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俏演讲(下):中国企业2.0时代企业家精神和创新是关键

刘俏/北大光华管理学院院长、金融学系教授

2017-06-19 18:3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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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6月9日晚,北大光华管理学院院长、金融学系教授刘俏在学院内部做了题为“解析中国企业的2.0时代”的演讲。演讲吸引了大批在校学生和校友前来参加。这是刘俏教授2017年初履新以来的首次公开演讲。
刘俏教授整理的演讲稿授权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刊发,澎湃新闻分上下两篇刊发,本文为下篇:

中国到了需要伟大企业的时候了
为什么这么讲?我是学经济学的,讨论问题是一定会讲宏观大背景,讲讲宏观的东西,但最终还是要落脚到微观层面、企业层面。为什么产生伟大企业对中国目前非常重要?这里面有一个逻辑关系,跟我们未来面临的挑战是密不可分的。大家看到这个等价关系式,它是一个描绘增长等价关系式:增长率=投资资本收益率(ROIC)×投资率。推动一个国家或者一个企业的增长的时候,投资率和投资资本收益率都非常重要。但是当你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右边的第一项水平不高的时候,你又喊出一个非常响亮的稳增长的口号时,这时候拉动增长只有靠什么?靠投资。大家看这个逻辑是不是这样?过去十几年里,中国经济基本上完成工业化的进程,我们资本的总量已经变得非常庞大了,这时候经济学里面一个基本的规律,边际收益率递减规律开始起作用了,意味着你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开始下降了。这时候还保持比较高的增长率,靠什么?必然靠投资率。而投资率,用固定资本的形成来衡量也好,用固定资产投资也好,它最大的一个资金来源或者背后的支撑就是银行的信贷,这种情况下大家看到,从2007到现在十年时间,我们看到的是债务水平的高企。
去年年底,中国企业债务已经占到了GDP185%
我这里有一个简单的数字,这个数字本身可能有很多争议,比如说这是麦肯锡2014年上半年结束的时候,他们讲中国的企业债务已经占到了GDP的125%,上周我看到摩根·斯坦利出了一个报告,他们的报告认为到去年年底的时候中国的企业债务已经占到了GDP的185%。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债务情况?道理很简单,企业要增长,但是投资回报比较低,这种情况下只有靠借钱,靠借新债还旧债,一方面实现成长,另外一方面能让债务问题不至于爆发。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我们企业的债务水平越来越高。当然绝对数是一回事,跟美国比我们绝对债务并不是很高,但企业债务绝对是我们需要担心的。美国的企业债务占GDP的67%,我们现在是125-180%之间。这样的状况是很难维系的。大家思考一下,我们未来再提比较高的增长目标的话,在投资资本收益率没有办法提高的前提下,你还得靠投资,还得靠信贷。这种情况下,容易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你的投资率高举不下,同时企业债务不断升高,为了维持增长,投资继续攀升,企业债务继续提高,最终给经济带来种种负面的影响。
我们看另一个指标,金融附加值占GDP的比重。这个数字我特别愿意花点时间跟大家分析一下。到底国民经济里面,金融行业多大比较合适?大家可以看到,我们到了去年第一季度的时候,金融附加值占到GDP比例达到9.5%,这里面还没有算地下钱庄、P2P等一些新金融业态对GDP的贡献。9.5%是什么概念?换句话说,100块钱的GDP里面有9块5是由金融行业贡献的。金融行业大概是500万就业人口,创造了将近10%的GDP。金融行业占GDP比重越高是不是金融越发达?对经济越好?金融行业创造的价值附加反映的是金融提供中介服务的时候收的费率水平,金融中间环节越多,收的费越多,对GDP贡献就越大,从这种意义上来讲,9.5%只能说明金融行业中间环节太长、太复杂,中间费用太高。同样一个指标,美国过去130年平均在4%-6%之间。这种情况下,我们的9.5%实在是太高了,反映的是金融中介效率的地下。
我们再看看这个指标在31个省、自治区、和直辖市的分布情况。大家看看北京上海,基本上北京和上海金融占GDP的比例达到了17%,已经超过了香港。按这个标准,北京应该是全世界最大的金融中心了,是金融最发达的地方。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这只能说明我们金融中介确确实实效率不高,而收费太高。我们的利差,即贷款利率与存款利率之间的差距,长时间保持在3%的样子,最近才降下来,降到2.5%左右。利差本身是金融附加值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我提供贷款服务了,因而需要收2.5%的利差。在这里,利差越大表明金融越赚钱,对GDP贡献越大。但是实体经济在这个过程中是受到伤害的。因为融资成本提高了。所以,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我们这个金融附加值占GDP比例过高的本身,已经反映出我们传统的增长模式,靠债务驱动的增长模式,非常不合理。它的发展势头已经受到阻碍,换句话讲,它未来的成长空间是非常非常有限的。
