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2049》:科幻的唯美

马纶鹏

2017-10-27 16:1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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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翼杀手2049》海报。
这一次,不仅是连绵阴雨,漫天的飞雪也把洛杉矶这座所谓的“天使之城”浸透。
黄昏笼盖每个时刻,街头迷恍而诱惑的镭射灯打出各式各样的广告和信息,有SONY,也有早已破产不存在的泛美航空(Pan Am)和苏联(CCCP)。
城市上空偶尔漂浮着“一战”时候流行的齐柏林飞艇,当你跟随最新的太空飞车(spinner)疾速俯瞰洛杉矶时,高耸、昏暗、冰冷而棱角分明的建筑一层层呈现,最后的着陆点是矗立而带有仪式感的洛杉矶警署(LAPD),观众完全浸入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Denis Villeneuve)再造的2049科幻世界。
《银翼杀手2049》中末世感的城市场景。
你不需要了解1982年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的原作《银翼杀手》,也不必是一个科幻迷,作为续集的《银翼杀手2049》(下文简称《2049》)自成体系,展现出特殊的美学。
阴雨潮湿,城市密集恐怖下的龌龊和不堪,无处不在的冷漠与戒备是新黑色电影(neo noir)的风范,而《2049》除了加剧这种末世感(dystopian)和赛博朋克感(Cyberpunk)之外,将废土美学(wasteland)推向了极致——旨在探讨人类文明遭到重创乃至毁灭之后的世界图景和情感所指(可以检索Tech-noir Film: A Theory of the Development of Popular Genres一书)。
在该片中,洛杉矶是阴霾的褐黑色主调,而它的周边,包括废弃垃圾场以及拉斯维加斯的荒芜之城,都是暗黄色为主,配合风沙,西部颓废感扑面而来,压抑而窒息。
复制人K,饰演者“高司令”瑞恩·高斯林。
唯美还体现在人物的情感上。电影是从复制人(这一集中称为Replicant)K入手,他是一名“银翼杀手”,任职于LAPD,专门负责“退休”(清理)那些旧复制人,因为它们没有使用年限,对人机平衡带来很大威胁,必须绞杀。但是调查之中,K发现自己以及所有最新型的复制人所坚信的“只可制造,不可再生”的神话破灭了,自己就可能是被生养出的!
这是在回应一个存在主义的终极问题:何为人,何为复制人,或者机器人?电影并不是科学,它暗示的答案是情感和记忆。
在科技可以制造出完美和驯服复制人的2049年,有灵魂地活着(soul)是关键,这和导演维伦纽瓦前作《降临》中所探讨的相似。
复制人K与Joi,后者由安娜·德阿玛斯饰演。
最感人的一幕是K,他的娇宠Joi (是一个3D全息女性影像),以及一个真实的妓女Mariette之间的亲密互动(维伦纽瓦在接受Vulture采访时也坦言)。
Joi是K定制的,是他规训生活中唯一一抹亮色,但却苦于无法拥有实质的身体;Mariette是Joi为K找来的,却逐渐倾心这位冷酷的银翼杀手。
他们三人面对面,Joi只能把自己的幻象投射到Mariette身上。这一幕,三个“人”都在看似荒谬的连接中找寻情感的归宿。拥抱时,可以看到每个主体真实和虚幻的手在交叉,在舞动。超现实的怪诞和莫名的感伤深深触及心灵。
Mariette由麦肯兹·戴维斯饰演。
维伦纽瓦用2小时44分钟(北美上映版本时长)演绎了一个不太复杂的故事,一贯他风格上的慢与细。2016年夏天用100天在布达佩斯的外景基地拍摄,几乎还原了绝大多数电影中的场景,这绝不是任何CGI(电脑特效)能代替的。
导演没有采用好莱坞大片那种肾上腺素十足的动作戏,也没眼花缭乱的快速剪切,而是缓慢交代人物和情节。
K在拉斯维加斯被废弃的大酒店可以慢慢搜索几分钟,没有任何突袭。富丽油画交织狼藉四处的酒杯和酒瓶,上世纪80年代的现代主义室内装饰,让你似曾相识,如梦似幻,和王家卫的《2046》一般。
在缓慢而抒情的节奏中,夹杂着几处爆发,然而吸引人的却是几个细微之处的兴奋点:
在拉斯维加斯的酒店里,美国乃至世界流行符号“猫王”和法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在银幕上得以重现,也是以全息摄像的方式;
电影中全息影像呈现的法兰克·辛纳屈。他被誉为“白人爵士歌王”。
K每次执行残忍的“退休”任务之后,都要进行创伤后(post-traumatic)测试,问题却来自纳博科夫小说《微暗的火》里面的诗句,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编程(program)还是诗歌(poetry),程序与创意只在一念间;
Joi为心爱的K取了一个悦耳的名字Joe,Josef K.对应卡夫卡《审判》和《城堡》中主角的名字,弥漫着卡夫卡式的存在主义荒谬感以及城堡式的迷宫给人的压抑和疏离。
《银翼杀手 2049》的视听效果是奥斯卡的水准,懂行的影迷自然知晓:摄影师是罗杰·狄金斯(《肖申克的救赎》《007天幕杀机》),原创音乐出自汉斯·季默和本杰明·沃菲斯齐(《敦刻尔克》《狮子王》等),服装和造型设计是雷内·阿普丽,她的作品已在前作中大放异彩。道具更是惟妙惟肖,复古和科幻并存。
1982年上映的《银翼杀手》海报。
可是最重要的科幻在哪里?
