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介|《哈姆雷特》与《罗吉死了》:合起来就是人类的故事

张阅

2017-10-20 09:2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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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国家剧院现场多次将《哈姆雷特》及其史上最劲同人剧《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死了》(又译“君臣人子小命呜呼”)联排放映,从隐喻的角度看,正好是主角与配角、大人物与小人物视角共同构成的人类整体故事。前一个故事无需介绍,后一个故事可以这么看,如果马云某天要处理些跟家庭和商战有关的大事,他一条街上长大的两只发小,本来只能从电视、网络新闻里得知他的最新动态,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坐在去往杭州阿里总部的动车上,他们会想什么呢?
先说近期放映的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版《哈姆雷特》。
男演员都想演一次哈姆雷特来自我证明,每个哈姆雷特又有所差别,这与演员本人特质和之前演过的角色有关系。本尼的哈姆雷特给人的感觉是非常聪明,装疯卖傻得虽喧闹却很冷静,并不恋母,拖延复仇也并非是懦弱和犹豫,而是政治斗争与道德伦理兼顾的策略,仿佛一个需要收集到罪犯所有证据、断绝其任何救赎之路才会下手惩罚的有底线的深思者。如果站在他母亲房间帷幕后的人是叔父本人,而非朝臣,他也会快速刺下那一剑。本尼在采访中提到他表演时肾上腺激素上升,这尤其让我意识到此哈姆雷特既不被动也不逃避,他将全副精力投入这场牵扯到整个国家命运的复仇。
在灯光、布景、服装和道具方面,此版尽量现代,这是个配枪的、穿着时髦的哈姆雷特,若不是剧情需要,最后比剑决斗亡四命的高潮大戏,或许会是比枪。哈姆雷特独白时,周围灯光暗下,所有人物停滞如蜡像,视觉效果很美,也符合现代人瞬间跳离嘈杂人群及环境的孤独状态。正是现代感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哈姆雷特虽不是真疯,却有明显的抑郁症状,每天背负着复仇使命却要纠结自杀还是不自杀(著名独白“生存与毁灭,这是个问题”即纠结之高峰)。这版也让我更轻松地注视奥菲利亚和叔父这两个关键人物。
奥菲利亚是哈姆雷特爱慕的人,但无论是他还是当代观众,都能感觉到她的个人意志不存在自由空间,谈不上感性或理性,她只能执行父亲或兄长要求她做的事,以至于她不明白自己对哈姆雷特的爱,只能听从父兄,压抑它,拒绝它,哈姆雷特的“疯病”被预断为失恋所致,她担负起把爱人逼疯的罪名,又是全剧中唯一真心关心哈姆雷特之健康与幸福的人,这样的多层压力对一名十几岁少女而言太大了,她的神经始终绷紧。当哈姆雷特误杀了她父亲,掌管她教育、成长、出嫁等一切意志之权利的至亲被爱人杀死,她崩溃了,或者说,崩溃到死这一结局,是莎士比亚的仁慈之笔,面对巨大的不幸,只有疯人能微笑,死倒成了安慰。哈姆雷特没有疯,疯的却是奥菲利亚,命运无常。
有人可能会注意到叔父被哈姆雷特那出含沙射影的戏揭穿后悄悄忏悔的独白戏,简直是从古至今所有基督徒都可能经历的心理状态。作为杀兄娶嫂的篡位者,他与侄儿哈姆雷特搞宫斗,在宗教、舆论、法理等几重限制下,彼此都不能毫无理由地杀死对方,哈姆雷特在伦理上占优势,但需要证据定他死罪,叔父则主攻借刀杀人大法,有底线的干不过无底线的。叔父的欲望比罪恶感更甚,也确知自己是无法得到救赎的。“‘求上帝赦免我的杀人重罪’吗?那不能,因为我现在还占有着那些引起我的犯罪动机的目的物,我的王冠、我的野心和我的王后。非分攫取的利益还在手里,就可以幸邀宽恕吗?……对于一个不能忏悔的人,它(忏悔)又有什么用呢?……我的言语高高飞起,我的思想滞留地下;没有思想的言语永远不会上升天界。”(朱生豪译本)尽管一时放弃杀他的哈姆雷特坚信祈祷、忏悔时的人最纯洁,杀他是便宜他上天堂了,但莎士比亚本人,给全世界死死抱住罪孽却妄图获得救赎的人上了一课。
汤姆·斯托帕德也会认同这版哈姆雷特,他在《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死了》(下文对一人简称罗,另一人简称吉)中塑造的“配角”哈姆雷特,与其说坚定,不如说狡猾,在调换信件、最终将罗吉二人置于死地的那场戏中,他打破第四面墙,冲观众坏笑。此剧乃擅长写经典剧目同人剧的斯托帕德心爱之作,不仅在1990年执导了一部电影版并拿下当年威尼斯金狮奖,而且亲临现场监督丹尼尔·雷德克里夫和约书亚·麦圭尔两位主演排戏,可谓相当重视,也保证了这版对原著的忠实,基本完全照排。用家喻户晓的“哈利波特”演罗,好处是我们不会像哈姆雷特时空中的人那么脸盲,能清楚区分这两个人,电影版由演技派明星蒂姆·罗斯和加里·奥德曼两位熟脸主演,亦有此效。
