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于正:这回我想做正剧,不想沦为赚钱机器

澎湃新闻记者 杨偲婷

2017-06-27 16:0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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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于正的新戏《延禧攻略》开拍了,据于正说这部清宫戏没有争宠、偷情、堕胎,而是将故事情节的部分放在了中国传统工艺上。
剧中将复原点翠、打树花、双面绣、缫丝织布等传统工艺场景,而开机发布会以中国传统手工艺为主题,现场不见演员定妆照片,不见明星粉丝送来的花篮花牌,只有各种手工艺制品的展示台,连海报都是各种工艺品的唯美特写。
“把《延禧攻略》几个字P掉换成《我在故宫修文物》也毫无违和感。”记者这样调侃。
“我非常喜欢《我在故宫修文物》,那个片子给我带来很大的震撼。”于正表示:“除了《我在故宫修文物》我还看了《锦绣纪》(三集纪录片),都对我影响挺大。我会惊觉:哦,原来年轻人们也会关注这些。”
《延禧攻略》匠心海报之打籽绣版
前些年,于正屡屡站上舆论的风口浪尖,每次人人都觉得他应该扛不住了,他却岿然不动,继续拍自己的剧。他说他也为此苦恼过,不过这些年渐渐想通了,“人总归会死的,这一辈子要让自己开心,有一秒不开心都是不开心。我现在不会为钱啊名啊不开心,让我不开心的只会是今天我要做的事情没做到。”
不拍戏的时候,于正用手机备忘录写作,“随时随地都是写作的时间,有空了就写几段。”一年写一个剧本,对他来说,是保持创作状态的方式。
这些年他喜欢收集些传统工艺品,得闲的时候,他去传统工匠们的作坊,一待就是几天。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目睹了许多传统工艺濒临失传、被人忽视的现状。渐渐地,他萌发出要做一部关于中国传统工艺的电视剧的想法。
于正自认为已经对拍摄“偶像爱情那点事儿”不再感兴趣。“《延禧攻略》不一样,虽然我不能说还原历史,但我敢说我是无限趋近于历史的。里面的内容很多都是乾隆当年说过的原话,做过的原事。有记载的我都按历史来,没有记载的我才进行加工创作。《延禧攻略》可以说非常正剧了,挺沉重的,没有很多偶像的东西。”
“我做剧是为什么呢?为了享受一个故事,但享受故事我不一定要做剧,我可以写小说。所以现在做剧,我觉得找到一个新方向——文化传承,我会对此有责任感。没有文化使命的东西,我就不做。我不想沦为赚钱机器。我不在乎网友怎么看我,但我自己不想自己老了回头看都是一些很娱乐的戏。”
于正(中)在《延禧攻略》开机发布会上发言
《延禧攻略》筹拍期间,于正认识了一个打穗子的传统匠人,老太太七十多岁,干这行40多年,儿孙们都没人做这一行了,堆了一堆穗子没人买。于正要买,老太太一听是剧组的人,就说:“哎哟,那我不能便宜卖给你们。”老太太想半天,报了个自己觉得很高的价钱:二十块。
“你想想,手工做的穗子,一条的材料成本五块钱,一天只能做十几条的,老太太还以为她这样用心血做的东西,二十块是非常高的价格。我们造型设计宋晓涛一听,当时就落泪了。”后来宋晓涛带着整个梳化组跟着老太太学会了打穗子,但于正还是坚持在老太太那里买穗子。“我不买,就没人买了。”于正说道。
一部电视剧,到底能为濒临失传的传统工艺行业带来些什么?于正想得挺实际:“如果观众在剧里看到一条丝巾,一把团扇,觉得想买,那这些传统工艺会不会涨价?一有了市场,就有更多的人愿意去学这门手艺,这门手艺也就能传承。再次一点,这部戏播出了,别的戏觉得这些服化道不错,就也会去找这些传统工艺匠人,会有人去学,那么对于传统工艺的传承也是有推动作用的。”
于正讲话语速极快,聊到自己的剧得意之处,会有毫不掩饰的兴奋。他如他在微博上展现出来的一样敢言,不喜欢就掐,喜欢就护犊子。对于自己合作过的所有演员,有一份强大的保护欲;对于自己的作品,不管别人说什么,只坚持自己的判断和感觉;对于自己,他说以后只想活给自己看。
“突然有一天我顿悟了,名利不重要,我活给自己看的。”
“那也要是你先得到了名利,你才能去说名利不重要吧?”记者追问。
“也是,其实也是。”于正无所谓地一笑。
制片人、编剧于正
(以下是于正自述)