一部科幻电影的科幻成功无非是来自对想象世界的缔造和诠释,这需要史诗般的精准和庞大体系支撑;
第二则来源于概念的突破,涵盖伦理、科技、人机关系以及哲学上的探索。从这个意义上,《银翼杀手2049》当然是一部佳作,但是并未在科幻体系和概念上有任何实质性发展。
前作《银翼杀手》之所以有开创意义,引领科幻和黑色电影几十年,主要是五个方面的贡献:
1.逆潮流而动,率先勾勒出一个末世和颓废的未来世界,透骨的悲观气息;
2.在当时一片探索遥远未来和过于未知的科幻电影背景中(例如《异形》和《星战》),以地球,乃至某个特定城市为背景,现实意义和观众体验都异乎寻常;
3.《银翼杀手》所创造的阴雨遍布的洛杉矶触手可及却充满恐惧,是一种来自人类文明内部的坍塌;
4.让景致和诗情第一次有机融合,特别是很多旁白和独白;
5.最关键的是电影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意义,让这部电影从票房表现一般,到逐渐被影迷和评论者发现其神秘价值。很多内生元素连导演雷德利·斯科特都解释不清楚,只是凭感觉或情绪在完成故事。
《银翼杀手》的影像和概念深深影响了后续的科幻电影、MTV、摇滚乐、电子游戏,甚至鲍勃·迪伦(斯科特在接受《纽约时报》访问时提到鲍勃打电话约他,聊流行,聊银翼)。
哈里森·福特是“银翼”系列的灵魂人物之一,图左为其在《银翼杀手》中的扮相,图右为他在《银翼杀手2049》中的镜头。哈里森最近出演的电影似乎都像是在与他的代表作告别,除了《银翼》还有《星战》《夺宝奇兵》等。
所以1982年的《银翼杀手》推出了五个不同的剪辑版本,从导演版,到最终版,至今银翼迷还在争辩哈里森·福特扮演的“银翼杀手”Deckard是复制人还是真人,为什么电影中折纸那么重要,反复出现。类似的模糊或者科幻意义上的含混在《2049》中几乎都有了确切的答案,后者展现给我们的更多是一个旅程,一个寻找自我和生命意义的历程,而不是科幻本身的发展。
在过去的30多年中,我们看过经典的《人工智能》《她》《星际穿越》等,对人工智能、基因工程、先进材料、外空生命,甚至数字科技都有了充足的知识和理念的储备,《2049》中复制人工程、记忆移植、太空飞梭等概念已经难以打动我们。所以《综艺》(Variety)最新的影评说 “电影中的科幻部分只是名义上的有趣”。
《银翼杀手》导演雷德利·斯科特探班哈里森·福特。
维伦纽瓦的《银翼杀手2049》已经确定只有一个版本,片中没有很开放的结尾,复制人的身份基本明晰,没有悬而未决或者含混不清的情节或情感,更谈不上逆当下科幻潮流而动。甚至女警官猝死之后还能被进行人脸识别的那一幕被很多科技粉讪笑。
但仔细想想:何为人,何为人的附属的确算是终极问题,而情感和记忆正是现在科技,特别是人工智能旨在攻关的最核心的人类特质。
电影里面创造的反讽图景却是,K和Joi的感情深深打动我们,都想拥有人的实质,而真正的人类只知道遵守命令,维持秩序,无聊透顶。
哈里森、高司令与导演维伦纽瓦(右)在片场。
观看任何一部续集,难免都会勾起回忆和遗忘双重作用,而《银翼杀手2049》给我们的回忆太多,却没法让我们去遗忘和迷惑,也许这又是人天生的一种特质在作祟。这是庆幸,还是悲哀?
责任编辑:张喆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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