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们天天都过万圣节:从《鉴证实录》到《蛛丝马迹》

陈宜楠

2017-11-01 09:16 来源:澎湃新闻

字号
《法医秦明》、《河神》、《无证之罪》和《白夜追凶》等优质悬疑剧轮番接档,有人说,我们正迎来网剧的翻身年。其实,这又何尝不是法医形象霸屏的大年呢?就连TVB古早剧《鉴证实录》,也迎来了自己20周年的回忆杀。
说起TVB的现代剧,很有种见微知著的魔力。剧名多直截了当,讲律师的叫《律政先锋》,说警花的是《陀枪师姐》,演医生的称《妙手仁心》。法医学既然是种鉴证科学,干脆起名为《鉴证实录》。编剧往往从一类职业铺陈开去,家长里短、仁义礼智、谈情说爱是埋在日常琐碎里的枝蔓。行业身份是果肉,城市矛盾和委身其间的各个阶层才是果核。几十年来,TVB几乎拍遍香港所有常见的工种,港人戏称自己喝着TVB剧的“奶水”长大,一江之隔的内地80后也差不多。不过,它们更像是一部职业启蒙大全,打开了一扇内地面向香港本土生活图景的窗口。
小镇青年如我,对法医的轮廓感知,大抵来自《鉴证实录》。以至多年以后,即便已经记不清主角们合力破案的具体情节,只要《留痕》的拍子一打起,就会浮现起聂宝言黑灰套装配细巧珍珠耳钉,或淡绿手术服和口罩加细黑眼镜,在现场或尸检台上专业的身影。偶尔扬起的脸,从未流露过兵荒马乱的神情。甚至,后来国产剧盛行法医穿西装,探长穿夹克的造型标配,我都笃信,源于对此剧的模仿。
《鉴证实录》剧照
最好看的是,TVB的剧情固然老套,却鲜少玛丽苏的人设。荧幕里大多是风光自由的新式女子,有爱情有事业,有智慧有行动,住得起半山别墅,咽得下路边小摊,好像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打破职场的偏见和性别的局限。也许荧幕外,小镇青年末了还是小镇青年,无法笑对人生的顿挫,却还是可以拥抱人生的格局:一无所有也不怨天尤人,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
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女法医和男警官间克己复礼的爱情主线,像一首唱不厌的歌。
虽然大龄高知男青年福尔摩斯早在《四签名》中就告诫我们:“感情作用会影响清醒的理智。”唯一与之有瓜葛的艾琳·艾德勒于是被写得很隐晦。但越隐晦越暧昧,越暧昧越刺激。传统故事中的英雄孤胆,不会有结果的感情是传奇中的浪花。
《鉴证实录》的儿女情长反倒呈现平易近人的姿仪。承父遗志,勘验精湛的女法医遇上古灵精怪、四肢发达的工作拍档,携手解围他人或自己的危局,情愫随之暗生。女法医人情练达,在尸体面前判断精准,无所畏惧。但面对真心,也会患得患失,想到未来可能的婆媳关系也要头疼不已。这样的相处日常,如同我们身边任何一对结缘的同事情侣。
精英的自由搭配凡人的烟火,坚守正义的英雄梦开始存有实现的维度。我们开始渴望在两种身份中通度无碍,仿佛这样,人生一场便不会是徒劳。
同样擅长抖包袱的西方法医探案系列,走的虽然是“主角配角都出事”老路,其间弥漫的冷酷和温情,总离好莱坞大片比较近,离草根生活比较远。
在新近出了中文版的《识骨女法医》中,主角莱西·坎贝尔十一年前,是少女连环谋杀案中唯一幸存的受害者,也是十一年后新案情的直接调查者。她亲手鉴定出旧时同被侵犯好友的骸骨,同时发现,当年涉案的警察、检察官、律师接连被“清理”,自己已然站在漩涡的中心。
《识骨女法医》
作者肯德拉·艾略特蝉联过两届爱情悬疑类的大奖,也是《华尔街日报》十大畅销书榜作家之一。擅长镜头的罗布,既留下了顺藤摸瓜的线索,又不轻易让你猜出凶手是谁,在快要接近真相的同时,又调皮地让你碰个壁。还有浓烈的浪漫,爱情在惊心动魄中百转千回,平衡着读者和凶手间的智力博弈。
结局的最后,凶手定然可怖,女法医也定然能凭借技能救出自己。烟火剧也好,好莱坞大片也罢,我们总能从法医故事中收获慰藉,大概是因为这个职业自带人设:既有维护大众公平正义的能力,也有自己解救自己的能量。
加上我还追过几季《CSI:New York》和《Bones》,直到它开始往恐怖片发展才不得不放弃。后果之一,就是对利用司法证据科学破案追凶这件事,始终怀抱浪漫主义的光明想象。
然而很快,康妮·弗莱彻就用《蛛丝马迹》证明,真正的犯罪现场专家对此会有多不以为然。“首先,谁会身穿名牌衣服和皮夹克在那些到处都是尸体碎片的地方工作?其次,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哭丧着脸?我所认识的侦探们都具有极佳的社交能力,和蔼可亲,并且很幽默感,完全不像《犯罪现场调查》中的那些整天阴沉着脸,摆出一副居高临下样子的家伙。”