关于用演员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是:我喜欢你,我就要用你,就要帮你,没有为钱为名。
赵丽颖、杨幂都不是我公司的人,我认可她们我就愿意用她们。
那你们好的时候,我离你们远一点,但如果有一天,你们有困难,你们不好的时候,我肯定是第一个出来站在她们旁边的。我合作这么多演员,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如果我的剧男女主都用新人,那就是我对剧本太有信心了。如果用了大咖,那可能确实这个剧本,还没有很成熟,必须用大咖拉一拉。但以后我的剧也不会出现这个问题,会更重视剧本。
做《笑傲江湖》的时候,有人联系我,说有个顶级大咖想来演东方不败,真的是顶级,要是用了他,立马这个剧卖出去就是天价了。当时本来合同都快要签了,我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当时用了这个演员的话,我的预算刚刚够,刚刚够就意味着超支。而用陈乔恩,我的预算会宽裕很多。我用陈乔恩争议很大,有人说她不像男人啊,胸太大啊。但事实是这个选择对了。
《笑傲江湖》,陈乔恩饰演东方不败
哪怕陈晓火了,我《神雕侠侣》用他的时候还是跟平台保了百分之两百的利润。当时他们已经谈好了更红的演员,但我们公司就跟他们做了担保,用了陈晓和陈妍希。
《神雕侠侣》,陈晓和陈妍希
用陈妍希争议也很大,但我当时就是想用一个可爱的小龙女,我觉得小龙女不一定就要冰清玉洁啊高冷啊。我当时有Angelababy,已经谈好了,但她后来档期有问题来不了。我找不到比Angelababy更像小龙女的了,我觉得她非常美,她的演技在我这儿也不差,我不知道后来的争议是怎么起来的。
《云中歌》,Angelababy
后来我想,与其迁就观众,不如按我的新想法来的,我试试我的能力能不能做起来,结果就是《笑傲江湖》成功了,《神雕侠侣》失败了嘛,就这样。
我在选角方面基本没有遗憾,小龙女争议起来后,我对自己有一点点质疑,不过后来想想也还好,至少她真的演得很好。
包括别人问我为什么《班淑传奇》要用景甜,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其实我当时不认识景甜啊,我网上没有注意过她。
《班淑传奇》,景甜
那天下午来了六个女生试镜,她就是最好的那个。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好漂亮,试镜也OK,那就是她了。旁边副导演跟我说:这是景甜哦。我一听,我说:那我更要用她了呀,别人都没捧红,从我这捧红了多好。
关于“于正美学”
《我在故宫修文物》那个纪录片给我带来很大震撼。我会惊觉:哦,原来年轻人们也会关注这些。突然之间,有那么一秒钟我觉得,我不再喜欢我之前的所有戏了。
我觉得我以前的戏都是故事,我以前有个很单纯的想法,就是我的故事很好看,能让疲惫工作了一天的人得到安慰。但除了这个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功用了。
《朝歌》
做《朝歌》的时候我在想,用虚构的文艺作品能够唤起民族自豪性。到《凤囚凰》的时候我想得更清楚了,很多人看了片花说这是和风,我很生气,不是这样的,那是我们中国的东西,我们只是把南北朝做得很像南北朝,但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南北朝)了。
《凤囚凰》
第一部我这样做,如果有人来模仿这种风格,十部二十部,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下一代人就知道,这是我们中国自己的美学风格。
我的美学风格之前没变过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不会,我对自己的艺术感觉还是有点信心的。但那个美学风格形成之后呢,我关注点不在那里了,我关注的是故事、人设、谁来演。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对做古装突然没感觉,所以就做了一些民国戏、现代戏。等我回到古装的时候,我发现很多一线城市的观众已经不再喜欢这种风格,他们觉得太艳丽。
