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一群“95后”的洱海治污报告:当生态撞上生活

澎湃新闻记者 罗昕 发自云南大理

2017-07-20 09:0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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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巍的歌中有那么一句——“我爱蓝色的洱海,散落着点点白帆”。洱海,就是大理的“母亲”。
今年以来,大理州大力实施以流域“两违”整治、村镇“两污”治理、面源污染减量、节水治水生态修复、截污治污工程提速、流域综合执法监管、全民保护洱海为主要内容的洱海保护治理“七大行动”。
据云南网6月30日报道,洱海保护治理已取得阶段性初步成效:1至5月全湖水质综合类别均为Ⅱ类,这是10多年来第3次保持5月达Ⅱ类水质情况;6月全湖水质综合类别为Ⅲ类;6月透明度比2015年、2016年同期均高……
洱海越来越好了。在整个保护治理的过程中,生活在洱海边的人们似乎更有感触。他们将拥抱清澈水质带来的未来,却也亲身经历着传统生产生活方式转变的阵痛。
带着好奇,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新闻系2015级学生从7月9日开始,从大理古城出发,环洱海经过洱源县右所镇、大理市双廊镇、挖色镇、海东镇、大理镇、银桥镇,展开为期一周的暑期调研。澎湃新闻记者一路随行。
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新闻系2015级学生环洱海展开为期一周的暑期调研。摄/澎湃新闻记者 罗昕
环洱海经过洱源县右所镇、大理市双廊镇、挖色镇、海东镇、大理镇、银桥镇。制图/刘鲁苏
第一站:洱源县右所镇南天神村、后湖村
在“七大行动”中,洱源县和大理市走在了最前面。
其中,洱源县是洱海主要水源的流经区和产水区,永安江、罗时江、弥苴河均由北向南流经此地,归入洱海。
据人民网5月12日消息,洱源县在“七大行动”之“面源污染减量行动”中加快永安江、罗时江、弥苴河下段三条主要入湖河流两侧100米的生态隔离带建设。当时洱源县已完成永安江两侧50米范围内1200亩土地流转。
“是这样,说是河道两侧100米都不能种大蒜。”今年56岁的南天神村村民陈伯向学生们证实。
南天神村位于洱源县右所镇,当地村民曾以种大蒜为主要收入来源。眼下,河道边的田地今后种上特定的作物形成生态隔离带。这样一来,田地里的废水、化肥水不会直接排到河道里,而是经隔离带净化后再排进河道。
但治理保护难免和村民经济利益发生冲突。陈伯家有八分地要建成“生态隔离带”,他估计每年收入会减少三到四千元。
陈伯的邻居左阿姨则告诉学生们,虽然她家田地受到的影响也不大,但家里男人之前在双廊打工。眼下双廊的客栈餐馆都关了。
永安江由北向南归入洱海。摄/曹曦丹
南天神村的村民则告诉学生们,直线距离一公里外的后湖村其实受到了更大影响。那里分布着大片水域,犹如一个“生活在河道中”的村落。
今年40岁的村民杜明说,和南天神村部分村民因田地位于“河道边”而流转土地不同,后湖村的田地基本被用以发展湿地。
“我们村水多,田地低且水源密集,以前主要的经济收入就是这些水田。”杜明回忆,2014年当地政府向农民“租”水田,“因为湿地可以净化洱海水源。”
杜明感慨,水田本可以养鱼、种莲藕,近年还能发展海菜。“海菜这几年的收入是最好的。一是价值高,二是产量还可以,差不多一年一亩地收入一万元。刚好这几年海菜是新兴经济水产作物,在我们右所镇这一片发展还不错。你看我们这一片基本都是新房子,最近五年很少看到老房子。我们这靠海菜在三五年发家致富的人还是蛮多的。”
“但是以后难了。”杜明苦笑。
被问及发展湿地的效果,杜明认为湿地确实可以起到净化作用,提高水质。“但湿地越挖越多,活水源少,注入湿地后形不成有效水流。没有水流,水不动就变成死水,臭水。”杜明直言,“我们(指农民)生活在水边,我们知道水要流动,才会清。”