在这一点上,并不是所有的这些企业家,或者是政府官员都有深刻的认识。我现在经常听到政府官员跟我讲“十三五”规划要把本省的金融附加值占GDP比例从3%提到6%这种提法。这种提法本身可能有本地的经济属性的考量,有地方政府推动经济成长的动机在里面,但换个角度考虑这个指标的含义,在中国现阶段,提升这个指标的意义不一定是正面的。我在书里面也做了一些分析,我把31个省市自治区金融附加值占GDP的比例放在横轴,纵轴是每一年的固定资本形成占GDP的比例,换句话讲是这个省的投资率。大家可以发现这两者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正向关系了。事实上两者只是一个负向关系。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咱们地方的金融发展和地方的实体经济之间已经没有关联了。各玩各的,我们现在说的金融脱实向虚就是这么回事。金融有金融的精彩,实体有实体的无奈。
展望中国经济的未来,关键在于投资资本收益率
我们讲2017也好、未来几年也好,我们的话语体系里面还是把侧重放在基建投资、房地产投资,跟投资相关的领域里面来。我想这是一个很窘迫的现实。原因何在?还是在于我们没有特别高的投资收益率,这种情况下,我们在考虑中国经济未来的时候,我们还是把希望,把我们手中能够控制的筹码放在投资率上。
我给大家看一个我对未来经济场景的预测。基本上这个图式,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我对中国为什么需要有伟大企业的一个宏观解读。按照我讲的推动经济增长的两个指标的不同取值,中国经济的未来会有四个场景,第一是高质高速的增长,速度8%以上,效率很高。第二个是现状,我们有很高的投资率但是投资收益率上不去,经济增长的质量有问题,正如目前中国经济一样。第三个是中等收入陷阱,两个指标,投资率和投资资本收益率,取值都很低,这种情况下,中国可能只获得1%、2%的实体经济的年增长速度,这样的话人均GDP收入很难达到并突破12000美金。这就是中等收入陷阱。第四个,假如说我们通过微观基础的改善,涌现出一大批好企业,这种情况下中国经济的投资资本收益率,纵轴这个指标能够提高,很可能我们需要不太高的投资率就能获得相对比较合理的增长,比如说5%左右或更高一些。这里的关键是投资资本收益率高,资本的使用效率高。这种情况下才叫新常态。
所以大家可以看到,在这四种可能性里面,第一种可能性,虽然完美,我可以负责任的讲概率是0。第二种可能性应该是我们目前政策的舒适区域,也是企业家们觉得相对舒服的地方。只要经济一旦出问题之后,我们很不情愿的、很自然的就滑到这个阶段,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拉动经济增长。第三种情况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这里面真正中国经济的未来,最理想也是最可能实现的状况是第四种状况。而实现第四种场景需要提高投资资本收益率。换句话说需要有一大批好企业,需要有不一样的经济微观基础。这是我讲中国企业需要进入2.0年代的主要原因。
中国企业2.0意味着什么
那么2.0时代意味着什么?什么样的行业、什么样的商业模式、什么样的技术会有优势能够脱颖而出?这里,我不太可能去给出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答案。但是我可以跟大家一起分析探讨一下。我们可以从未来的劳动力市场,产业结构可能发生的变迁,经济体量等角度来我们讨论一下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行业、什么样的企业,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我特别愿意讲这个数字。我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经济总量的估测。毕竟,在讨论中国任何经济问题或者企业问题的时候,我们必须关注经济总量的表现。远见2030年,离2030年还有13、14年的时间。我们这么估测,假如说中国保持一个实际GDP 5.5%的年增长速度,通胀保持在3.5%左右。3.5是过去40年的平均水平,这几年通胀很低,但未来并不一定很低。在上述假设下,中国经济名义GDP增长速度将达到9%。那么,到2030年,中国名义GDP能够达到250万亿。这个数字是基于一个假设,即5.5%的实际GDP增长率。当然,对于这个假设,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十三五”规划的GDP增长速度是6.5的样子,“十四五”、“十五五”会不会降,会降到什么样子?我们其实不知道。中国保持5.5%的增长速度在我看来是完全可以实现的事情。在座的企业家步入中国企业2.0时代,假如说没有这么一个信仰,这么一个信心的话,其实2.0年代对你来说可能是一个梦魇。需要有信心。如果我们讲实际GDP,到2030年也能达到157万亿。2030年157万亿,我们可以算出来这里有多大的增长空间,这是非常保守的估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机会与挑战,极具挑战性和充满诱惑性的未来。
到2030年,中国1990年以后出生的人口绝对数至少是4个亿,可能会更多。4个亿是欧盟的人口总数。这4个亿的90后最大年龄40岁,到2030年其中有2个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力人口。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国家,在哪个历史阶段有这么高质量的劳动力数量。美国现在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力人口是九千万,已经创造了很多奇迹出来;韩国是九百万。我们中国目前已经超过美国,达到了一个亿,到2030年这个数字会是两个亿,甚至更多一些。大家可以思考一下两个亿的排列组合,假如说我们真的把思想打开了,把创作性激发出来,会创造出多少意想不到?而且最可怕的2个亿的受过高等教育的90后,加上80后,还有70后,多大的市场,多大的可能性?你在任何一个国家找不到这样的消费市场,他们消费偏好,对产品的认知,他们的世界观、价值观将左右未来行业的方向。未来其实刚刚开始!这些我们在1.0年代很少思考和探索的问题,现在接踵而来。这就是从“中国制造”到“为中国制造”。为的主要就是这个群体!
