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39C°高温下的便衣“反扒队”

刘春燕、杨帆/重庆晚报

2017-08-04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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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早高峰,重庆渝中区孙家岩公交站。热炸中的王炸——39C°、汗、肉贴肉的黏,以 及来自人或其他的含混气息,渍成传统城乡结合部油腻腻的滑,重庆晚报记者跟4名便衣反扒民警来抓贼。
四个人出去后就会散进人群。 本文图均为 视觉中国 图
早高峰的城市很像默片,所有人都在无声地快速换位移动,不像晚高峰有烟火的声气。
警察的灵魂装在远征貌似建材老板的身躯里。
个子最大的远征是个隐身人,树荫下,拜拜车旁,灯柱后面,记者不知道这么大一坨怎么缩到尘埃里的。警察的灵魂藏在建材老板样的肉身里是很好掩护色。
唐艺貌似在看远方,其实余光都挂着你。
无论春夏秋冬,你身后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反扒队员。
万小阳神似学生版李易峰。他在公路对面的车站,眼睛大,但眯一半,像没睡醒的小鲜肉。演默片的人群与他擦身而过,他下意识缩一下,不想擦身。
唐艺开车:别车的车,拖贼的车——若要抓人,他就开上去别停公交,再把贼拖回去。车是旧车,灰头土脸,上坡艰难,他在离站二十米外的一处停死,不能开空调,他必须一直闷在里面,看起来随时要吐。
记者跟组长袁文在站上晃荡,他的自我人设是电脑城的窜窜,但显然颜值偏高了一点。他盯着手机跟记者说:站牌边上有中年男的站了很久了,哦,你不要直接看他。
记者最紧张。早高峰眼睛不能眨,怕漏人,把全身的鸡血运到眼皮眼珠上,绷紧,很快全身都颓了。
就这样,居然还是漏了袁文:记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站台,从后面早餐摊一路跟踪一个瘦子横穿马路,一直去到对面很远。给他发微信说广告牌中间白衣中年男子疑似,他冒出来,瞄一眼稍远的远征,建材老板闭了下眼睛轻摇头。
反扒如戏,要靠演技。
我们一无所获。袁文安慰道:我们不能期待有贼,这不正确……
刚刚抓了一伙贼
其实他们刚刚抓了一伙贼,6个。
这伙人流窜福建、四川、重庆作案,在公交车上剪金,用剪刀剪女性的金项链或者金手链,速度快到跟你眨眼同步,动作比蚊子叮一口都轻。他们只剪黄金,铂金不好认,容易剪到不锈钢,剪不断。
重庆这位阿姨报警的时候,自己都搞不清楚,项链是被抢的、偷的,还是自己挂掉的。
袁文看了调取的公交录像,看两个男的堵车门不走,后面再上来两人把女子夹在中间,就已经明白。人遮人挡,摄像头角度看不到剪金,但是这种站位他看一眼就明白。
民警收缴的各种作案工具。
袁文和他的8人团队跟着天眼追。追天眼也是瞎眼睛的活儿,为了找那几秒钟的关键镜头,要追无数摄像头。
袁文找到的关键镜头是:这伙人在江北九村附近下车,熟悉地形,神态放松。他认定他们就住在附近。
他选对了蹲守地点。得道天助:第二天一大早,这伙人启程离开,车牌是闽A的真牌。“你知道一个早上那个路口的公交站要涌过多少人吗?其中两个扒手就夹在人群中走出来搭车,真的不能眨眼,一眨眼人就没了。”
这伙人回四川营山县老巢,又往返南充做了两单。袁文的8人小组和歇台子派出所的6人组一起出发,到营山。
7月14日晚,这个7人团伙聚了6人。晚饭后他们的娱乐是跟着坝坝舞掀起的声浪一起浪,围着营山最热闹的中心地带,一圈圈遛。
2人,5人,6人……慢慢走成了品字站位。袁文觉得不能再等了,时机都是瞬间,拍板的那个人必须快速准确。他在微信群里说了句:我去抓最前面那个,你们看我,我动手你们一起动。
他把后背给了队友。身后还有5个对手,但他从不担心。他们都这样,安心把后背交给兄弟,虽然扒手很多都带刀片、剪刀。
袁文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喊的同时扑向他后背。也在同时,另一个队友扑过来。根本看不到他从哪里飞过来的,那么快,像是算好了步数。
还是在同时,后面响起一片喊声、倒地声、叫声和其他沉闷的声响,袁文不用回头就知道,6个,一个都没少。
其中一个嫌疑人,直接吓尿,裤子湿了,地上也湿了。
便衣民警现场抓捕犯罪嫌疑人 。
——“有没有事先有个眼神或者约定,谁扑谁?”