杜明的家其实就在永安江边上。“以前永安江的水可以直接喝,现在水发黑,还有味。”杜明告诉学生们,对于保护洱海本身,大部分村民还是接受的,只是大家希望还有人多为他们考虑未来的出路。
“以后环境好了,造福子孙后代,大家也开心。”
村民在水田中劳作。摄/曹昶
第二站:大理市双廊镇大建旁村
近年双廊镇以其独特的观海优势成为大理旅游的名片之一。据大理市人民政府门户网1月消息,四年来双廊累计接待海内外旅游者约980万人次,实现旅游社会总收入86亿元,旅游从业人数超过5000人。
3月31日,大理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即日起,洱海流域水生态保护区核心区内暂停审批餐饮、客栈,并对现有餐饮、客栈服务业进行整治和规范。大理市政府还发布通告,要求自当日起10日内,洱海流域水生态保护区核心区所有餐饮、客栈经营户一律自行暂停营业,接受核查。
现在走进双廊镇大建旁村,大路边上正有人铺设排污管子,小巷里则冷冷清清。
双廊镇大建旁村,大路边上正有人铺设排污管子,小巷里则冷冷清清。摄/龚蕾
大建旁村超市里的过期酒水。摄/林微
一路上,学生们碰见了来自四川的游客小严。“去年我也来过双廊,人很多,今年都没什么好玩的了。”小严说,“午饭没地方吃,更没地方住。”
有意思的是,经过一家客栈,一位本地白族女老板看到这么一群学生,还主动喊了句:“要住店不?”
来自广东的萧水,已在双廊经营了四年海景客栈。萧水告诉学生们从四月关停至今。
“我们(指客栈经营者)其实都处于谜一样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样算是核查合格,什么样可以尽早复业。”萧水一脸无奈,“如果说是为了洱海的保护,我们宁可牺牲这一年的最宝贵的时间,包括七八月份,旺季中的旺季。但有关复业的说法一直在变。”
“我想说,客栈是需要去污名化的。首先,我们不是黑户。”萧水透露,很多证件需要年检与复核。“证照齐全的客栈”的数字也一直在变化,多的时候或许接近200家,少的时候整个双廊只有2家。
“第二,官方认为客栈污染是这么多年 ‘增长最快’的洱海污染源,这是成立的,但这不等于我们客栈就是洱海污染的主要来源。”萧水举出2015年《新闻联播》的报道数据:洱海污染40%来自禽畜粪便,35%来自生活垃圾,20%来自农业,5%是其它污染。“客栈既可以归为生活污水,也可以归类为其他,不管归到哪一类,都不是洱海污染主要的污染源。”
双廊镇随处可见的环保宣传标语,不少还附上客栈名字。摄/翟梦丽
在萧水看来,很多客栈业主不仅是投资商,更是像他这样的因为不喜欢城市的雾霾、交通、治安、职场而来到大理的人,也有一点所谓的“小情怀”,希望能以一家美丽的小客栈安身立命。
“实际上我们确实把情感和生活浸透在里面的。我们不像投资者,认为失败是一个正常投资应该承担的风险,我们这批人不是。”
俯瞰双廊客栈,颇有“人去楼空”之感。摄/龚蕾
第三站:大理市大理镇才村
海岭湾客栈、老船长客栈、海天一客栈......在大理镇才村路口的两电线杆上,十多个客栈的指标牌齐齐指向洱海。
近年来,凭借3公里长的唯美海岸线和距离大理古城不到10公里的地理位置,才村迅速发展为大理的旅游重地。据《人民日报》2016年8月报道,才村每年涌入70万游客,客栈数量更是从40多家猛增到170家。
而在此番“七大行动”中,才村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停在村里各个角落的旅游观光车甚至落满树叶和灰尘。
从才村看去,洱海仿佛飘着一层“绿漆”。摄/蔡欢
在才村码头,一行学生发现了三位坐在码头边上百无聊赖的中年男子。
他们都是当地人。年纪最小的赵三说,现在村里的客栈都关停了。
“以前暑假期间客栈 ‘一房难求’。现在到暑假了,也是 ‘一房难求’。”赵三自己家就开着客栈,眼下客栈开不成,三层高的房子只能用来自己住。
而从赵三家的落地窗往外看是一片满目绿色的田地。据才村村委会2014年公开资料,才村有耕地3100.32亩,农民收入主要以农业为主。近年土地肥力越来越差,为了提高产量,村民多少都使用了化肥。这些化肥亦是洱海污染的“凶手”。
对于经济发展对环境的影响,村民也不是没看在眼里。特别在几天前,儿子带着赵三去了趟昆明。“我不想洱海变成滇池那样。”
才村洱海沿岸蓝藻密集。摄/刘苏仪
