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晖评《西游故事跨文本研究》︱西游故事的七十三张面孔

北京语言大学外国语学部高级翻译学院 李晖

2017-08-22 11:4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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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八戒是黑猪还是白猪?”“孙悟空吃没吃过人肉?”“取经路上挑担次数最多的是谁?”“文殊菩萨的坐骑青狮,是不是得了失忆症的妖精?”这些入门级的问题,可以检验我们先前读过的《西游记》是不是一部假书。
“向唐僧传授《心经》的,是观音还是乌巢禅师?”“‘观音老母’的称谓从何而来?”“发兵剿灭刘洪的是殷开山还是虞世南?”“《大闹天宫》和《安天会》是一部还是两部戏?”“鬼子母和嫔伽罗,罗刹女和红孩儿,这两对母子有什么联系?”这些貌似莫名其妙的问题背后,有一个更大的“西游故事”传统,需要我们仔细发掘。
有一个真相绝非不言自明:“西游故事”,并不等同于百回本《西游记》里的故事汇总。
《西游记》的历史若以万历二十年(1592)世德堂本为起点,就已有四百余年。若是将《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里玄奘获《心经》的记载,或敦煌S.2464号卷子里观音授《心经》的传说作为原型,那么这个国民超级大IP的故事体系,则远在世本诞生前就已枝繁叶茂,此后仍然不断发展演化。
迄今为止,以百回本成书与内容为中心,并围绕它关涉的各类先期文本(antecedents)和后期衍生文本而展开的研究著述,可谓琳琅满目。然而,以百回本之外的“西游故事”为研究主线的专著,却较为罕见。《西游故事跨文本研究》(赵毓龙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以下简称《跨文本研究》)就是依照后一种脉络进行系统梳理,并聚焦于杂剧、宝卷、神书、西游戏、鼓词等非小说文类,通过文本的平行比较,总结西游故事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渊源传承、发展特征和表现差异。这可以说是一项极有意义的工作。
《西游故事跨文本研究》
百回本被冯梦龙列入“四大奇书”,标志着它在通俗文学领域内经典地位的确立。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西游故事的封闭定型化。但百回本成书阶段内未予吸收的众多素材,以及这些次级故事的传播途径,仍还保持着旺盛活力,并继续承载着众多异质叙事元素和语域功能。
举例来说,江苏地区香火神会使用的神书,至今保留着有别于百回本的“袁樵摆渡” “魏征斩龙”“唐王游地府”“刘全进瓜”“九郎请神”“殷秀英骂贼”“唐僧取经”等“唐忏”内容(车锡伦,《信仰·教化·娱乐:中国宝卷研究及其他》,学生书局,2002,331-332页);以彩色纸为衣冠道具的彩绘泥塑唐僧师徒,1994年在安徽天长县的农村丧葬仪式上仍有使用(车锡伦,《中国宝卷研究》,广西师大,2009,80页);戴步章老先生1989年口述扬州评话《西游记》,还大讲特讲“吊桶奘缧缧藤,扁担长的杨辣子,坑又坑死人,砖头子又成精,瓦砾子又作怪”这些“神话小说当中都谈到”、但在百回本里遍寻不到的“一些事情”(易德波,《扬州评话探讨》,江苏人民,2016,425页)。江淮神书又有相似表述:“逢到砖头也作怪,遇到瓦砾也成精 ……扁担长的洋腊子,吊桶精的罗罗腾。”清代西游戏和子弟书对“才子佳人”情节的渲染和伦理道德的强化,鼓词对色情细节的沉迷耽溺,又体现出特殊的时代需要。(赵毓龙,181页,245-261页,285-297页,304-309页)
《跨文本研究》的时间范围截止至清末。它从文本演化的角度,对于诱发多元阐释冲动的早期传统和内在属性,对于西游故事在不同时期和受众层的传播形态,都多有概述。这给当代情境下的西游文化研究也会带来有益启发。
这部书的最大贡献,是将关注点转移到以往不甚重视的边缘性文本材料,并且试图建立它们的内在关联。借用作者的话,就是“克服百回本本位观以及小说系统本位观的消极影响”,“以戏曲文本系统和说唱文本系统为中心”。它对西游戏曲资料的整理研究,堪称详实丰富,尤其值得称道。
