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简史》作者说,未来人类在死亡面前不再平等

尤瓦尔·赫拉利/《未来简史》作者、希伯来大学历史系教授

2017-07-11 16:1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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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类的前途将会如何,最有发言权的是科学家,还是幻想家?在生物学家看来,人类对于基因、人脑的认识还处于启蒙阶段,人类利用生物学可以做到什么尚不可知。或许正是这种不可知,未来的解释权就只有交给想象力了。所以姑且听历史学家来畅想,但尤瓦尔·赫拉利对意识和智能的界定,工作机会的留存,这些未来学中至为重要的概念无法给出清晰阐述。本文为《未来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于7月8日,在造就主办、中信出版社集团联合主办的“主动进化•造就未来大会”上的演讲,发表时有删节。
尤瓦尔·赫拉利
四十亿年来,地球生物进化的准则始终没有改变,那就是物竞天择。不管你是一个蘑菇、一只长颈鹿,还是一个智人,所有的生命进化都由该准则来决定。但在接下来的一两百年,物竞天择的法则有可能被颠覆。
我们会用各类云计算来决定我们的“智能设计”,而这些“智能设计”又将会控制我们未来的生命体,有可能突破有机世界的限制,超越我们想象的极限。
这场变革将会如何发生?我们又会看到哪些生命本源上的变化?有三大主要方法去让我们控制生命。
第一个方法是生物工程。通过生物工程加速自然选择,使之改变我们的外貌、我们的思考、我们的感觉、我们的行为方式……这是第一个也是最为保守的一个方式。
当下,我们已不愿意再等几十万年,甚至几百万年,来让自然的选择或者基因的变异来做进化,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设计来加速人类自身,我们要刻意的(主动的)去改变大脑内部的结构和DNA,来改变整个身体的构造。
现在,有些人希望可以像升级手机、电脑那样,提高和升级人类。而我们也有了全新的技术可以去实现这些,比如说,从可以发荧光的水母当中提取一个基因,将它放到一只兔子身上,你就会看到一只可以发出荧光的兔子。
从技术上来说,这也可以在人类身上实现。你可以在一个人类的胚胎上植入一个会发荧光的水母的基因,你会得到一个发荧光的人。这听上去似乎像艺术,而不是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东西,但是这种根本的原则却可以为我们所用,以来改变其他那些更为重要的人类特质。
第二个方法更为激进,就是将生物与科技结合起来,将我们自己有机的身体,去和一些非有机的部分结合,比如说仿真的手、仿真的腿、仿真的眼睛等等,这听上去可能像科幻小说,但是已经实现了。比如说这里大家可以看到一张真实的突变,由于遭遇事故,这个人失去了两个手臂,接下来他被装上了一双仿生手臂,而且可以通过意念来控制。他们只要脑子里想“举手”,手就会真的举起来。
第三个方法最为激进,就是打造一个完全非生物的形态,取代有机状态。到目前为止,这些仿生的手臂,还不能够完全取代我们自己的有机手臂,但这也是一个开始。
人类的双手在几十万年、甚至是几百万年以来,形态和功能都没有什么改变和升级。但是有了仿生手臂之后,你可以进行升级换代,你可以像换智能手机一样,每过几年换一次。而且这样子的手臂,它会更加有力量,能比我们自己的双手做更多的事情。你可以将这个手臂从身体上撤下来,让它去做别的事情。比如我可以站在这里,但我的手臂待在旅馆,或者是在洗碗,或者在做任何其它的事情。在半器械人的方式中,我们把有机和无机进行了结合,能够突破人类目前的很多生理限制但是这种方法还不是那么激进,因为控制中心依然在我们的有机大脑中。
而最为激进的方法是通过人工智能打造完全的非有机的生物形态,甚至,有机大脑的这个控制中心也可以完全取代,这能让我们更好地控制生命。
我们知道今天人工智能的发展速度已经非常惊人,很多东西在十年、二十年前,还被认为是电脑和AI永远不能够做到,或者没有办法做得比人做得更好的,像开车,或者是打败围棋冠军,但是现在他们都做到了。所以在接下来的一两个世纪当中,也完全有可能诞生由AI控制的、独立的、非有机的生命形态。
这将是我们40亿年的有机生命进化历史中一个全新的东西。他们不受有机生命化学这些大原则的控制,也不一定拥有意识。
在科幻作品当中我们通常会把意识和智能搞混。
很多科幻电影和小说都认为一旦电脑或者机器人有了足够的智能之后,他们也会产生意识、产生七情六欲,要不就是机器人爱上科学家,要不就是科学家爱上了机器人,最后还免不了有一场杀戮。