此前,才村的800多口水井因央视财经今年5月的调查颇受关注。这些井要按照七大行动中“节水治水”的要求在五月底前被填掉,村民改用自来水。
这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自来水每吨三块多,对于习惯免费打井的村民可谓一笔不小的开销。
另一方面,曾经村民敢直饮洱海水,但他们现在对抽自洱海水的自来水“很不放心”。
才村的水井。摄/袁麦青
第四站:大理市银桥镇下波淜村
下波淜村的吴大今年到了知命之年,他从八九岁开始打鱼,是地道的白族渔民。
今年初,大理市人民政府发布了关于2017年洱海全湖封湖禁渔的通告。通告称从2017年1月25日上午8时开始实行全年封湖禁渔;开海时间根据洱海生态系统恢复情况及第三方跟踪监测情况确定,具体时间以市人民政府公告为准。这让吴大心里有些忐忑。
“通常每年有四五个月的开海期,前几年甚至有半年的开海期。”吴大回忆,好的时候,打鱼能为他的六口之家带来一年十万的收入。“但今年春节(1月底)以后我就没再打过鱼,家里收入也少了。”
下波淜村地处大丽路以东、洱海西岸。摄/刘鲁苏
不过,通告第四项也提及“封湖禁渔期间设立银鱼可控性捕捞期,对银鱼实行专业化捕捞。”7月6日,吴大终于盼到了办理银鱼特许捕捞证的通知,立即带上《渔业捕捞许可证》赶早去办。这本墨绿色的《渔业捕捞许可证》是吴大的宝贝,他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拿出来,翻给学生们看。
“这个证一年检审一次,合格盖章,就获得了次年的捕鱼许可。往年都是五月送检,但今年还没通知我们送检,也就是我们还没获得2018年的打鱼许可。如果只有证,没有审核盖章,我们明年也没有打鱼资格。”吴大说,若要办理银鱼特许捕捞证,盖了章的《渔业捕捞许可证》可是一大前提。
“现在也就是说,我可以捕鱼,但只可以捕银鱼。”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捕、能捕多久,吴大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对于现在风风火火的洱海保护行动,吴大说:“应该说,洱海的水确实变差了,但不是这几年,而是近十几年都差。我们还是支持保护洱海的。”
有村民认为正是外地客栈老板“害”村民地不能种、鱼不能捕。摄/刘苏仪
第五站:大理市海东污水处理厂

路经海东镇南七场村,在村民的指引下,学生们来到大理市海东污水处理厂。
一位学生观察到,污水处理厂办公主楼挂牌“大理宗逸柏悦置业有限公司”,只有一层右侧6个房间为污水处理厂办公室。主楼大厅宣传墙上贴着员工配置、污水处理效果图、污水处理进度表等信息。根据员工信息图,这里配有一名主管、一名副主管、三名操作工、一名门卫和一名绿化员。
大理市海东污水处理厂。摄/曹昶
厂里一位师傅仅透露这个污水处理厂负责海东镇的生活污水,现在日处理量是1500方,处理后的水肯定不排进洱海里,也不会给居民饮用。其余不愿多说。
据央广网3月20日消息,经过该污水处理厂净化处理后的污水先存放到再生水水池中,通过再生水泵站提升、加压,经再生水输送管道向中心区方向输送,实现再生水回用。污水处理厂主管李帅曾介绍回用的再生水主要用于景观用水、公共绿地和小区绿化用水、洗车用水等。
大理市海东污水厂及中水回工程效果图。摄/曹昶
学生们走访一圈后,就洱海污染与治理现状咨询了云南大学生态学与环境学院的一位老师。在这位老师看来,洱海污染恶化有两大原因: 一是流域范围内农药化肥的过量使用;二是近海客栈的无序发展。前者是从前主要的污染源,后者则是近期内让污染加快的原因。
“农业,包括畜牧业,是主因,每年都有大量的面源污染冲到洱海里去。而近年来海岸线周围扩建了大量客栈,特别是海东一带,大多数的客栈生活污水没有经过处理就直接排入洱海,对洱海的水质影响可想而知。但是这种影响相对可控,只要客栈污水能进行集中或分散处理,且从总体上控制旅游人数,旅游业对当地水质问题影响不大。”
才村路口的磷肥。摄/韩宁宇