《蛛丝马迹》
不得不科普的是,法医学是个庞大的体系,包括法医病理、法医物证和法医临床等诸多分支。切尸体和剖肠子那种,只有法医人类学家比较常干。司法证据科学的建立,来源于福尔摩斯故事中法医从属的鉴证科学,来源于“每次接触都会留下痕迹”的理念。
康妮·弗莱彻记录了美国各地80名司法证据学家的口述,包括从发现尸体到法庭判决的完整过程,现实与剧情的落差无处不在:实际的犯罪现场调查,耗时又费力,不是提取了DNA就可了事;太过恐怖的场面也会令法医做噩梦,即便他们在小说或戏剧里冷静得可怕;确实每个人都有赶往犯罪现场心急如焚的经历,不过大多因为开的是粗笨的面包车,而不是剧中的悍马……
也许对编剧而言,《蛛丝马迹》会帮助他们写出不再蹩脚的悬疑故事,对于观众,则像是一盆冷水和一个没那么华丽的真相:刑事案件的侦破取决于司法证据科学和坚实的调查工作,而不是某个花哨的科学噱头。
《蛛丝马迹》中同样证明,司法证据科学在现实中的发展,远比电视剧中科幻式的描摹更具创新性。那么,悬案的几率是否降低了呢?从耶稣裹尸布的真伪到拿破仑死于疾病或他杀,从辛普森杀妻案到“上帝银行家”的离奇死亡。科林·埃文斯的《证据》,悠悠端来了第二盆冷水,用15则饱受争议的法医学案例,剖白这门科学是如何被盛名所累。
《证据》
美国的司法流程确实与我国的很是不同,出庭作证是法医的家常便饭,就像学生有参加不完的会考。尽管科学的进步令人欣慰,与之俱来的是另一种危险——陪审团会不加质疑地接受专家证人告诉他们的一切,导致错误的判决。盲目还会带来腐败和不诚实。19世纪末,当科学在法庭上崭露头角,就有人随时准备利用这种轻信大捞一把。
每当这时,重新回忆起威廉姆.R.美普斯的这句话就特别有感触:“如果能够合理地使用科学的明灯,让它指向正确的方向,它就会将光芒照射进黑暗的最深处。”
威廉姆.R.美普斯是世界上顶尖的法医人类学家之一,创立的庞德实验室(C.A. Pound Human Identification Laboratory)至今举足轻重。他大学时主修文学,副修法医人类学,直到最后一年,才把主副修调换过来。如果失了业,我想他会去写小说。因为文笔很受欢迎,他的自传暨案例集已经在中国出了两版,最新的叫做《与骸骨交谈》。你可以从中猎奇到八百万种死法,也可以感受一下,法医们天天都过万圣节的日常:“对于我来说,森森白骨,累累横尸,并不是只出现在夜晚的噩梦里。他们出现在每一个白天,在我工作的实验台上。你们这一生所观看过的电影、小说中那些恐怖恶心的场面,加起来,也不过是我每天所经历着的工作中,微不足道的寻常一瞬。”
《与骸骨交谈》
威廉姆.R.美普斯的特别来自于他的丰富。他拍下连环杀手的墓碑,在很多次讲座上给大家看,他呼吁给受害者和凶手同样的尊重:“从在达拉斯那个墓地看到那块碑开始,我明白任何一个人,从最邪恶的连环杀手,到天使一样纯净的无辜者,都曾经被人爱过。受害者和凶手都是人。他们或者无助地,或者自愿地选择了他们的人生道路,但是路的终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坟墓。所有这些人都理应得到仔细的不受情绪影响的法医学检查。我们一刻也不能忘记,我们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法庭或者公众,我们在检验台上发现的一切都首先和受害者的家人、凶手的家人紧紧相连。”因为关心活着的人,才会倾尽全力去研究死者。
自传问世后三年,他便离开了人世。佛罗里达大学的学生们在一堵矮墙边辟了一块地方专门纪念他,上面画着庞德实验室的标志,还有一行字:“我们曾经站在一个巨人的肩膀上。1937-1997 ”这堵矮墙曾是威廉姆每天两次的必经之处,上面罗列着五个遇难学生的名字,无论是褪色还是不小心被刮坏,总有人重新修好,并把名字重写上去。威廉姆时常驻足,并撰文纪念。现在学生们又以同样的方式纪念他。都说医生是妙手仁心,威廉姆这样的法医又何尝不是呢?
责任编辑:方晓燕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万圣节,法医

相关推荐

评论(6)

热新闻

澎湃新闻APP下载

客户端下载

热话题

热门推荐

关于澎湃 在澎湃工作 联系我们 版权声明 澎湃广告 友情链接 澎湃新闻举报受理和处置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