另外,大家也可以思考一下,到2030年中国可能会产生多少个世界级的企业家和企业。这个数字可能会是非常惊人的,因为这是必然发生的一个事情。
中国企业2.0时代已经开始
如何才能为催生出伟大的企业?在制度层面上,我们要建立市场导向的制度基础设施。同时,提升金融中介效率至关重要——国企改革、财税改革、企业减负、私有产权的保护等必须加速。从企业层面来看,企业需要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企业家们要认识到企业的最终发展要转移到提高全要素生产力方面。而企业全要素生产力一旦提高,最终会反映到投资收益率上,这是企业未来竞争的一个最重要的核心优势。中国企业的2.0年代,认识高度决定了行为的高度。企业家要确实去思考去寻找什么样的行业、什么样的商业模式能够在2030年让自己处于竞争的最高峰。这个思考将是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话语体系里面会经常出现的。而要回答这一问题,企业家精神和创新是重中之重。
我简单讲一下创新。我们现在比较喜欢讲互联网+或者+互联网。其实创新学者对创新原形态的分类是四种,具体是以客户体验为导向的,效率为驱动的,以技术为基础的,以科学为基础的。在中国企业的1.0时代,甚至包括现在,我们特别注重前两种创新,即以客户体验为导向的,以效率为驱动的创新。这两者中国不缺,中国企业做得非常出色,比如说我们的外卖,送餐上门,体验非常好,滴滴打车大部分时间体验也是不错的。效率驱动的创新我们同样做得不错,我们中国建筑工人在建筑上的效率非常之高,3天可以完成一层摩天大楼。但是到了以技术、以科学为基础的创新的时候,我们做得就非常不够了。这里要实现突破需要有非常深厚的研发的投入,需要有非常深厚的专利基础,非一时之功。然而,在这两方面,在在1.0年代我们并不太重视。未来在企业2.0年代,这是一个企业必争之地。
研发、研发、研发
要实现中国企业在以技术为基础和以科学为基础的创新上的突破,中国企业需要增加研发投入。比较各国在研发领域(R&D)的投资占GDP的比例,全球只有两个国家超过了4%,分别是韩国和以色列。按麦肯锡的研究,中国每年的研发投资从绝对量来看,达到3690亿美元,仅次于美国。但从GDP占比来看,只有2%。可喜的是,中国的研发投入正在以每年18.3%的惊人速度增长,而其他中高收入国家的这一增长速度仅为1.4%。中国每百万人口中研发人员占比,和其他中等收入国家相比,也呈现逆势增长的态势。
简单再举几个例子表达一下我的乐观。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到2030年,还有十几年时间,我们有没有可能把研发占GDP的比例提高到4%?假如说这一点做到之后,我敢讲后两类创新,即以技术为基础的创新和以科学为基础的创新,我们会取得很大的成就。当然大家说了创新不是以钱计量的,要改变创新体制,要真正把科学家解放出来,这是另外一个话题。我想说至少这个数字本身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指标,假如说你把这个口号喊出来,我就是要把这个比例做到4%,这是非常强有力的激励。深圳GDP里面超过4%是用于研发的;上海市前段时间也喊了口号,要把研发占GDP的比重提升到4%以上。我希望全国人民都喊这个目标。
再举一个例子,大家一直都在讲华为。华为可能是1.0年代,大家对它最寄予厚望,最愿意夸它的一个中国企业。阿里巴巴,严格意义来讲,钱在中国赚的,但是股东身份是外资,同时在海外上市;腾讯也是一样的道理。大家对华为的厚爱是有原因的,第一它是制造业,而且完全是民营企业,靠市场竞争从0做到现在基本上变成世界行业标准的制定者。这后面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它的研发占销售收入的比例,这是2015年的数据。虽然华为没有上市,但我们透过年报看到华为15%的销售收入是用于研发的。