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ll and More:从巴黎百货到“垃圾空间”

杨扬

2017-07-09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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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城市中国》杂志微信公众号(UC_urbanchina)。
Mall 已经是我们最熟悉的日常消闲去所,有趣的是在中文语境里,似乎从未赋予它一个准确的称谓。“购物中心”似乎太泛泛不足以概括 mall 与传统零售业的形式差异。英文词典里对 mall 的解释和描述,大都基于20世纪50年代中叶在北美郊区出现的全封闭大型商业购物综合体的模式。Mall 的词源出自18世纪30年代伦敦圣詹姆斯公园的一条名为“The Mall”的林荫步道。这解释了现代意义上的 mall 的最重要特质之一——专给行人的场所。购买与行走,前者定义了 mall 的目的,后者决定了 mall 的形式。
Le Bon Marché 百货商店
人群是一层帷幕,熟悉的城市隔着这层帷幕如同幻影般召唤着都市赏游人。这幻影时而是风景,时而是房间。这两者一起幻化为百货商店,利用赏游人自身来推销其货品。百货商店是都市赏游人最后的散步场所。
——沃尔特·本雅明,“波德莱尔与巴黎街道”,《拱廊街计划》(1935)

直到19世纪初,历经几个世纪以来的欧洲零售业的结构也未曾有明显的改变。小型专营店向高度本土化的市场小批量地销售商品,没有样品展示也不给直接检查。百货商店在19世纪的兴起引发了零售业的变革:顾客可以检验他们所买商品的质量,确认他们以合理的定价购买;消费者在这个按部类组织的空间里能买到他们所需要的大部分物品。
百货商店也重构了零售商与消费者的关系。通过配合商品展示的照明设计来刺激购买欲,并增大玻璃展窗的尺寸将商品变为展品,以吸引各色各样的大众消费者。伴随着去个人化的销售反而产生了一种个人与物品间的更亲密的关系。百货商店向广大消费者敞开大门,他们不必购买也可以随意浏览,沉醉于精彩的展览之中,将购买变为一种愉悦的体验。
受益于巴黎豪斯曼城市改造计划所创造的大街区以及便捷的交通(这些都有助于发展更广泛的客源),布料店主阿里斯泰德·布西科(Aristide Boucicaut)在1869年开办了一家新的更大的商店—— Le Bon Marché,占地近5万平方米,并在后来的20年间不断扩张。
Le Bon Marché百货商店全景(图片来源/D.H.Ramsey Library,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本文图片提供 郑晨光
Le Bon Marché 是第一家专门建造用来交易“新奇事物(nouveautes)”的百货店。百货商店作为新的商业实践本质上是对消费的推销售卖,而这关乎创造诱惑和吸引目光的技巧。为了提高商店的魅力,布西科将购买变为一种无法抵抗的盛大场面。Le Bon Marché 成为了一项永久的盛事、一所机构和一个幻想世界,去商店就好像去冒险一样。人们去那里只是为了参观,不一定是为了要买某种商品,购物成为生活的另一个体验维度,为了达到这种效果而出现了新的建筑设计。
新的百货商店中纤细的柱子支撑起一系列联通的大厅,巨大的天窗让阳光直射底层地面。开阔的走廊交叠,栏杆边人们驻足观看店内壮丽的陈设和拥挤的人群。三组宏大的台阶优雅地展开,让人们仿佛进入了歌剧院。二楼设有阅读室,提供当天的报纸与杂志,还有展示当时绘画的大厅,供人们自由参观。阅读室后面的大房间是沙龙,旁边的餐厅装饰有精致的帘幕和棕榈叶,很像剧院的休息室。这种综合了歌剧院、剧场和博物馆的折衷式的富丽堂皇绝不会让参观者们失望。
大台阶与联通的大厅,1900年(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缎带大厅,1886(图片来源/B Miller,Michael.)
建筑批评家吉迪恩(Sigfried Giedion)认为,“百货公司的规模是前所未有的。它就像19世纪的市场、火车站和博览建筑,而其服务的对象是一样的:大量步行人群参与的快速的商业活动。它的名字叫百货店(store)而非店铺(shop),也表明其具有仓储空间,体现了所销售商品的充足与易得,与从前的不给直接看货的零售店铺完全不同”。
而百货商店也与博物馆建筑有着微妙的相似。百货商店通过开办音乐会、提供阅读室和举办艺术展商业化了其艺术消遣,将中产阶级文化转变为消费文化。那时,巴黎有两个引以为荣的卢浮宫:一个是由宫殿改造成的博物馆,而另一个就是百货公司。这两个机构都源于同样的现代性驱动力。
1870年代中期,Le Bon Marché 开始在它卢浮宫式的宏伟大厅里展示和售卖绘画与雕塑。当时的评论家把 Le Bon Marché 称为“商品的博物馆”。百货商店像博物馆那样按主题分类陈设其商品。这样,消费者可以观看一个又一个展览。博物馆也开始借鉴百货商店首创的天窗照明和玻璃展示柜。
从上到下:日本陶瓷厅,手套柜台,灯饰大厅(图片来源/National Library of France)
新兴百货商店常被形容为“奢侈的民主化”。Le Bon Marché 虽然名义上对所有人开放,但最主要还是中产阶级,工人阶级的顾客当然也存在,但受到了现金支付政策的限制。Le Bon Marché 的商品目录提供了其所生产的中产阶级生活一瞥:得体的家庭、正确的着装、美好的生活等都是 Le Bon Marche 的产物。它生产了一种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想象,给人们提供参照。Le Bon Marché 和这种文化的关系是共生的,中产阶级文化变成了一种可以购买的商品。消费本身成为作为中产阶级存在的一种替代品。
市场中的文化表象表明自治的市民活动已经服从于商品逻辑:文化理性化和功能化了。商品的大规模生产的必然结果是大规模生产消费者,商业引擎成为资本主义文化再生产的全部动力,并成为将消费人群规训为大众/受众的手段。19世纪中期,在民族主义和全球现代性的推动下,Le Bon Marché 和凡尔赛宫、法国城堡以及圣丹尼斯大教堂一同被印在“巴黎地区纪念建筑”的折页地图上,作为国家统一和自豪的标志与意识形态引擎。
美国南谷购物中心Southdale Center
购物中心里没有天气变化。
——查尔斯·巴克斯,《爱的盛宴》(2009)
20世纪末的购物中心犹如流动的电视,是游荡于超资本主义网络空间中的被处理过的身体欲望、意识形态和消费的微电路。
——加拿大社会学家亚瑟·克罗克尔,“恐慌的购物中心”,《恐慌百科:后现代景象的权威指南》(1989)

