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观欧洲|科尔宾“逆袭”难掩欧洲左翼政党的窘境

澎湃特约撰稿 邱静

2017-06-14 17:3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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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大选结束了,梅首相却没猜中结果。她搬起石头原本是砸向工党领袖科尔宾的,却没料到砸到自己的脚。
选举前保守党拥有议会席位331席,比绝对多数326席多5席,工党只有230席,形势绝对利好保守党。但梅首相还嫌保守党优势不明显,自己也想接受“选举合法性”的洗礼,因此在保守党领先20个百分点的民调幻象撩拨下,梅未经党内充分讨论便宣布提前大选,冀图从工党手中夺取更多席位。梅在保守党占多数席位的情况下进行提前大选,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对手科尔宾。关于这个问题此前保守党内有争议,一派认为科尔宾“太弱”,应该趁机提前大选,扩大保守党优势,另一派认为正是因为科尔宾“太弱”,如提前大选,工党输了就会换领袖,不如等到2020年大选再拿下科尔宾不是更好?不管怎样,“科尔宾太弱”似乎已成共识,但他们忘了,科尔宾擅长“逆袭”。
科尔宾 东方IC 图
作为此次大选的最大赢家,科尔宾带领工党获得了262席,比上次大选还多出32席。这个结果让那些看轻科尔宾的评论家们大跌眼镜,比如马修·古德温,这哥们为此还不得不当众“吃书”。科尔宾在党内威望也迅速攀升,有望趁势统一英国左翼势力。
科尔宾第一次“逆袭”是在25岁。他出生寒门,学习一般,最后勉强从北伦敦的一个“野鸡大学”毕业。科尔宾热衷政治,在25岁时成功当选为北伦敦区的议员,走上了坚决捍卫民主社会主义的道路。在此后30多年的议员生涯中科尔宾一直在后排坐冷板凳,从未在工党内担任过重要职位,也从未改变自己的政治理想。
科尔宾最大的“逆袭”是当选工党领袖。那一出颇具戏剧性,足可作为英国版《琅琊榜》的剧情。2015年工党败选后,领袖小米利班德引咎辞职,逐鹿领袖之位的最初只有三名候选人,工党影阁的国务大臣、内政大臣和卫生大臣。为了提升工党公众形象,营造更加激烈的辩论气氛,工党临时决定增加一名候选人,科尔宾侥幸获得工党议员选举人36票,比章程要求的35票仅多了1票,得到机会参加首轮辩论。科尔宾开玩笑地解释说,他没想太多,只是来参加辩论赛的。不料科尔宾的“激情辩论法”让选民们很过瘾。他的不少主张为正处于政治迷茫期的工党指明了方向,竟然一路高歌猛进,“干掉”了诸多资深影阁大臣,径直坐上了工党领袖的位子。
逆袭成为工党领袖后,科尔宾仍然遭遇着诸多的不待见。科尔宾当选之时,十余名工党“影阁”成员便表示不再留在科尔宾领导下的影阁。布莱尔直接警告称,科尔宾将导致工党分裂。此后,工党内各种反对科尔宾、挑战其权威、要求其下台的声音不绝于耳。英国的大小媒体更是以贬损科尔宾为乐。在每周三的首相辩论环节,工党犯了错,科尔宾要挨骂,保守党犯了错,科尔宾又会因为攻击对方不力而挨骂。而科尔宾的各种轶事更是被媒体添油加醋地大肆传播。
科尔宾2016年好不容易成功策划一个“火车满座”的宣传片,他乘火车时“不得不坐在地上”,平易近人而又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如何改善火车拥挤状况,提升服务,进而大谈公共行业国有化的政治理想。不料维珍火车公司老板布兰森一点颜面也不给,直接发布“空座”视频,对科尔宾狠狠打脸,舆论更是充斥着各种对科尔宾的挖苦、嘲笑、讽刺甚至谩骂。
科尔宾的着装问题也是媒体调侃的重点对象。卡梅伦天潢贵胄,为了与草根打成一片,故意将名牌衬衫袖子卷起来,却依然收不住扑面而来的贵族气。科尔宾则时刻套着一件“憨豆”式西装,即使去议会辩论依然保持“憨豆”特色,着实邋遢。有保守党议员甚至要求科尔宾在议会发言必须穿上整齐的西装。卡梅伦2016年时在一次辩论中也忍不住提醒科尔宾“穿上一件体面的西装”。科尔宾则反击称,“议会不是时装秀,不是绅士俱乐部,也不是银行家的机构。议会是代表人民的地方。”
科尔宾在此次大选期间,更是被媒体各种“炮轰”,将科尔宾当选首相描述为“灾难”,称科尔宾的主张是要搞“阶级斗争”。不少评论家认为科尔宾领导下的工党在大选中将溃不成军,其本人也会引咎辞职。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的研究员马修·古德温还发“推特”称,如果科尔宾领导的工党能超过议会650个议席中的247席,他将心甘情愿地吃下自己的新书。
平心而论,科尔宾在此次大选中再次“逆袭”,确有较多运气成分。
首先,梅首相在福利制度方面出“昏招”。保守党在老人护工方面的政策宣传解释不够,被不少民众解读为削减福利,用老人房产抵押社工开支就是欺负老年痴呆症患者,更被讥讽为“痴呆税”,不得人心。
其次,英国各党竞选期间两遭严重恐袭,凸显警力不足的问题。梅任内政大臣期间裁撤警力一事又被拿出来翻炒,成为泄愤对象。