我听了其实挺不服气的,我觉得我之前做的一些作品,色彩分布很均匀,现在再来看《宫》啊,《陆贞传奇》啊,还是好看的。
《宫锁心玉》,杨幂
《宫锁珠帘》
《宫锁连城》
《陆贞传奇》,赵丽颖
但是我的东西被一些人学了,学了又没学到位,五颜六色的大杂烩,结果大家就说这是“于正风格”。
其实艳丽的色彩没什么不好啊。当时有人指着故宫里收藏的那些文物说,你做的东西不该是这个颜色吗。我就想你这个东西都放了几百年了,也不是它最初那个颜色了呀。
再想想看,我最初做这种色彩风格的初衷,是因为以前我们电视剧里的色彩都比较朴素,黑白灰,我最初就是想把一种新的美学风格介绍给大家,其实已经做到了。我没有必要继续坚持那种风格,那从来都不是我个人喜欢的东西。
我最喜欢的东西是我早年做的《最后的格格》,包括之后《美人心计》的那种,比较沉郁厚重的美学风格。
《最后的格格》,霍思燕
《美人心计》,林心如
《朝歌》的时候,我是想试着做一个中国版的《冰与火之歌》,大气磅礴,东方魔幻。参考了妇好墓的一些文物,参考了《山海经》。在这部里做完了那种金属质感的风格后,我觉得已经实现我对魔幻的全部感觉了,我想再试试别的。
《朝歌》
《凤囚凰》里我想做古画风,像孙郡(摄影师)的照片一样。我就一直跟我的摄影和美术沟通。摄影一再告诉我,照片是静态的,电视剧是动态的,做不到。
我们美术以前是跟徐克做《青蛇》的,他对这种东西很感兴趣,很执着。然后摄影也慢慢找到了那个构图的感觉,灯光的感觉。我要他全部按我的分镜来拍。
《凤囚凰》,关晓彤
《凤囚凰》
到了拍《延禧攻略》的时候,我又想要新感觉了,我跟摄影师说,我不要《凤囚凰》那种感觉了,我要油画质感。他说好不容易找到那种山水画的质感为什么不用了?我说《凤囚凰》已经实现我对那种风格的想象了,我要新的东西。
于正要的油画感觉
其实一开始对《延禧攻略》我想要的不是油画感,我想要的是郎世宁的工笔画。但拍出工笔画的感觉太难了。我想留到下一部戏拍出那种感觉,你会感觉那个画面又像立体的又像平面的,会去修饰那些线条,好美的。
《延禧攻略》匠心海报之缂丝版
关于自己
我这个人比较各色,很多时候会让人不舒服。昨晚我跟一个好朋友吃饭,我当着他面就说,他即将要播的戏很烂。有一个制作人我跟他掐了好多年了,但他做出一个好作品我就在微博上夸了,人家说你跪舔,我没有啦,我就是觉得这个东西值得我学习。
我就想保持一个公正的判断力。不好的东西我要说,好的东西我要夸。
我不是一个省钱的制作人。制作人的几个要素,第一,要有自己的审美,第二要会用人,第三要会省钱,前两点我很厉害,但最后一点我不行。因为我要实现我自己的编剧价值,所以不管是别人写的,还是我自己写的东西,一定要达到我心里想要的感觉,我会不遗余力。
我一直觉得我不是一个制造商品的人,我很爱惜我的戏,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会跟电视台较劲。我很执着,但这个心态这几年有变化。
我对自己的东西爱到极点,但如果那不是我写的戏,比如《云中歌》,除了把美学上的东西弄好,有的东西要妥协,我会妥协的。但现在,我是什么都不会妥协了。
以前我想要下半辈子受人尊重,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受人尊重好累啊,我还是一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人,不想做很多人眼中的标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些被夸的,过段时间你看网上也会有人骂。你会觉得,我们这代所有红的人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每个人都如此。
人上去了,会下来的,没有一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到了我这个年纪会发现,受不受人尊重不重要,哪怕有天没人关注你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做你自己喜欢的事,你这一生是没有遗憾的。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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