作者的主要考察对象虽是语言文字资料,但也意识到“愈来愈多的文本被扩充进来,不唯有小说、戏曲、说唱,还有史传、诗文,而在文字形态之外,更有图画、雕塑、器具等立体文本。”(赵毓龙,第8-10页)毕竟“文本是一种最普遍的人类经验对象。各种文化和文明的基础,确实由它们而构成。”(Jorge J. E. Gracia, A Theory of Textuality : The Logic and Epistemology, SUNY, 1995, p. xiii)从传统文本的盘绕根柢里滋蔓丛生出的西游文化,或显或隐地存在于当代符号世界里。
《中国宝卷研究》
即使是在本·海默尔所谓现代“日常生活的日常性”包围下,这些文化因素也会以奇异的方式,在“无人察觉、毫不显眼、不甚分明”的“无特质之特质”里呈现出来。
两年前我去超市买菜,无意间瞥见生鲜冷柜里的一款山黑猪肉,发现它竟然有一个极具风味的品牌名称——“精气神”。这家公司官网的Logo里还有谜语般的题铭:“古今感悟精气神。”
我猜这三个字的典故出处,应该是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清源妙道显圣真君忠孝二郎开山宝卷》的韵文:“唐僧随着意马走,心猿就是孙悟空。猪八戒,精气神,沙僧血脉遍身通。”整个文本“反复说唱的是如何修炼内功和这部宝卷的‘灵应’”(车锡伦,2009,144页)。胡适在《西游记考证》(1931年)里比较过它和《销释真空宝卷》的生成年代。余国藩先生的英译《西游记》修订版序言里,引用道教内丹典籍《性命圭旨》的“三家相见图”。图中就有“身心意是谁分作三家,精气神由我合成一个”的文字。(Anthony Yu,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Univ. of Chicago Press, 2012, Revised Edition, p.85-86)结合百回本里对八戒的描写:“黑脸短毛,长喙大耳。”一头寓意丰富的黑色野猪形象便跃然眼前。
能够不显山不露水地把文化内涵如此深刻的名称赋予一块山黑猪肉,真正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材。
后来我跟某位笃信中医养生的好友聊起这件事,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又让我瞬间石化:“猪肉性寒,入肾和膀胱经,滋阴润燥,填精益髓。”根据中野美代子在《〈西游记〉的秘密》里的说法,猪八戒同时对应着内丹术五行体系里的水和木。木与肝相关,水和肾相关。
有谁能够想到,传统与现代、文学与饮食、宗教与日常的关联纠结,会以如此“意味深长”的形式出现呢?
窥一斑而推全豹。通过这个旁门左道的事例,不难想象以百回本为中心的研究局限。世本里虽有诸多类似的寓意暗示,却找不到“猪八戒,精气神”等对应语句。可见百回本只是西游故事在某个演进阶段的成果。它既不是故事源头,也不是演化终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小说形式从来都不是“西游故事”的唯一载体,文字阅读者也不是唯一受众类型。以百回本为中心的文本阐释,自然无法公允评估西游故事传播过程中的多种差异和流变现象。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跨文本研究》里蒐集的各色资料,以及较为细致的文本分析,足以拓宽视野和思路。
余国藩英译《西游记》
不过,这部作品里仍然还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问题。
首先是它的总体架构模式。
作者既然想要摆脱百回本中心论的影响,最好能够形成相对新颖的切入点和篇章结构。从著作标题里,可以看出对“跨文本”分析的倚重。然而这个模式相对模糊宽泛,作者也承认它是“西游学界的传统研究视角”。继续停留在这个视角,并运用“互文阐释”进行罗列点评,难以让人真正感到耳目一新。
作者进一步梳理的演化分析脉络,即“由本事到故事,由低级形态至高级形态,由情节链条到故事群落的线性轨迹,以故事化、世俗化、传奇化、小说化、群落化、神魔化、通俗化等演变机制为着眼点,讨论不同属性之文本系统在故事演化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 (赵毓龙,14页),同样显示出传统论述与材料归类方法的刻板影响。这种影响在前四章安排上格外明显。
“唐五代:西游故事的发轫期”“宋金元:西游故事的聚合期”“明:西游故事的定型期”“清:西游故事的赓续期”。这种按照朝代顺序形成分析框架的做法,在处理材料时会带来不必要的限制。作者在序言里强调的“横向”比较,尤其是不同时期和文类的贯通融会,也不便展开。事实上,只有到第五、第六章的个案考察时,作者才能够完全摆脱以往研究套路的束缚。
另外从材料取舍方面来看,应当区分其轻重巨细。单以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