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尔克》:这一次,诺兰很艺术

阿树树

2017-09-03 12:1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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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在我心目中是等同于库布里克的那种神级导演。
有时上知乎,会看到这种提问:“诺兰是不是一位被高估的导演?”或有自认专业者分析诺兰编剧剪辑的种种技巧,得出结论:诺兰的技巧很简单常见,只是拍得花哨,实际水平名不副实。对于这类文章,我只能嘿嘿一笑——这大约证明诺兰实在太有分量了,不免有人专心要去黑。即使闻名如昆汀·塔伦蒂诺,也从未见有人特意说他“被高估了”——说明他受大众欢迎的程度还没到那个级别。
我反而认为诺兰被低估了——奥斯卡只有两次最佳原创剧本提名,一次最佳影片提名,欧洲三大电影节也从未有斩获。
这说明诺兰不善于去各大电影节跑奖,只会埋头老老实实拍电影。跑奖这种事,实实在在存在,否则就没有“奥斯卡颁奖季”之说了。诺兰的成绩,在艺术上是有些被看低的。
我眼中诺兰之神,大约体现在这几个地方,标准都是客观在那里的,一般人达不到。他做到了,所以是顶级电影人,世界罕见:
作品极受观众欢迎,特别在资深影迷群体中广受好评。几乎每部影片,都列在IMDB250之类。IMDB是全世界最大的电影评论网站,综合评分前250位的影片,结合了艺术、商业、原创、影响力等多个要素,代表了欧美电影的标杆。这个成绩,大约只有库布里克的作品入选率能不相上下。
电影创作生涯出乎意料地一帆风顺,创作极其勤勉,作品数量多、范围广且质量稳定到令人害怕。诺兰最早在伦敦大学学习英国文学,后来凭借一部“利用一年业余时间拍摄,由朋友家人出演”的电影《追随》一举成名。之后迅速被好莱坞挖掘,凭借小成本商业片《记忆碎片》征服了美国影迷。而后被大制片厂邀请指导中型犯罪商业题材《失眠症》。接着又成为大制作《蝙蝠侠》三部曲的导演。就像三级跳,每一部都异常平稳且越跳越高。
如果细致查阅这些作品的出品时间,会发现诺兰保持了“两年一部电影”极其稳定的创作周期。两年,几乎是好莱坞A级商业电影最短的开发周期了。诺兰的电影一般由自己和妻子共同担任制片人,牢牢抓住了创作的自主权,也延续了“作者电影”平衡艺术和商业性的惯例。即使在拍摄漫改《蝙蝠侠》的间隙,他仍然拍出了《致命魔术》《盗梦空间》这种自己想拍的原创作品,创造力之旺盛让人惊叹。
诺兰和妻子艾玛托马斯作为制片人站在一起
在电影制作方式上,诺兰有自己苛刻的要求:所有的剧本都是亲自创作完成,一般只和弟弟共同写作;剪辑非常出色,在剧本阶段就注意在故事中加入时空跳跃的剪辑因素;喜欢胶片摄影,喜爱IMAX大屏幕拍摄和放映,但绝不尝试3D制作;在拍摄时尽量采用实景,利用模型等方式完成特技镜头,绝少采用后期电脑制作特效——《敦刻尔克》中,海滩上远景用了好多“纸板人”冒充士兵,而不是常见的用后期电脑去“贴人”。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并不能理解这些细致的制作方式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每一条都说明了诺兰对自己的电影有完整的艺术构思和明确要求。就像库布里克在拍摄史诗片《巴里·林顿》时特意用哈勃望远镜的镜片作为摄影机镜头拍摄——因为只有那样的镜片才能拍出导演想要的光效。
诺兰的影片,以奇诡的构思、充满悬念的情节、回旋往复的精巧结构、充满想象力的画面著称。比如《盗梦空间》里被观众津津乐道的“陀螺”“旋转走廊”,或是《星际穿越》中的“四维空间”。但在这些华丽炫技的外表之下,是电影人扎扎实实的制作手段,对每个细节精准的要求,以及对电影艺术的深刻理解。就像他在处女作《跟随》中展现出的才华,制作规模并不比普通电影学院学生高出更多,影片实际呈现出的水平却全世界无人能望其项背。
水平之高超,实在无法一言说尽。
诺兰现在已经成了“自带IP”的那种导演。无论拍犯罪片、漫改动作片、科幻片,或是战争片,都能迅速吸引影迷的目光。本片在欧美的口碑也如他之前作品,获得了一致好评。
