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思想周报|“坐月子”是传统陋习吗?汽车广告物化女性

吴他

2017-07-24 08:4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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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是传统陋习吗?
近日,山东一产妇在坐月子期间在酷暑高温之下,不开风扇和空调,身穿长裤长袖,最终导致中暑身亡的事件,引发了舆论的渲染大波。“坐月子”是中国产妇特有的习俗,在坐月子期间有着一系列的禁忌,如忌淋浴洗漱、忌下床活动、忌受风寒等……近日,伴随着山东这位产妇的中暑身亡,这一习俗是否该被归于封建糟粕的“月经”话题再度回归公众视线。
女权主义时评人侯虹斌在公众号“大家”上的《侯虹斌:为什么我旗帜鲜明地反对坐月子》一文,开宗明义地摆明自己的立场:传统意义上的“坐月子”,百害而无一利,没有任何价值。大多数人对只有中国人“坐月子”的辩护是:“中外体质不一样”,这在侯虹斌看来,是把已经摘掉了的“东亚病夫”的帽子重新戴了回去。而“坐月子”支持者往往摆出“月子坐不好,老了容易得病”的论据,侯虹斌认为,这是因为人们往往把老年女性所得的病都归罪于“月子没坐好”,然而同样的疾病,老年男性也会得。并且,“捂月子”这种不清洁、不活动的方式,反倒更加会引发女性的慢性病,甚至让产妇患产后抑郁的概率更高。
侯虹斌接着从纵向角度举出古代女性“坐月子”的缘由,地位低下、家务繁重的妇女,仅有刚生下来孩子的短暂时光里可享有劳动豁免权。所以刚从鬼门关出来,自然乐于享受坐月子难得的喘息机会。再加上古代卫生条件差,不清洗、不挪动是避免触动伤口的自保方式。而横向比较,中国产妇难以做到外国女性生完孩子很快就下地,并非中外体质差异,而是后天缺乏运动造成的体能差。侯虹斌特别指出,中国婴儿体积大,剖腹比例高,也造成了生产困难,产妇不得不花更多时间恢复。然而,这在侯虹斌看来,是中国的饥饿与匮乏记忆太长了,深受传统意识影响,产妇在父母的敦促下,营养过剩,导致胎儿巨大,大大增加了生产难度。
最后,侯虹斌总结到,“坐月子”不必要,科学对待孕期和产褥期非常必要。没有道理放着先进的医学和文明不用,却回过头来演习那些没医没药时代的陋习。更何况,生产这些“陋习”的时代仅仅在乎女性的生育功能能否健全保存,而不会在意女性的身心健康。
人类学家张经纬的《一部坐月子史,就是中国妇女的受难史》,则从医学人类学的角度切入了这个话题。坐月子者究竟在担心什么?张经纬引用了关于“坐月子”习俗的最早纪录——南宋中医陈自明所著的《妇人大全良方》。这个纪录用白话可以总结为:不能喜怒哀乐,不能起床行动,不能遭遇风寒,乃至不能洗浴洗漱,为的是避免一种名叫“蓐劳”的妇科病,其症状则是手酸脚冷。这位南宋中医更危言耸听地指出:“蓐劳”只是不坐月子的初级阶段症状,高级阶段症状则是“蓐风”,多会导致身体僵硬,腰背向后弯曲如弓状,不治身亡。张经纬总结道:“坐月子”禁忌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古人担心“蓐劳”,以及其加强版“蓐风”。因为得了这种恐怖的蓐风,产妇便是“大命已去”。
事实上,中国人的体质和外国人没有什么不同。西方现代医学萌芽时期,欧洲人将高频率引发产妇死亡的病症称为“产褥热”(ebris puerperalis),即产后很快出现寒战,伴随高热持续不退,最后有极大可能昏厥,并危及生命。张经纬指出,从西医病原学的角度,产褥热和破伤风一样,都是因为衣原体或细菌感染,出现发热、僵直症状。在西方医学系统中,1847年塞麦尔维斯发现“消毒对产妇的意义”成为了为分水岭,大大降低了产妇感染“产褥热”从而导致死亡的概率。到20世纪初,当英国生化学家发现了功德无量的青霉素后,产褥热终于被全面攻克,再也没有妇女因此去世。
然而,而在中医文献记载中,“产褥热”的病症被称作“蓐风”,因“风吹”而导致的疾病,“破伤风”则同理。“坐月子”便是对产妇感染“蓐风”的极大恐惧。过去国人把产后畏寒、高烧发热的症状与风吹着凉联系在一起,进而得出种种“忌寒忌动”的方子。而事实上,我们今天已经知道,导致“蓐风”的原因,是因为她们在分娩过程中接触了完全没有经过消毒流程的助产人员。
张经纬进一步通过已有的人类学田野研究指出,大量“文明”以外的部落族群中的妇女常常会选择远离聚落的地方独自分娩,避免与外人接触,而这恰好使她们没有任何“产褥热”的发病经历。根据史料记载,中国唐宋以前的妇女,因将分娩视为不洁,也常常由产妇独自在户外完成,尽管难产者无数,却从未有过产后疾病的记载。张经纬指出,唐宋时期出现产婆助产,是“文明”社会形成以后,避免妇女独自生产遭遇难产的一项有益的文化变迁。然而,随之产生的细菌感染,也困扰了之后近千年的妇女生育史。所以,曾经长期是主流的产婆接生行当,多少需要为感染产褥热的妇女负责。
最后,张经纬总结道:人们在不了解产褥热致命病原的情况下,朴素地将其与风寒症状联系起来,形成了影响深远的蓐劳、蓐风禁忌。以为在产后不做任何活动,不与外界接触,就能躲避产褥热感染,无疑也构成了“坐月子”习俗的全部原因。
然而,以现代与传统二元对立的视角和科学话语对“坐月子”习俗做文化批判,未免会简化问题。中国的“坐月子”文化,不仅仅在缺乏常识与科学教育的底层流行,它同样在中高收入人群中大有市场。近年来,从中国台湾传来的“月子中心”和月嫂产业,带来了一整套 “月子期间保养”的意识形态,而这一套意识形态早已区别开传统的“防止月子期间落下病症”的封建迷信。“月子中心”和“月嫂”是高度现代化的消费,它提供“瘦身美容”、“健康饮食”等一系列服务,与现代女性对身体衰老的焦虑和“科学育儿”观念紧密连接在一起。它诞生于消费主义与父权结构的苟合之下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治理术,同时也诞生于现代女性“科学育儿观”与公婆父母带孩子的博弈。在这个意义上的“坐月子”,是否还能放到传统习俗的框架之内?