第三,梅首相在脱欧问题上立场强硬,与英国各方商量不够,梅“硬脱欧”主张亦招致英国亲欧派的反感。
此外,梅在提前选举问题上出尔反尔,“欺负”科尔宾,被认为不厚道。有牛津大学教授批评梅是“机会主义者”,存在道义问题,而且一意孤行,听不进意见,所以尽管他知道科尔宾不适合当首相,也不愿给梅投票。
科尔宾领导工党在大选中有所斩获,可以说是欧洲左翼的一次重要胜利,但整体上仍难改变欧洲左翼之颓势。环顾欧洲诸国,在近期的法国总统大选中,社会党候选人阿蒙在第一轮只拿到约6%的选票,铩羽而归。德国社会民主党在舒尔茨从欧洲议会返德宣布参选总理后,一度掀起“舒尔茨旋风”,民调支持率超过默克尔,但也只是昙花一现,目前社民党在民调上已明显处于下风。西班牙社会党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光无限,然而在近两次大选中支持率却连创新低。意大利民主党虽然仍在执政,但党内在改革问题上态度分裂,民意支持率不断下滑,已落后于反建制的“五星运动”党。
曾经作为政坛上重要一极的欧洲左翼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
从经济上看,欧洲产业结构不利于左翼发展。欧洲左翼之勃兴,始于工业革命时代,伴随着欧洲福利制度的发展而不断壮大。欧洲在工业化与城市化初期,产生了大量产业工人和低收入劳动者,为左翼势力发展提供了阶级基础。彼时工作条件恶劣,工作薪资微薄,福利待遇极差,这些都为左翼的社会改良思想提供了土壤。然而时过境迁,欧洲日益进入后工业时代,产业结构和就业结构发生巨大变化,制造业大量向世界其它地区转移,产业工人阶级遭到不断削弱。随着信息时代到来,就业人员流动性增大,临时工作、自由职业、远距离工作等都已成为现实可能,传统左翼的工会组织更难吸收稳定的会员。左翼通过工会开展政治行动的策略影响下降,左翼的传统主张越来越难得到民众的呼应。
以科尔宾为例,此次工党大选纲领提出能源、铁路、公交、邮政等行业国有化,增加80亿英镑作为社会福利开支,免除大学学费,向NHS公费医疗系统再投入300亿英镑,为21岁以下的年轻人购房提供住房补贴等等。这份看上去很美的纲领却不被媒体和评论家看好,不少舆论认为科尔宾“自娱自乐”地开出了工党历史上“最左的执政宣言”,却更像是一份“给圣诞老人的愿望清单”。
即使有民众认同科尔宾“劫富济贫”的思路,也认为纲领的可操作性不强。在酒吧工作的盖亚将票投给了工党,他并不认可科尔宾的执政能力,反而觉得科尔宾上不了台,不如借机在福利政策上敲打一下梅首相,不能让保守党肆无忌惮地削减福利。
从政治上看,左翼受到中右和极右的双重挤压。欧洲中产阶级占绝对优势,力量仍保持上升状态。“得中产阶级者得天下”已成为欧洲选举政治的不二法门。在欧洲社会福利制度日臻完善情况下,欧洲中右政党长期将自身定位为中产阶级政党,既吸收了左翼力量中关于社会改良的有关主张,又较有效地打造了擅长发展经济的形象,自我修复能力日益增强,即使在国际金融危机和欧债危机冲击下,欧洲中右政党大多依然能转危为安,巩固执政地位。
为了争夺中产阶级选民,欧洲左翼也曾试行改革之路,最著名的莫过于英国工党的“第三条道路”。布莱尔当年打中间路线牌而赢得大选,成功带领工党执政十余年,然而也因此埋下工党内部分裂的祸根。以科尔宾为首的工党左翼代表,一向主张坚持传统的民主社会主义观,反对向社会民主主义转变,认为“新工党”背叛了工人阶级,倒向了自由主义。工党败给卡梅伦之后,小米利班德成为党领袖,对工党传统票仓的丢失深感痛心,为了拉回新工党流失的中下层传统选民,提出“蓝色工党”理念,冀图重新打造“劳动者的工党”,但效果不彰,工党在2015年大选中丧失更多席位。
近年欧洲民粹主义思潮盛行,极右政党崛起也对欧洲左翼形成巨大冲击。极右政党对草根民众极具煽动性,他们不需要给出具有可行性的施政措施,只需大声地喊着反对外来移民、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当权政客等简单的政治口号,便能吸引大量对现状不满的中下层民众,而这些原本是左翼争取的力量。左翼政党的趋同化、精英化,反而不如个性十足的极右政党更能影响选民。
科尔宾虽然率领工党赢得更多议席,巩固了自身党内地位,但其亦知工党成为执政党仍然任重道远。工党在野近十年,科尔宾团队严重缺乏执政的经验和能力,加强人才建设、能力建设和组织建设都是迫在眉睫,这些都是科尔宾“激情辩论法”解决不了的问题。如何切实落实民众期望,带领左翼真正崛起,这将是科尔宾面临的巨大挑战。
正如《杀死一只知更鸟》书中所说,“勇敢是,当你还未开始就已知道自己会输,可你依然要去做,而且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坚持到底。”从这点讲,科尔宾是一个勇敢的人。
责任编辑:吴英燕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科尔宾,梅,欧洲左翼政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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