝了很多工作机会和可能的结婚对象。
“以前就听说,他是个书呆子。”“很多父母教育小孩,把他当作反面教材,说学呆了就是他这样。”“他不出门,天天睡觉,可能就是个傻子。”“他养成了习惯,比较懒惰,什么农活都不会做。”
七十多岁的父母,背地里听了很多流言蜚语,有时也对刘汉清抱怨,刘汉清要不说你们不懂,要不就干脆什么话也不说。
几年前,父母搬离这栋四十多年的老房子,住到弟弟的平房里。刘汉清一个人居住的家,愈加破败不堪,除了厨房边的一盏灯,夜晚的家里一片漆黑,没有风扇、没有电视、没有冰箱……几乎是一无所有。
“太孤独了,没有人懂你,你能怎么样?”没有人理解的时候,刘汉清就去镇上的网吧看足球和新闻。这几年,他的病情好转,有时也和村里的老人们打打小牌。“输了超过十块钱,他就不打了。”一起打过牌的崔世清说。
经媒体报道后,刘汉清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村里给他买了新手机,刘汉清终于用上现代工具,联系上了多年前的老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大家纷纷给他出主意。
40年的老房子修葺一新,刘汉清准备找一份工作,但他称不会放弃他的数论研究。
6月7日,远在美国的陈国营,谈起这位老朋友,称刘汉清“像老牛一样,至今不肯回头”。
责任编辑:黄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哈工大 低保 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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