华为2016年销售是5200亿,15%是700多亿人民币,超过100亿美金。这么大的研发,是它不断推出新产品和新专利的基础。甚至,华为研发力度之大已经超过了它的竞争对手,爱立信和思科基本上在13、14%,苹果是3%。当然,我解释一下苹果不是不重视研发,而是分母太大,销售收入太大,苹果手机太好卖,两千多亿美金的销售,这种情况下,3%,其实也是挺大的一个数字。而且苹果业务线相对比较单一些,这样的话可以把有限的研发相对比较精准的投入到核心领域,苹果研发力度其实一点不差。但我想说什么?华为之所以能够源源不断的很有底气的跟这些世界级公司叫板,而且不断的推出新的产品服务,原因很简单,就是它始终保持着企业家精神,同时它的研发确确实实走在前面。
伟大企业源自何处?
我斗胆预测一下,未来我们会看到一个跟1.0年代截然不同的行业分布、产业结构、和商业模式,中国企业也必然会把创造价值放到提升规模之上。1.0年代中国最大的行业是金融行业,占到GDP的9.5%。房地产行业、钢铁行业、煤炭行业、汽车行业都很大。那么到了2030年,在中国企业2.0年代我们会看到很多企业,大企业或者优秀企业从另外一些行业崛起。虽然我们讲供给侧改革,但对企业而言,最大的冲击来自于需求的变化。中国过去保持着人均GDP8%左右的年增长速度,大约9年人均翻一番,收入增长,消费需求自然会变化。未来十几年,伴随增长模式的转型,收入水平提高,人口结构和人力资本的变化,技术革新的冲击,产业机会会非常不一样。这里我特别想提到几个行业,像医疗健康、文化、新能源,新金融,智能制造等。这里面可能每一个行业背后都有无穷多的可能性,会有无穷多的成功故事或者失败的尝试。
医疗健康,这个行业是现在大家讲得最多也是我关注比较的行业。中国现在医疗健康占GDP的比重是5.6%,这指的是整个13.8亿人口用于健康的开支占到我们国民产出的5.6%这样一个状况。这个数字在美国是17%。100块GDP里面有17、18块是由医院提供护理服务、养老服务、医疗服务、药物等的机构创造出来的。美国很夸张,医疗太贵,被保险公司绑架了。中国不要学美国,但是OECD国家平均是10%、11%的样子。中国如果在2030年达到10%的样子,按实际GDP157万亿来估测,到2030年,中国的医疗健康产业将是一个16万亿的大产业。我们现在是3万亿的样子,3万亿到16万亿,中间增长空间很大。未来大家可以思考这个问题,这么大的一个市场,我们从哪里下手?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一些企业?文化产业简单说一下,2014年,文化产业占GDP是0.6%的样子。这个行业未来肯定是一个5%以上的行业,这样的话有几十倍的增长空间(注:GDP总量在变),这里面你靠什么样的企业、靠什么样的内容、靠什么样的产品服务去充实这么大的一个市场机会?这些企业家们在1.0年代不可能去思考的问题,变得迫在眉睫了。其它行业诸如新能源、新金融、智能制造等同样也会有这种机会和挑战。
中国企业2.0年代已经开始。我把命题提出来,那就是我们需要有伟大的企业,也到了中国该产生伟大企业的时候。但这些企业来自什么领域、叫什么名字,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到2030年的时候,我们兴奋地在讨论这些伟大企业的时候,我们会听到一些我们现在还不熟悉的名字,而他们来自的是我们现在还不熟悉的行业。它们在2030年会主导中国经济甚至世界经济。
最后用哈耶克一句话来结束我今天的新书领读。他讲,“在社会演化中,没有什么是不可避免,使其成为不可避免的是思想”。大家可以回头看一下后面的墙,有六个字,“因思想,而光华”。谢谢大家!
责任编辑:田春玲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企业家,企业家精神,北大光华,刘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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