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到话剧《玛利亚的婚后生活》,看一代德国“废墟女性”

梅生

2017-08-14 09:3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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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诸多名垂影史的电影的成功,离不开依托的戏剧文本,可是,从电影而来的戏剧却相当寂寥?
今年七月亮相“2017第七届林兆华戏剧邀请展”的话剧《玛利亚的婚后生活》当属一例。该剧根据世界电影大师,被誉为“新德国电影的心脏”的宁那·华纳·法斯宾德1979年拍摄的电影《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改编,由当下德国乃至欧洲最当红的戏剧导演之一、柏林邵宾纳剧院艺术总监托马斯·奥斯特玛雅执导,在2014年阿维尼翁戏剧节演出时,这部剧颇受关注。
法斯宾德的电影用蒙太奇将女主角玛利亚的个人情感处境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德国的整体命途连接,快速切换的画面里,玛利亚以雷厉风行掌控全部的姿态与命运进行抗争,殊不知自己也是他人手中的棋子,映照德国从满目疮痍走向一派新生的真实过程。
话剧完全依循电影的剧情脉络展开叙事,却有迥异于电影的故事连缀手段。
《玛利亚的婚后生活》剧照
在奥斯特玛雅的这部作品里,散落在舞台上的各式桌椅(灵感或许来自德国舞蹈大师皮娜·鲍什的经典舞剧《穆勒咖啡馆》)、包裹左正右三面门窗的窗帘、少量复古道具以及历史影像资料,营造着电影涉及的时代环境,而玛利亚与各色人等的相遇,悉数在五位演员之间展开。
女演员乌里斯娜·拉尔蒂尽职尽责扮演玛利亚之外,其余24个角色不分男女,皆由4名男演员借助假发、服装,通过快速改换造型(声线几乎不改)饰演,场景过渡与戏份衔接,依凭演员的转身回头,尽显戏剧独有的魅力。
《玛利亚的婚后生活》剧照
奥斯特玛雅在他的舞台剧中实现了形式的突破,用“一人N角”与“男扮女装”,道出漂亮的玛利亚身后站着不计其数的平常女性,呈现一代德国“废墟女性”的整体命运:缺少另一半,只能靠自己过活。但遗憾的是,也因此磨平了电影中形形色色人物的特质,那些德国“窝囊”男人、美国黑人军官、法国绅士商人等等,消解了诸多细节带给观众的心理震撼。而这两点,是法斯宾德的电影动人的根基。
法斯宾德的女性主题电影:情感交易背后是德国战后的历史真相
《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是法斯宾德多部女性主题电影中,较为写实呈现德国一段不堪回望历史的影片。玛利亚的婚姻长跑,是在历史驱逐下的不得不为。
二战战火纷飞中,她与认识不久的赫尔曼以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完成结婚仪式。婚后第二天赫尔曼去了战场,自此音信全无。玛利亚借美貌与智慧合力打造的“特别通行证”,战时让强壮的美国黑人军官比尔成为她及家人的生活来源,战后令在德经商的法国绅士奥斯瓦尔德充当她变成事业女强人的跳板。
《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尽管玛利亚的生活、事业甚至情欲释放,悉数依靠两任外国情人成全,可是她的情感慰藉或说精神所向,却来自不在身边的德国丈夫——她自始至终将与赫尔曼的婚姻视为某种信仰。正因如此,战争结束并没战死沙场的赫尔曼与比尔发生肢体冲突时,玛利亚毫不犹豫打死了比尔;赫尔曼代她入狱期间,她从奥斯瓦尔德身上积累财富,为的是两人能在赫尔曼出狱之后,过上“夫妻双双把家还”的富足日子。
《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剧照:差不多只剩废墟和女性的德国。
某种程度上,玛利亚是彼时缺失男性的“阴性”德国的象征。德国在战后的经济腾飞,是外来欧美“阳性”势力介入的结果。可是讽刺在于,这边厢铁女子用自身命运代言国家崛起,那边厢德国丈夫正和法国情人签订秘密协议,她成了满足法国情人当下欲望、保障德国丈夫未来需求的筹码。德国“阳性”力量的缺席,从战时的被动无奈变作战后的主动而为。
《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当年上映之所以引发轰动,正在于法斯宾德用通俗剧的模式,点明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女性,不过是男性游戏法则的铺路石,指向不同种族的男性“交易”背后,潜藏的德国发家致富秘密。