但《敦刻尔克》的观感却不如之前作品那么娱乐。这次题材重大,诺兰表现战争中的人性状态视角严肃,选择了一种古典、甚至略带沉闷的基调。
作为A级商业制作来说,影片的整体表现手法相当文艺。
“敦刻尔克”,法国港口城市。1940年5月底,约40万英法联军被围困在海滩附近,等待英国船只的渡海救援。由于地面部队建立防线英勇抵抗、皇家空军空中掩护,英国本土调动了近千艘民船支援,加上德军战略性误判延缓了进攻,使得联军在海滩大雾下获得了一周的空窗期,成功撤出33万士兵,为二战之后的抵抗保留了有生力量。
“敦刻尔克”是二战前期欧洲大陆同盟国接连失败后的收官之作。虽然是撤退,但撤退得如此成功,在战略上拥有巨大意义。从英国二战中的整体表现来说,除了皇家空军与德国空军的数年缠斗,以及蒙哥马利在北非的一系列军事胜利,“敦刻尔克”算是英国在二战中比较亮眼的一次单独表现。
作为生长在英国的导演,对“敦刻尔克”的理解,显然比其他地区的人来得更为深刻、严肃。
拍摄这样一个“非战争化”的战争片,首先容易想到的就是需要从多角度加以叙述。本片从“陆”(海滩撤退)、“海”(民船支援)、“空”(空军掩护),三个故事分别切入,设置了不同的线索人物。同时符合诺兰打破时空的一贯作风,开篇就明示这三段故事的时间周期分别是:“一周”“一天”“一小时”,时间线也是分开的。但导演灵活采用电影剪辑的技巧,从故事角度再造“银幕时空”,让三个故事看起来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一个明显被放弃的可选项,是对上层视角的展示。一般来说真实历史事件改编的战争片,总会有最高军事统帅的形象出现,为了从最高战略层面阐述这次战役军事上的意义。对于“敦刻尔克大撤退”来说,这样的战略意义显得比其他战争片更为迫切。然而诺兰基于对战争的理解,刻意避免了这种“有名的将领,无名的士兵”的拍摄方式。强调在战争面前所有人的意义都重要,人物几乎都是无名的,隐去了军衔和层级的介绍,只拍摄他们在战争中的行为。这种选择方式看似普通,实际上却是导演刻意营造的效果。
同时被放弃的,还有刻意去制造情节冲突的创作冲动。诺兰作为编剧,之前影片都有类型娱乐片的影子,又有自身独特的追求。从战争片的常见类型来说,要表现大战役,很容易利用局部小的战斗目标达成影片的情节推进。比如“为了争取大部队撤退,某几个战士必须坚守阵地一小时”。时间、要求的提出,很容易制造情节悬念,并塑造出克服万难达到胜利的战斗英雄形象。然而这在《敦刻尔克》中也是看不到的。我们只能跟随人物视角前进。而人物始终处于一种相当模棱两可的行动之中。无论是“陆”、“海”,或是“空军”,坚守还是撤退?追击还是待命?没有上级告之明确指示,每个人都只能遵从内心的召唤而行动。
即使是海滩指挥官,也是刻意营造的无名形象
在诺兰近期的采访之中,可以读到这些被放弃的常规要素,都源于导演对于“战争”环境的理解。“战争”并不依靠少数英雄而获得胜利。战争之下,所有人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和混乱的状态之中,试着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而这些选择或多或少都影响了战争最后的走向。在《敦刻尔克》中,所有人物都有自身行动线,所做选择都是观众可以理解的,以人性最质朴最真实的力量来打动观众。
比如在“海滩士兵”的视角中,所有人都在努力逃生。观众能看到年轻瘦小却正直的主角,能看到试着优先逃生冒充英军的法国士兵,也能看到为了自己先要想牺牲别人的老兵。在“海上救援”的视角中,除了意志坚定的船主,我们还能看到惊慌失控的士兵,造成了男孩的意外。而这个士兵在“海滩”的视角中,却是以判断正确的救援者形象出现的——在短短几天之中,残酷环境已经造成了他的改变。在“空军”的视角中,两位飞行员无论是迫降逃生,或是和敌人拼到油尽,都显示出了最英勇的大无畏气概。然而在“海滩”士兵眼中,无论是海上支援或是空中力量,都远远不够。甚至有士兵质问空军战士“我们的飞机到底在哪里”,让人语塞。
即使对于“敦刻尔克”的意义,也有悲观和乐观种种不同看法。一个心中灰暗的士兵,带着逃兵的愧疚,认为前来救助的市民,“甚至都不愿意看我们一眼”;他没发现这其实是一位年迈的盲者,瞎了眼都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细细数来,所有角色在故事中都体现着不同的侧面,仅从自己的角度不足以理解发生的故事。只有观众,才能通过这些无名角色,看到战争中的不同人性视角。卑微或高尚,怯懦或英勇,每个人自己会有评价。