——“没有,来不及,每个人站位随时秒变。”
——“那是否会出现一堆人扑一个人,而漏掉一两个?”
——“几乎不会。你要相信默契这个东西,你相信它它才会在。我们这帮兄弟在一起6、7年了。”
远征在摄像,他喊围观群众放下手机不要拍。大多数人听了放下,也有人按捺不住兴奋发朋友圈。缉毒、反扒都是不能露脸的工作,脸曝光,你在明处,工作越来越难。贼都是泥鳅,滑溜溜的。
反扒队都是不喝水的仙人掌
7月31日晚高峰6点,轻轨三号线,记者做好被挤成真空的心理建设,跟他们四个从最挤的牛角沱上车,向更挤的观音桥去。
冲上去抓人之前,这往往是便衣民警最后一个动作,两只手里重如千钧。
高峰的三号线要拼骨密度,疏松点的容易挤骨折,我不知道贼怎么动手——手怎么动?袁文说:“划包包,刀片反手背在身后,划包包底部。即使包包就在你眼前,但你要是拎得低,就看不到底部。”
挤成纸片人的空间,他不断闪躲着那些轰过来的身体跟我说话,居然感觉不到呼吸。多年前他第一次跟师傅上车,站在一个老扒手身后看他扒,因为兴奋,呵气急促惊了对方。他被师傅骂死。人都是这么成长的。
这次隐身的是唐艺,也是高个子,但记者完全看不到他。一堆比他矮小的脑袋和身体居然能够淹没他。他们的身位似乎永远跟那些毫无知觉的你我他平行,形成某种角度的遮挡。你看不到他,他看得到你。
唐艺对自动售卖机坏了多久都记得非常清楚。
从高峰追到平峰,我们一无所获。什么时候收队?体力不支了就收。为了不上厕所,这种烤人肉的天气,他们一天都很难喝完一瓶矿泉水,抿一下,象征性打湿嘴唇。缺水体力下降很快,再快,这天也坚持到了晚上8点。
更多的时候,追公交,他们不在一起。沿途四五个站,一人一个站。老扒手很多习惯最后上车,后面不能跟人,容易醒,他不下手,没法抓。袁文他们不会同站上车,微信群里跟下一个站的人报车号、扒手衣着,下游的队员上,开车的队员慢慢吊着跟。跑不了,下手必被捉。
比如,袁文跟扒手跟到马家岩隧道里,扒手趁黑下手摸到事主手机,触碰到按键,在整个黑暗的公交车厢里,噌一下,出现一道光,像是个炸雷。手机屏亮了,扒手也亮了。
扒窃量刑轻,认定难(一般认定需人赃俱获),所以扒手反抗通常不激烈。但也有例外。
湖南一个8人团伙在重庆作案,当时袁文跟女同事说,上车悄悄观察他们动手没,女警误听,上车一亮身份,直接问有人被扒没?8个扒手刷一下整齐地站起来,相当壮观。
要跑路了!潜伏在车上的远征第一个动作是呼啦一下把车窗关上。车下的袁文楞了一秒,带着小组冲上来。8个扒手又壮又悍,拼命挣扎,还手,踢打,袭警。
从脱下羽绒服的季节开始,袁文他们的膝、肘、臂,差不多都是新伤叠旧伤。“我们每周踢足球也要受伤的。”袁文笑笑轻轻带过。但说到一个老同事,追贼的时候在马路中间被撞断了腿,他沉默了一阵,转了话题。
太久没喝水,体力下降快,袁文席地而坐短暂休息。
便衣警察的必杀技
记者很想解开的一个好奇是他们的包包。他们都没被扒手扒过,这是便衣的尊严。
背包里的标配。
手铐、警官证、钥匙、钱包、催泪喷雾……一般都是标配。万小阳就比较复杂了,他还有:口罩、免洗消毒液、驱蚊水、创可贴、跌打膏药、零食、电筒、手套……
他出过事,从此以后落下洁癖。当时在南坪响水路车站,抓一个抢夺的嫌疑人,对方跑到马路中央,他扑过去一起摔倒在地。中间有个腾空的动作,摔下去很重,两人皮肤都擦伤出血,蹭到了一起。对方说:我有艾滋病。万小阳觉得脑袋炸了。
去疾控中心验血,吃阻断药。第一次验血结果要等两小时。他下楼要了一碗小面,就看着碗,看了两小时,一口都吃不下,几乎每分钟,都要看瞄手机上的时间。
然后一周、一月、一季度、半年、一年……按规定反复验血。他一直没给老婆说,但行为怪异,比如把自己的牙刷拿很远,尽量躲着老婆。快到一年了他才坦白,初中就在一起青梅竹马的姑娘,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反扒要get√哪些技能呢?