汽车广告对女性的物化:女性走不出的资本“幻境”
近日,一则二手车交易广告引发轩然大波。广告中,一个婚礼场景上,正陷入甜蜜宣誓气氛的新郎新娘,被一个中年妇女闯入。这个看起来是未来婆婆的中年妇女开始对新娘大动干戈:捏她的鼻子、揪她的耳朵、掰开她的嘴巴……验好货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比出“OK”的手势。随后插入了该二手车平台的宣传语:“官方认证才放心”。这种把女性比作二手车、像挑选牲口一样挑选儿媳的价值观引发了网友的众怒。
二手车交易广告截图
事实上,汽车广告一直有着物化女性的传统。作者莫兰《中国妇女报》的微信公众号上发文指出,在绝大多数汽车广告中,女性总是处于被观看、被照顾的角色,要么被塑造成因豪车而爱上车主的物质女郎,要么只能作为乘客兼孩子的照顾者对男性的高超驾驶能力投去赞许的目光。然而,上文提到的广告中这般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对女性的侮辱和恶意却十分罕见。进而,作者列出了这则广告的四宗罪:一是将男性择偶与挑选二手车类比,女性与二手车之间暗中形成了对应关系,既是对女性的物化,也是极大的贬损。二是不仅将女性放在了被挑选的位置,而且是像挑牲口一样被“检查”,严重侮辱了女性。三是对丈母娘的妖魔化,将其塑造成强势、不尊重儿媳妇人格尊严、干涉婚姻自由的丑陋形象。四是宣扬不平等的家庭关系,儿女对婚姻无自主权,需要得到的婆婆“官方认证”才算数。
很快,该汽车商二手车业务部发出致歉信,并撤掉了这则广告。然而,这一场风波却也折射出了从公共意识、传统价值到商业伦理等社会问题。署名为范范的作者在公众号“虹膜”发文阐释了,在视觉文化爆炸的当代社会,物化女性的新形式与新内涵。作者指出,这一广告之所以理直气壮地物化女性,其背后的意识形态是对所谓“真实的女人”的推崇。所以,这种物化究其根本是对女性身体的无限“神化”。这种神化女性身体的意识形态事实上更具迷惑性,它打着女性需要尊重自己身体的旗号,有时要求女性“不要整容”,有时要求女性“保护好自己的处女之身”,有时要求女性“遵循自己的天职生儿育女”。范范指出,这些话语不仅不是在尊重女性的身体,更是在剥夺她们对自己身体的自主支配权,让她们永远臣服于自己身体的“原始功能”,而失去做出其他选择的自由。
范范进而从劳拉·穆尔维的“观看”理论入手,指出这个广告的观看主体是男性,而女性是处于被观看的位置,而“看”与“被看”就构成了一组权力关系。美丽新娘和婆婆都处于“被观看”的位置上。丈母娘的角色就显得十分耐人寻味。她虽然处于检验新年真伪的权力上方,然而,在这则广告中,这个中年妇女投射的却是大多数男性消费者/观众的隐秘愿望。将这种愿望寄托在这个脸谱化,且相当陈词滥调的婆婆形象上,无疑既能使目标观众得到满足,又能减轻他们的罪恶感。在这个意义上,不只年轻新娘被物化,婆婆也成为男性欲望与想象的“容器”。
范范进一步指出,即便站在这则广告价值观的对立面,即“整容”,也并不是对女性被物化的反抗,它所代表的价值同样是物化女性。作者在文章的最后无奈地揭露出今日的女权问题是如此让人窒息:虽然这则广告鄙夷女性整容,用女性是否“原装”来判定女性价值,但也正是资本主义无孔不入的视觉文化所构建的“超现实”幻境让“整容”在如今变得如此风靡——那即便没有整容也如此貌美的女性形象,让人对自己“不完美”的外貌产生了永恒的焦虑。
责任编辑:伍勤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坐月子,汽车广告物化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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