格伦效应(Gruen Transfer)描述了一种个体从某个特定商品的购买约束,转变为间接地服从消费冲动驱使的漫游行为。在这种失控和向冲动的屈从背后,是权力与权威从消费者到商家的转移。“它将个体转变为一群僵尸,温顺消极,太受麻痹而分不清艺术与垃圾”。美国郊区购物中心的出现与盛行和战后大众文化的同时兴起绝非偶然。
被称为“美国购物中心之父”,维克多·格伦(Victor Gruen)带给美国零售业、或者说美国消费文化最大的贡献就是全封闭的购物中心。随着消费习惯的改变,购物被延伸为一种娱乐、社交和文化行为,容纳更多的公共空间和时间是保持吸引力的手段。
开业于1956年10月的南谷购物中心(Southdale Center)是美国第一家全封闭的空调控温的购物中心。这种形式的购物中心在后来的20年无处不在,主导了整个零售业。两层建筑空间内安排了72家商店,75000平方米的零售,15个停车场(以动物符号区分)、5200个停车位,一个高起的花园中庭以及两个全功能卖场。为了达到前所未有的购物体验,格伦创造了一座室内的城市中心。中庭空间则被格伦称为一个“永恒春天的庭园”。
南谷购物中心(图片来源/mnhs.org)
南谷购物中心空调控制的中庭空间(图片来源/Wall, Alex. Victor Gruen: From Urban Shop to New City.)
格伦的用意是想让人们宛如置身室外,提供心理和视觉的对比,并从室内购物中解放出来。南谷购物中心的设计说明中写道,“在一个一年中只有123天天气适合购物的地方,这个中心会终年恒温舒适。远离街道,被停车场包围的购物中心通过景观缓冲带与周围地区隔离开来。”
建筑师和开发商很快追随了南谷模式,在美国建造了多家全封闭的购物中心,但是其巨大的中庭却很快遭到质疑。“这到底算什么,火车站还是巴士站?这里原本应有的自由和亲和力都没有。…谁会坐在那个荒凉的景点?这个中庭具有乡村街道所有的缺点。…你试图把市中心搬到这里来,就应该让它忙碌起来。”
其实从一开始,格伦是将南谷购物中心视为一个由办公楼、公寓和公园组成的500英亩的新兴邻里社区的一部分,但结果却发展成郊区的独栋住宅和一条环绕南谷的商业街。他天真地相信开发商会在大规模规划中使每个人获益,而非鼓励郊区蔓延。他认为这样的购物中心会成为20世纪最重要的城市规划策略。
南谷购物中心及周边社区规划图。(图片来源/Wall, Alex. Victor Gruen: From Urban Shop to New City.)
然而购物中心的建设不可避免地带动了周围地价的上涨,创造了土地投机的机会。百货商店首先成为开发商将零售生意迁移至郊区的手段,通过卖掉他们的不动产并持有购物中心来快速获取利益。虽然是美国购物中心领域最受认可的建筑师,格伦并不满意自己的位置。到60年代为止在他的写作中,格伦都很少提及利润与购物中心设计的直接关联,而更加强调他的建筑的公共功能。
对格伦来说,南谷购物中心创新的重要标志之一是其空空的立面。因为室内太过新奇诱人,评论家们很少注意到这些朝向停车场的外墙。但这些没有标识、没有照明、没有窗户和装饰的墙面却是格伦精心设计的一部分。外墙故意要安静和无趣,从而与明亮的商业街形成对比,通过安静的建筑而不是聒噪的外表吸引顾客。
“垃圾空间” (junkspace)的诞生
连续性是垃圾空间的本质;它开发了各种能够进行扩张的创意,调动了无缝衔接的基础设计;自动扶梯、空调、自动喷淋、防火隔板、热风帘… 它只有室内,极其广大让你触不到边缘;它用各种方式扰乱方向感(镜面、抛光、重复)…垃圾空间是密封的,像一个气泡,通过表皮而不是结构保持一体。
垃圾空间的计划就是不断扩大…
——雷姆·库哈斯,《垃圾空间》(2001)