《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战时纳粹政府牺牲男性,将德国变成废墟国度,只剩女性之花顽强破土绽放,战后并不完善的体制,以牺牲女性换取男性利益的最大化,成就德国在世界的话语权。
影片结尾,得知真相的玛利亚与久别重逢的赫尔曼因煤气爆炸葬身火海,广播里响起的是解说员关于德国战胜匈牙利夺取1954年世界杯冠军的亢奋解说,这是战后德国在和平年代恢复自信的关键一役。
而片头掉落的希特勒的宣传画像、片中穿插的时政新闻、片尾字幕出现前叠加的几任德国执政者的头像,对此也给予极好说明,也使得电影的意义不为时代所囿。今时世界的玩法,多数时候依旧由男性主导。
奥斯特玛雅的话剧,也以夹杂在德国夺冠声音中的一记煤气爆炸声响,将玛利亚与赫尔曼的婚姻与性命终结。
不同的是,电影前情交代玛利亚有找不到火机用煤气点烟的习惯,点完之后忘记关气属于下意识。因而玛利亚最后拿煤气点烟引发爆炸,属于有心或者无意,很难界定。假如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两人关系会走向何处,这一笔也留下暧昧余地。
话剧则明确点明,玛利亚一心要用一把火,将累积的财富与多年的渴盼付之一炬,也把电影的多重释义彻底阻断。正如奥斯特玛雅用即时摄影等手法,揭露了玛利亚——德国一代女性领头人物的内在欲望,这是他拿当下目光看待历史的态度。而玛丽亚的主动毁灭,体现的是奥斯特玛雅对特殊年代里的女性的最大敬意。
也因此,《玛利亚的婚后生活》也以一种不容置疑,与奥斯特玛雅之前来华演出的《哈姆雷特》、《理查三世》发生了气势上的关联。虽然,此剧与前两部与在外貌形态上截然不同。
奥斯特玛雅眼中的“废墟女性”:漂亮女人身后的一代普通女性
《玛利亚的婚后生活》剧照
奥斯特玛雅看待“废墟女性”的眼光,还投射在剧中带有鲜明指意的4名男演员身上,他们在舞台上多次更换身份与性别,扮演了24个角色。
“一人N角”的戏剧当下已很常见。
不久前在国家大剧院上演、同样“德国制造”的话剧《贵妇还乡》、《三十九级台阶》便是如此。两剧中,除男主角由一名男演员自始至终出演之外,另外几位演员也是忽男忽女,在多重角色之间跳来跳去,方寸之地彰显导演的高超技法与演员的不俗才艺。
但在《玛丽亚的婚后生活》中,“一人N角”没有任何的炫技成分,4名“可男可女”的男演员除了充当时空流变的载体,更多的是指向其时德国缺少男性的事实,蕴含女性对男性的渴望,以及她们的被迫自立,而这在电影里并没有直接挑明。
电影中玛利亚首次探视狱中的赫尔曼时,两人有段意味深长的对话。当赫尔曼问“以后很漫长,你会做什么”,同时感叹玛利亚“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时,玛利亚称“我会等你,我是你的妻子”,并对赫尔曼的另一个疑问“你打算怎么生活”做出回答:“我什么都没学会,我得先学会工作。这样我就可以找到工作了。当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了。”
玛利亚与赫尔曼层次分明的隔窗对话,在被其他囚犯与探视家属包围的环境下进行,即将结束时,异常喧嚣的探视空间变得无比安静,以两人跟随其他人一道开怀大笑收场。丈夫不必担心妻子会背着他胡来,其他人则成为他们全新关系(德国经济即将高速发展)的见证者。
与此同时,这段对话亦表明年轻、漂亮以及聪明,是玛利亚与国外男性相处时如鱼得水的资本。可是此种资本,显然不是每位女性皆具备。
在德国缺少本土男性的时代,众多综合条件远远不如玛利亚的普通女性,承担起男性的职责,心理上随时要在两种性别之间转换。可叹新一代男性(其中一部分由玛利亚们与黑人军官们等非德国男性生育)成长起来之后,她们被丢进历史的角落。
《玛利亚的婚后生活》剧照
但不能否认的是,电影中各式各色的人物构建的时代图景,也因而消失殆尽,法斯宾德不同角度的镜头带给观众的细节冲击,亦随之瓦解——仍拿探视戏份示例,电影用“上帝视角”、特写、中景等交叉镜头,道出玛利亚、赫尔曼以及其他人士的担忧与希望,话剧却没能提供让观众一窥所有人心灵秘密的视角。
而电影中另外一场探监戏,当狱警提醒时间不多时,玛利亚自信地丢下一句“我的时间才刚刚开始”。可惜,那刻宛若“铿锵玫瑰”的她,很快便败下阵来。只是,她在电影里凋谢得不够彻底,舞台之上以异常纯粹的身姿,轰然倒地。
责任编辑:梁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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