其实两人在出场时还是有性格设定的。他们赌硬币,抛出九十来次“正面”,罗对这种“奇迹”无动于衷,只对赢走朋友这么多钱有些许尴尬,吉则不担心钱,担心这件怪诞事件具有某种暗示,有超自然力量的干扰,却也不到惊恐程度,他喋喋不休,是总在朋友中牵头的理性者,罗则比较感性和被动,习惯于顺从。很普遍的两种人类。随着他们卷入“哈姆雷特”事件越来越深,越来越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两人的个性差别也就不那么大了。“没人能分清楚我们。” 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哈姆雷特也如此,而罗第一次自我介绍,也糊涂地说自己是吉。他们总是同时出场,成为“罗与吉”这个整体定语。
《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死了》
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功能性人物,被突然抛入《哈姆雷特》的故事世界,一早被信使喊醒,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像我们降生于世的状态,又似乎有超自然力或者说神要指派不可违抗的命运给两人,我们看着他们(我们)如何从“被选中”一步步意识到自己是“被抛弃”。“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这三个经典哲学叩问,在他俩成了唯一关心的实际疑问。这两个没有抱负、无动于衷、无所事事的人即便成为主角,也是在时代的后台等上场的被忽视的龙套。
俩人打嘴仗消磨时光堪称妙语连珠,正如键盘侠、嘴炮哥也不乏真知灼见。我喜欢吉对独角兽现象的描述,他说,只有一个人看到独角兽的时候,这是奇观异事,看到的人多了,便见怪不怪,再后来司空见惯,最后等于甚至低于现实,这一退化过程似对人类精神的隐喻,可将这个神奇、梦幻、奇迹几近消亡的现代社会里的很多名词替换进去,比如说爱情,或者英雄。罗在预感自己将死的焦虑恐惧中,假设醒来发现自己在箱子(棺材)里,那么到底是“死了”好,还是“没死”好呢?这是关于他们命运状态的绝妙比喻,他们是将死而未死的“薛定谔的猫”。谁又不是呢?
他们遇到六个悲剧演员这一情节,既方便套入《哈姆雷特》本身的戏中戏,又让剧团成为一面镜子,照射甚至预演两人命运。剧团班主举止浮夸世故,却像是俯瞰并安置两人命运的莎士比亚之化身。他告诉我们,哈姆雷特故事的结局,是人物性格和剧情发展驱动下的必然结果。这部同人喜剧有对莎士比亚本人的戏谑,比如同性恋传闻,他的双关语和黄段子。占主导地位的班主没有名字,任他摆布身心、有同性恋气质的少年阿尔弗雷德却有名字,后者与罗吉同命。当两人听说可以购买任何哪怕低俗、色情的表演后,迟迟无法决定让他们演什么,一方面体现他们是保守、体面的英国贵族,惯于隐藏内心的邪念,另一方面折射他们难以自主决定一件事,这是选择太多的现代人共有的毛病。
《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死了》
罗吉跟哈姆雷特交谈后,挫败地讨论此事,两人知道哈姆雷特在这场宫廷阴谋中的位置,他的抑郁之源,他的清醒装疯。我发觉自己从未站在龙套角度判断过主角的内心世界,正如我从不关心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曾想过,哈姆雷特失踪后,这两个小人物哪有什么理由去见英国国王。当他们发现自己去英国的任务,就是送哈姆雷特去斩首,吉决定放任事情发生,他连苏格拉底说不知死为何物、死不足惧的典故都搬出来,说他们小人物怎么能阻止国家大事的进程呢,罗逃避罪责的理由更荒诞,说他们送有自杀倾向且“有罪”的哈姆雷特去斩首毫无问题。事情就是这样被人耽误的,自己的命运也顺水推舟进了死胡同。吉最后的抗争,是将匕首刺向嘲笑他不幸的班主,也即刺向玩弄他的荒诞命运,结果还是成了笑话。这场戏让这部喜剧有了一个感染力强的悲剧时分。
小人物的死亡是轻的,连死亡场景都没,只一句交代,“罗与吉死了”。在“上帝死了”的现代人眼里,“死什么都不是。死就是不再存在,空无一物,是不再回头的无尽时间。”哈姆雷特大仇得报,国家巨变,死得壮烈,罗与吉死得像小蚂蚁。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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