但真实的情况是,智能和意识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智能是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意识是感受事物的能力,是一种能够感受痛苦、快乐、爱情、仇恨、生气、恐惧的主观经验。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人类和其它所有哺乳动物的智能和意识是在一起的,我们是通过各种感受去解决问题的。
虽然最近这几年,我们看到人工智能领域有这么大的发展,但是就目前来看,并没有任何的证据表明,他们会具备意识。
所以,我觉得接下来这些计算机,它可能会继续以一种非常不同的方式,相异于人类和哺乳动物的方式,继续发展它的智能,无论它有没有意识。
而一旦我们发展出了这些非有机的生物体,他们开始蔓延了,我们有可能会看到一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革命,那就是冲出地球。40亿年以来,我们所有的生命体都仅限于在地球上生存,没有任何一个有机体,有办法离开地球,去征服或者去殖民另外的任何行星。自然选择使得我们具备了一种适应于地球这种生存环境的能力,但以我们的状况要去月球,要去别的空间,就很难发展出另外一种适应的能力。而如果是非有机的生命体,那就简单得多了。比如说是一个高智能的机器人,把它放在另外的一个星球上,那要比把一个人放在那个星球上容易得多。在一些科幻电影里,人类坐上了太空飞船冲出地球,去到另外一个星球,在那边生活下来,进行殖民,这个只是我们的想像而已。
我们可能在下一个世纪去到不同的星球去做一些探索,但是这件事不一定是由人类来完成的,很有可能是由人工智能来完成的。
最后呢,还有一场非常大的革命,死亡的性质在未来可能会有根本性的转变。

在整个人类的历史当中,死亡对人类来说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命运,无论是何种神话学,都告诉我们人类会死,动物也会死,因为神是这么安排的。甚至,宇宙定律就是这样子的。我们只能服从。
但是在未来,科技很有可能重新定义死亡,它将不再是一个形而上学的宿命,因为上帝这么说,自然这么安排,所以我们一定会死,而很可能变成另外一种有望解决的技术性问题。
科学家经常说,每一种技术性的问题,都会有一种技术性的解决方案,只要一旦投入足够多的时间、人力和资金,我们必然有办法去解决这些技术性的问题。
所以21世纪最最重要的一个科研项目,可能就会是怎么样运用所有生物工程,人工智能等等这些新领域的技术去克服衰老和死亡这样的问题。
这样的想象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科幻小说了。
谷歌成立了一个叫做Calico的分公司,它的使命就是解决人类死亡的问题,你用不着等着上帝的安排,等着牧师告诉你怎么去做,现在,你的命运,你的死亡,掌握在这些工程师的手里面,可能未来有一天他们会解决这样的一个技术性的难题。
到了那一天,死亡可能就不再是人类最大的平等条件,而会变成一个最大的分歧。目前来说,死是人人平等的一件事。在整个历史的进程中,穷人是如何让自己心里稍微好受一些的呢?他们可以这么想:不管有钱人现在怎么样,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死。即使是地球上最有钱有势的人,他们也会死。
但是你想象一下未来:再过五十年、一百年,我们的世界会怎样?
到那时我们医疗条件越来越好,我们可以解决所有衰老带来的问题,但是成本非常昂贵,绝大多数付不起钱的人还是会继续老去,但是有钱的人,他们可以保持富有,保持年轻,保持美貌,那么社会大众会不会愤怒?
上面讲到许多神奇的新技术,以及那会对我们人的生命带来何种影响。接下来我想讲讲技术给我们带来的社会文化和政治影响。
其实出现这么多的新技术,就会带来一种危险,那就是一些人可能成为超人,甚至是智神。但其他绝大部分的人,则沦为一种新的阶级,叫做无用阶级,就像19世纪工业革命创建了一个叫做城市无产者的新阶级一样。阶级斗争贯穿于整个19和20世纪的历史,尤其是城市无产阶级,他们的愤怒和恐惧导致了一系列的革命。
在未来,我相信会出现一个庞大的新阶级,即无用阶级。这个阶级的人,既没有经济价值,也没有政治话语权,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比不过计算机和人工智能。比如出租车司机、卡车司机,会被无人驾驶汽车所取代。医生会被机器人医生所取代,甚至连老师也变成机器人。
那么这几十亿人到时候将何去何从?