——唐艺知道几乎每一条轨道线的站台上,哪些自动贩卖机是坏的,包括坏了多久。谁知道他堆积了多少时间的灰烬?
——凌波曾是专业足球运动员,从来没贼能跑得过他,但是他说:要是让对方开跑了,你就失败了一半。
——远征是个巨型隐身人,你看不到他,贼也看不到他。
——万小阳再过20年可能看起来还是个苍白斯文的学生,再毒的眼睛都很难看出他曾是特警。
——袁文知道主城几乎所有的公交路线,你要去哪儿,坐哪路车,在哪里下,哪里换乘,随便问他。但跟家人出门,他从不走在一起,永远隔个7、8米。往职业的深处钻,人会生发出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也包括:越是细碎的工作越是深不见底的良心活儿,你越能在这深不见底中显影自己。
——“普通人一辈子能遇上多少杀人放火的大案呢?但是扒窃就可能是分分钟的事。”
——“扒窃侵财大多是小钱,但是这事儿关系到人心的安全感,人要是总觉得出门就可能遭马蜂叮一口,那多可怕?”
——“这活儿凭良心,眼睛一闭,多抓一个少抓一个,你就只管自己心里过不过得去。”
——“我记得抓人的时候,周围的人一阵一阵的掌声。还记得那些不认识的人,给我买的水,非要塞到手里,推都推不掉……”
你在,他们就在
对古老的扒手职业来说,世界每天都是N倍加快的镜头。不管是铲地皮的(地扒),碾轮子的(车扒),轰车门的,做高峰还是做平峰的,无现金时代,老鼠都在变。
但是猫变得更快。
袁文自我设定中只有这个书包像电脑城的窜窜。
袁文的衣柜里摆放着许多崭新的警服。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袁文很少时间穿警服。
刑侦总队便衣侦查支队,袁文的团队,平均35岁,齐整的80后,聪敏又开阔。他们有超越传统的本能:改变反扒的脑体比例。他们有专门的小组,每天负责搜集全市公交失窃的报警信息,再找事主详细询问记录。把这些信息综合起来,分析,比对,研判,推测团伙还是个人,以及作案手法、行动线路、时间节点、习惯套路等。有专门的分类,建档,新贼老贼,本地外地,哪些惯犯又出来了……人人大脑里都有刻盘,刻满扒手的大数据。最后一环:袁文派单,两两一组,有时候多组同时行动,一旦上街,十拿起码七八稳。
只有在毫无线索的时候,才随机打街。
但是他们打街的时间越来越多,发案率持续降,报案越来越少,哪来线索?通过持续的严厉打击,到今天,全市扒窃发案率比前三年平均数下降了45.98%。
当然不会天下无贼,但也有他们啊:你试一试,站台,车上,树荫下,坏掉的贩卖机旁,或者随便哪个旮旯角角,偶尔一回头,你会看见他们。他们在,一直都在。
(文中反扒队员均为化名)(原标题:街上无贼)
责任编辑:徐其勇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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