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喜欢《新华字典》App,词典应该怎么进化

朱绩崧

2017-06-14 16:1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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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广州开一场研究辞书的学术会议回来,就听说《新华字典》搞了个App ,交40块钱随便用,否则每天只能查两个字。就这样一个了无新意的词典数字化案例,居然能引出新闻,这事件本身才更具新闻性吧。
“你去看澎湃新闻呀,底下评论都1000多条啦!”学生告诉我。
《新华》App应用市场下载页面。
我不用看也知道,十有八九在纠结这个40块。为每天都能看到而且估摸着也都明白的母语文字解释买单,星巴克里有几个人肯?——什么?有李瑞英真人发音?你家司机给高德导航付过钱吗?人家还林志玲真人发音呢!
我不喜欢《新华》App,是因为它没有进化——适应信息时代数字生态的进化。请注意,我没有贬低纸质《新华》的内容,没有任何这个意思。
《新华》App页面
那就来说说工具书进化先。怎么算是进化了,怎么又算没进化呢?
举个例子:我是教洋文的,但并没到洋文好得很的境界。一个单词意思吃不准,要查词典。但一本词典其实往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查好几本,然后取个交集、合集什么的,这个就得查阅者本身也要判断了。等到得出结论,继续看文章,嗨,又有个单词吃不准了!这样来几次,如今谁不烦?漫说查纸书,就是 App,朗文五、牛高九、新牛津二、牛津英汉汉英一个个点,也不爽啊。这些App就是没进化。
要进化,也不难。学学秦皇汉武,来个大一统。交集、合集,有哪个App 、网站帮我都取好了,一站式搞定查阅,这就是进化了。很显然,Wikipedia 就在缓慢而坚定地进化,这也是十年来我唯一付费的工具书。仅今年一年,我就通过中国银行捐款三笔港币、三笔欧元,折合人民币总金额超过40元。前几年还有个 Lingoes ,把主流的英文词典并列一处,查一词而见多条,我极爱用。可惜,因版权纠纷,现在黄了。
纸质时代中,工具书还要区分词典和百科全书,还要区分小型、大型、中型。归根结蒂,就是受困于“纸”这种承载信息的媒介,必须螺蛳壳里做道场,不得豁边。但现在是信息时代了,篇幅上几乎可以随意发挥,所以大的、全的,必然替代小的、狭的。但凡有这点认识,社科院语言所和商务印书馆至少该把《新华》和《现代汉语词典》打包做成 App 卖,拉上《辞源》更好。
当然,进化不是拼凑。
我一直呼吁,形式上,词典要打破“纸书思维”的束缚。很多人谈到词典,譬如英汉词典,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按字母顺序排列词头。为什么要按字母顺序?逆序不可以吗?无序不可以吗?字母、笔画、拼音顺序以及参见体系、缩写符号乃至版本的出现,是依托纸质媒介的必然,因为纸有价格,有质量,太贵、过重,都不经济,势必卖得差,用着难。现在不用纸了,还执着于这些做啥?很可惜,我所见的工具书App们,仍是停留在把纸质书搬上屏幕的水平,认真点的就插点图片,加上色彩,配个声音。当务之急,是从词典的宗旨出发,便捷呈现优质内容,辅助读者高效摄取。
优质内容是进化的另一个方面。我们身处信息时代。信息时代什么最多?无疑,是信息。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但挑选信息这个行为,是值钱的。有人说,搜索引擎、语料库这么发达,有网就可查,词典可以休矣。我看,恰恰因为语言信息泛滥如汪洋大海,更需要海底捞针,把珍珠宝贝挑出来给读者看,节约他们的时间。AI能不能挑?就英汉词典论,大概在AI全面替代人工翻译前,是替代不了人工编纂的吧。
惨淡的现实是,人工编纂需要高手。我很好奇,有多少英文高手愿意放弃高薪,来全职编纂早已少名乏利的英汉词典。前阵子,复旦中文系有个老师晒单工资,抱怨钱少。我就觉得此公至愚,不知珍惜。大学教书若名利双收,还轮得到他来拿这份工资?社会不重视文化,文化行业给的钱少,买房、看病、就学、养老更无特殊待遇,那精英当然都往陆家嘴而不是福州路跑,把五角场留给只会抱怨的弱者(注:五角场系复旦大学周边重要地标)。
不过,人性呢,真的很有趣。爱财的人没空寻章摘句,钱多的人又盼着立德立言。后面这批人,再加上极少数“书呆子”,也就是即便没钱也不放弃情怀理想的“乐之者”,能争取过来,做词典的兼职编者,用人海战术去征服词海就不是天方夜谭。但 Wikipedia 给我的教训就是,彻底去中心化,把词条的版面开成BBS 是有问题的。编辑痕迹可以保留,也最好能详尽地保留,但最终怎么呈现,要有人拍板负责。我称之为“半去中心化”。
词典编纂团队的进化,核心就是从内容生产向内容管理转型。
面对使用者,不能及时反馈意见、吸纳贡献、保持互动的,都是穿着 App 外衣的纸书,必遭淘汰。
好,最尖锐的问题来了。在广州,就有两家大出版社的编辑问我,词典怎么盈利?不赚钱,进化从何谈起?我说:要盈利,就要远离这群所谓的词典学研究者。词典要恢复本来面目:商品。脱离商品属性谈词典,这就成了在我看来不堪称学的所谓词典学,这只会加速词典消亡。所谓的词典学,其兴起的时代与词典热销、同质项目大量重复上马的时代是重合的,是趋炎附势的产物,可惜迄今也没有执导过任何一部词典杰构的编纂,一如翻译理论从未催生出一篇优秀的翻译。我坚信,我视野中的词典学和翻译理论,还有语言学相当大的一部分,迟早会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它们是少数人并不高明的自娱自乐。
词典要赚钱,就要踏踏实实做教育。广州开会,有人跟我争论,说纸质词典依然大有可为,不信就看《现汉》、《新华》、《牛津高阶》,每年不都卖得热火朝天吗?我说,这个现象是例外,因为它们是教辅。教师指定的教辅,有卖得不好的吗?但这个现象告诉我们,经济上,词典的出路,就是做教育产业的优质衍生商品。
我回想自己高三,教室里最多的词典就是上海某出版社的拳头产品,几乎人手一本,因为高考语法题,那里头基本都能解决。可惜,后来这词典搞什么“描述主义”去了,把大量语法批注删去,认为是“规范主义”的糟粕。卖得不好,以至今日默默无闻,自在情理之中。有编辑同意我这点看法,提出要“提高词典中的教育属性”,我说,错了,是要提高“教育中的词典出镜率”,教育为君主,词典是臣仆,不能颠倒。
拉拉杂杂,谈了些感想。总结如下:词典的进化分形式与内容。形式上,要突破纸书遗留千年的框架,在数字生态环境中,另立范式。内容上,要务大求全,以商品属性为绝对主导,实现以读者参与为基础的半去中心化编纂,尽快回归教育产业的洪流。
责任编辑:何涛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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