空调和自动扶梯是库哈斯的《癫狂的纽约》中摩天楼景观的核心要素,创造了巨大的商业空间的可能性。作为改变了曼哈顿形象的发明,电梯是一种戏剧性的奇观。“电梯是最终的自我预言的实现:它升得越高,抛在身后的环境就越无关紧要。围绕电梯井叠加的层数越多,它们就越凝成一个整体形态。”
在土地资源紧张的香港,购物中心的电梯和自动扶梯得到了更淋漓尽致的发挥。2007年建成的 Megabox 购物中心,这座超级立方体是垂直商业综合体的典型样本。和美国的郊区购物中心相比,Megabox 并不见得有质的不同,更像是把格伦的诸多设计手段推向了量的极致,几乎可以看作垂直向的南谷购物中心。Megabox 提供了三个不同主题的中庭——“球形中庭”、“蜂巢中庭”以及“天光中庭”;电梯和自动扶梯代替了走廊,形成内部的竖向循环系统,并提供了眼花缭乱的观景视角。
Megabox 外景与中庭(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从 Le Bon Marché 到 Megabox,一个多世纪过去,形形色色的购物中心却有着许多共通之处:包罗万象,通过精心设计的商品展示来促成顾客与商品间的亲密关系,提供完全可控的室内“公共空间”,以及通过电梯(之前是大台阶)创造复杂的步行流线与戏剧性的氛围。
2001年,美国因911事件经济遭到重创,零售业遭遇寒冬。同一年,库哈斯也提出了“垃圾空间(junkspace)”的概念。美国人文学者詹明信(Fredric Jameson)也认为,购物不仅是一个政治问题,而且是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我们首先要关注购物中心的危机(利润和租户的流失,处于即将被替代的边缘),因为危机迫使我们思考未来。
詹明信认为库哈斯试图通过想象世界末日来想象资本主义的未来。库哈斯科幻式的写作方法具有一种悲观倾向——未来缺失,这种悲观不断延伸扩大直至变为末日论调,却因此粉碎了我们所深受其困的世界。“这不再是建筑理论,而是一种新的通过自我复制、自我永续的句子来说话的空间语言,空间本身成为主宰的编码,或者说新的历史时刻的主导语言。…以‘再(re-)’开头的动词制造了垃圾空间。”库哈斯用他独有的讽刺叙事风格开启了一种可能的历史,一个只有终结的历史,一个仅仅对当下进行单调复制的未来。
借用这种叙事的逻辑推想,2049年的 mall 会怎样?可能也不过是现在的购物中心的自我重复,只是发挥地更加极致。只要有表皮包裹,它可以是任何形状。自动扶梯 / 步道围绕着巨大的中庭盘旋,在有限的内部无限循环。智能汽车停放将与 mall 无缝衔接,增强各种人、物流运动的顺滑性。
内部螺旋循环的自动扶梯,资本主义式的空间(图片来源/blogspot.com)
耸立的酒店电梯井(图片来源/cryptoinsider.com)
AR 技术改变了商品展示的分类学,服装、家具、餐饮、娱乐都可以被统一在一个空间中,按品牌和主题区分。Mall需要提供的仅仅是空间——表皮之下控温的室内,沙滩和冰雪可以一墙之隔。只要修改投影的场景,mall 是常新的。
Mall 是最吸引人的主题乐园,这里有城市中的一切,也有城市中没有的一切,你甚至不再需要登上摩天大楼顶楼就能俯瞰城市的全景。
购买的行为变成了扫描,3D 打印成为新的奇观——成品的展示早已不足以满足消费者的好奇心,原材料和生产加工过程本身成为 mall 新的吸引点。高度定制化的产品可以在 mall 就地生产,远距离代工厂生产加工以及物流运输仓储的需要大为简化。这样的 mall 我们称它为 Hyper-o-rama,它像摄影棚、像秀场,诱惑购物者自愿来体验、来展示、来上演它预先写好的剧本,而售卖商品仿佛变成了它的附带功能。
它是鲍德里亚所定义的超市场(hypermarket),也完全符合詹明信基于垃圾空间的消费主义理论:“最终,除了购物我们无事可做。……他们买得起,而且早已熟悉生活的无意义与满足的不可能,因而建构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新的欲望组织以提供这种不可能和无意义的消费。…购物不需要你真正购买,购物的形式成为一种表演,登上其舞台甚至不需要花钱,只要提供合适的空间就行了,也就是垃圾空间。”
灯光关闭,投影落幕,mall 又回归了它最原初的形式——步道。或许mall 从未曾改变,因为消费文化本身就是通过不断反刍自身而企图永生的。
责任编辑:李丹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城市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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