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大的社会文化和政治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就出现在21世纪,我们现在就要思考如何应对它,而不是等到三四十年后再去想。
我们需要未雨绸缪,要思考自己的孩子这一代人,他们应该上哪些课,接受怎样的教育,才能在接下来的三四十年里避免失业。
可问题在于,我们根本不知道三十年后的劳动力市场会变成什么样子。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2050年的劳动力市场将今非昔比,除此之外其他的全都是猜测。所以史上第一次,我们根本不知道将来需要掌握何种技能,不知道要怎样培养我们的孩子。
可能最保险的一种教育方式,或者说投资,就是让孩子们学会如何保持一种高的应变力。如果只让孩子专研一门技术,或者局限在某一个领域里,那将来他们的日子就会非常的难过。
将来最重要的一个教育方向就是要学会灵活,要懂得应变,要能够持续地学习,否则就会被淘汰。
人类社会很可能面临一种新的威胁,就是权力的转移。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积累自己的权势,并且把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但是在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内,人类往日把持的这些权力将第一次移交出去,不再由我们来控制,而是由算法和人工智能去掌握。
一开始或许只是些非常简单的方面,比如说你想在城市里找到某一条道路,想知道怎么样去到某个地方。如果是几十年前的话,你会怎么做?你可能要靠自己的知识和认路的技能,还有自己的一些直觉,去判断该往左还是往右走。
但是现在呢,我们靠智能手机和GPS系统。可能你自己的直觉是往左走,但是最后还是按照手机告诉你的往右走,那你就把这个指路权就交给了手机。就这样,我们慢慢地把权力交了出去。
依靠人工智能来指路还是小事情。但是二三十后,他们会帮我们做出人生的一些重大抉择,比如去哪儿学习,要跟谁结婚,到时候人们可能第一时间就会把这个决定权交给大数据,交给人工智能和算法。另外还有一个危险是我们无法忽视的。人类在历史上获得了巨大的权力,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破坏了环境,导致全球变暖、气候变化。地球过去的气候变化很多时候都可以归结成大自然的失误,但现在更大程度上是人为失误,包括我们使用的许多技术。
眼下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种比较现实的这个方法,就是停止经济增长。但是地球上没有一个国家政府愿意这么做,对吧?对于这些国家,对于这些政府来说,经济增长是他们所做的最大一项承诺,是他们要追求的首要目标。我相信全世界所有的国家和政府,最最重要的就是要发展经济。
如果一个政府故意去叫停经济的增长,这个政府很有可能就下台了。那么怎么办呢?怎么样才能够两者兼得?既要保持经济增长,又要减缓气候的变化,这将是21世纪最大的一个难题。
到时候,人类反过头来还是会求助技术,把它当成救命稻草,想要去继续研发出更好的技术来解决这些问题。
最后我前面已经讲到了许多关于新的技术、新的能力、新的权力,是和人类息息相关的。那么我还想再来讲一个相关的话题。这个话题就是幸福和痛苦。因为这里面是有一层非常复杂的关系。
人类通常都有这样子的一种印象,那就是权力是得到幸福的一个关键。权力可以让我们去解决各自所面临的问题,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从而获得幸福。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几千年来一直在不断地追寻权力。
但是当我们真的去看一下历史的发展的话,我们会看到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现象,那就是人类的确是非常擅长获取和积累权力,但是却并不擅长将这种权力转化为幸福感。
我们现在已经比石器时代的人们有权力几千倍,但是我们的幸福指数却并没有比石器时代高这么多,这主要是由两大原则造成的。
首先人的幸福感取决于他的期待,而不是取决于他的条件。
你之所以满意和高兴,是因为你的期待得到了满足。但问题是,随着我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我们的期望值也会越来越高,因此虽然人们的生存的条件比以往要好得多,但却依然感到失落,因为他们有了新的期望,而这些期望还没有被满足。
从更深的层面来讲,人的大脑最为基础的一个反应是当他得到乐趣的时候,他不会觉得满足,而是会想要更多。无论我们取得了什么,无论我们现在感到多愉悦,我们对此的反应都是渴求更多。在21世纪,只要这个欲望不断地持续下去,无论我们取得的成就有多大,无论我们所获得的权力有多大,都不会让我们感到更加的满意和快乐。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将这些权力转化为我们的满意感和幸福感。
所以到最后,即使我们成为了上帝,拥有了破坏和创造的权力,但是我们依然会感到非常不满意,我们将成为欲求不满、郁郁寡欢的上帝。
以上我讲了一些今后有可能的发展趋势,以及一些我们可能面临的挑战和危险,这都是在接下来的几世纪当中有可能会发生的。
但是我想要强调的是,我所说的这些东西并不都是决定论的。
我们不能够停下技术发展的步伐,即使我们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感到恐惧,害怕人工智能比人更有权力、更加聪明,我们不能够停止对电脑或者是人工智能的研究。这是不会发生的。
就算是一个国家因为觉得危险而停止了所有对于AI的研究,其他的国家依然会这么去做。所以技术的进步和发展是无法阻止的。
我们开发出了某一个特定的技术,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用它来做特定的事情。你可以用相同的技术来做很多完全不同的事情,满足不同的目的。
在之前的历史当中,比如说20世纪,同样是火车、电力、无线电和汽车的技术,我们可以用来打造一个共产主义的社会,或者是资本主义的社会,或者是法西斯的社会,这些社会都使用火车,都使用电力,只是他们使用的方法是不同。
同样的,到了21世纪,我们不断去开发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和生物工程,但是我们可以用它们来打造各种各样完全不同的社会。
虽然人类社会有可能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分层,出现只有少数的精英可以享受所有的权力、财富和由人工智能所带来的好处和福祉,占人口绝大部分的无用阶级会丧失经济价值和政治话语权的状况。
但我们也还是可以打造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在这个社会当中,这些新技术带来的好处能得到尽可能平等的分享,人人都能够享有,而不仅仅是赋权于少数的精英阶层。
责任编辑:柴宗盛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人工智能,《未来简史》,尤瓦尔·赫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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