但他也强调,如果大理对旅游业造成的环境问题不够重视,单从农业角度治污,效果也会不好。“洱海污染的问题一直存在,但以前没有超过洱海的自净能力,每年还是能维持II~III类的水质。现在外来的旅游人口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这位老师称,云南的几大高原湖泊多少都存在环境问题,包括蓝藻爆发问题,洱海也不例外。蓝藻爆发肯定说明水质出了问题,但是不代表洱海的水体功能整体上出了问题。目前需要系统监测和掌握蓝藻爆发的频率与爆发的范围、地点。”
最后,该老师认为大理的旅游和环保还是可以兼容的,关键在于看当地政府的政策导向,另外如何选择技术可靠、经济可行的客栈治污技术是当前问题的关键,当然未来如何提升洱海周边旅游从业者和游客的环境保护意识也很重要,下一步应该好好思考一下该如何进行意识培育。意识的提升会带来行为的改变,从长远来看,这才是解决洱海水问题的关键”。
【后记】

如今的大理随处可见两件事物:一是大力铺设的排污管道,二是硕大的标语——从“洱海清,大理兴”到“保护一片湿地,撑起一片蓝天”,应有尽有。
这一路上,这群“95后”学生遇到了许多农民、渔民与客栈经营者,有人世代血脉流淌于此,有人追寻诗和远方移居至此。几乎人人都是洱海治污亲历者,人人都参与到了“七大行动”,他们的日常生活也受到了影响。但他们无人否认近年大理环境的变化,以及“洱海确实需要保护”。
此番调研带队老师、华东师范大学副教授吴畅畅表示,该暑期调研是获上海市教委审批的“卓越新闻人才培养计划”的内容之一。今年之所以选择洱海治污议题,不仅因为洱海污染及其治理从去年开始成为热议的社会公共话题,它还包括旅游、文化、地方经济等复杂问题。“重要的是,洱海污染所指涉的核心,即环保,已经成为当前经济生产和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内容,更是生态社会主义的题中之义。”
经济的快速发展带来了负面效应。摄/澎湃新闻记者 罗昕
在华东师范大学新闻系2015级学生曹曦丹看来,大理本地人尤其要承受发展与环境失衡的结果,选择将赖以生存的土地献给湿地,将祖祖辈辈饮用的井水还给洱源,将维持生计的鱼儿还给洱海:“他们既盼望着高原明珠重现光芒,也盼望着获得新的生存根基。”
学生袁麦青的老家就在大理,她对洱海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洱海不仅是大理人所赖以生存的母亲湖,也是带领当地人在近几年发家致富的一大法宝。然而经济的快速发展却带来了负面效应。”
袁麦青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去年她回故乡就发现洱海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蓝藻遍布湖面,水质恶化。“这次回到故乡的调研让我印象深刻。一方面看到因客栈关停而日渐沉寂的村落,我感到有些无奈,另一方面看到洱海水质好转,我又感到由衷欣慰。”
“现在洱海边没有那么多熙熙攘攘的游客,也是一件好事,我相信政府保护洱海的行动能够还大理人一片青山绿水。这才是我们赖以生存发展的根基。”
环洱海走访后,学生们还就“大理未来的种种可能”畅所欲言。有人说可以发展生态农业,兼顾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有人说污水处理厂可以提供给当地人更多的就业机会;还有人说控制游客人数,这样以“客栈文化”闻名于世的大理才能让到来的每一个人感受真正的宁静与美丽。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没有一座山的资源会取之不尽,亦没有哪一片海用之不竭。在环保与发展的博弈中,或许所有人都需要一份思考。
大理随处可见保护洱海的标语。摄/韩宁宇
【注:本文受访者均使用化名。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新闻系2015级学生袁麦青、林微、韩宁宇、龚蕾、刘苏仪、曹曦丹、蔡欢、曹昶、翟梦丽、刘鲁苏对本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梁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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