《敦刻尔克》是诺兰之前未尝试过的一种“群像戏”,人物对于环境的抗争节制而有限——因为战争的威力远远超过个人,而不似前作中每个主人公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上帝。
当再度回味的时候,本片匠心设计是朴素而悠远的。但第一遍看,观赏性却没有那么大。
本片除了“无力的人物”,情节上也拒绝了太过刻意的编排,甚至主视角“海滩士兵”的行动,一直有些单调。我们看到的情节基本是“努力想上船没上去——船沉了”,“混上船——船沉了”,“混上搁浅的船——船没浮起来——浮起来的破船进水了——船又沉了”,最后才“上民船——回到祖国”。来来回回,都是“上船下船”那点事。敌军的进攻,陆军阵地的阻击,这些情节都在视角之外,而没有表现。同样“民船救人”“空军打飞机”,也是来来回回类似情节,展示了好几遍。
各视角的任务都是这样平凡而简单。正如影片开篇就告之观众“陆”“海”“空”三条线,影片的节奏通过三条线的困难增加,渐渐略有加快,终于汇线,形成了戏剧高潮。但每条线的情节基本走向,却显得单调,没有更多变化。
其实在《星际穿越》的时候,诺兰就已经开始尝试“去情节化”的一些处理。不同于《蝙蝠侠》或《盗梦空间》有明确的任务和目的——代表了明确的情节走向,星际探索的旅途并非有明确目标,而是在努力克服一些突发的危险——是一段一段的探索未知。所遇到的危机也并非那么严重,而是通过平行蒙太奇的手法,引导观众为剧情揪心。在《星际穿越》中,地球上其实没发生什么危机事件,但在外太空的紧要关头,地球上的科学家也在努力行动,两者的叠加形成了影片的高潮。
《敦刻尔克》也是如此,以多线索的火力集中,造成多重危机,形成剧情高点。但高潮处的救援这件事,本身情节并没有那么戏剧化和夸张。
诺兰在尝试一种更贴近生活和人物,减弱戏剧化,但也要符合商业电影节奏的规律,试图在艺术性和商业性中维持一种平衡。常见商业片人物可以遇到多重危机,但危机和解决方式都流于虚假;艺术片则写实有余,紧张不足。《星际穿越》和《敦刻尔克》采用的平衡方式是类似的,前者更偏于商业,后者更接近艺术。
同时影片的台词也刻意写得很少。大部分时间感觉像是在观看一部无声片。对于影片商业宣传来说,这些都是刻意回避的。如果抱着一种“会很热闹”的心情去看,会有些失望。
另一处延续《星际穿越》的做法,是本片对音效、音乐近乎痴迷的拟真运用。《星际穿越》就有影迷反映宇航船的音效声太响,很多时候都听不清人物台词。诺兰则声明这是刻意的,因为在太空中就是这种“感觉”。本片的子弹冲击、飞机呼啸、船只沉没,种种危机营造,音效和音乐的节奏都有很多不俗的设计。对于普通观众来说,直观感觉就是“很响”。事实上作为一部“没有任何敌人露脸”的战争片,观众所体会到的死亡恐惧很多都来自这种听觉上的体验。其中的技术成分很难被非制作人员理解,但观影的感受是非常直观的。
《敦刻尔克》是一部诺兰很多年前就想拍的电影——用流行词汇来说属于“情怀之作”。仍然维持了一贯的高制作水准。比如演员的表演状态、布景的真实、摄影拍摄的难度等等,精致度都好过大部分商业片。但情节却没那么吸引人,可能会让喜欢他之前作品的影迷略感失望。
也许也有意外收获——这样一部影片是很适合给奖的。就像马丁·斯科塞斯很多年后才凭借《无间行者》获了奥斯卡,奥斯卡对于商业制作上比较成功的那些导演,总有一种特别不待见的感觉,宁可把奖都颁给中小成本影片——所谓“艺术上的诏安”。各大电影节都有这样的潜在文化。《敦刻尔克》商业上仍属于大制作,但题材和表现方式很古典,可能会得到同行的认可,而进入颁奖季的跑奖流程中。当然这也和导演、制片人的主观意愿有关。一个不喜欢拍3D的导演,也不像是一个特别需要获得电影奖认可的电影人,也不会去刻意讨好观众。
《敦刻尔克》就有点这样的“任性”。喜欢与否,都放在那里,好坏自由他人评说。但无论怎么评价,诺兰的创作都是唯一的。日后再想起来,这种“唯一”在艺术上的宝贵,或被更为珍视。错过,就是一种遗憾。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敦刻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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