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家长委员会选举的正确姿势

熊丙奇/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

2017-11-06 15:0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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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上海某小学家长委员会(家委会)成员竞选的微信群聊天截屏图近日在网上疯传。
近日,有网民上传了几张上海某小学家长微信群的聊天截图,图中显示,几位参选家长委员会的家长为了“上位”而使出浑身解数,纷纷爆出自己名校、海归、高管的履历。对家长这么“拼”地参加家长委员会选举,一些舆论批评说,这些家长是“戏精”,把家长委员会选举也变味为“攀比”、“炫富”的“名利场”。甚至有舆论说,这些家长晒的简历,看得看客们浑身起鸡皮疙瘩。
家长公开自己的背景,是家委会公选的基本要求
我国教育部早在2012年就要求各中小学、幼儿园成立家长委员会,把家长委员会作为学校依法办学、自主管理,同时家长民主监督、社会参与的现代学校制度的重要内容。
但从现实看,有的中小学、幼儿园根本没有成立家长委员会;有的虽然成立了家长委员会,却只是“摆设”、“工具”或“联谊会”。没有成立家长委员会是因为学校不积极,家长也不热心;事实上,就是成立了,家长委员会也往往沦为“摆设”,并不发挥多大作用,只是表明学校、班级有这么个组织,而家长委员会成员不会参与学校办学管理、监督,那个身份只不过成为一种“荣誉”。更有甚者,家长委员会变异为“工具”(更严厉的指控是“帮凶”),则是因为家长委员会的工作听命于校方,校方不便出面做的事由家长委员会出面。近年来,有的学校乱收费、组织学生补课,就以家长委员会的名义进行。而联谊性质的家长委员会,则主要利用家长的资源、社会地位,扩大学校的办学资源。
近年来,针对家长委员会的这些问题,舆论呼吁要实行家长委员会公开选举,即家长自愿报名竞选,向全体家长介绍自己,发表竞选宣言,从而让选举出来的家长委员会能真正代表家长参与学校事务的管理、监督,维护学生的权利,建立和校方良好的沟通机制。成立家长委员会的重要意义,就是代表家长参与学校办学事务,维护学生权利。
真正能发挥家长委员会作用的家长委员会,要满足三点要求。其一,家长委员会由全体家长民主选举产生;其二,选举产生的家长委员会独立运行,学校要为家长委员会的工作创造条件;其三,明确家长委员会的权责,即明确家长委员会有权参与哪些办学事务的管理、决策、监督,家长委员会履责要遵循哪些程序,家长委员会委员失职如何问责、罢免等。
上海这所学校的家长委员会选举,无疑是公开选举,引起舆论关注的就是候选者向其他家长介绍自己。而公开选举,恰恰就是要求参选人介绍自己的情况,争取到其他家长为自己投票。那么,为何有的舆论却这么看不惯家长在公开选举中晒率履历的举动,并把这种举动视作“炫富”、“攀比”,是为了“谄媚”呢?
这所学校家长委员会选举引发的舆论反应,折射出我国中小学推进民主管理,通过公开选举建立家长委员会的困境。虽然我国社会公众一直期待中小学能实行民主管理,家长委员会能由家长民主选举产生,然而,真到了来一次家长委员会公开选举的时候,舆论却把矛头对准参选者,只要他们说自己的参选优势,就会被质疑是炫富;只要参选者有高学历、是高管,就质疑他们参选家长委员会会造成有钱优势者把持家长委员会。同时,还质疑所有参选者的动机:如果不是为自己的孩子好,为何要参加家长委员会选举?
之所以出现这些质疑,是因为舆论对家长委员会的认识、定位,在现实中就是那些早已变异为摆设、工具和联谊会的家长委员会。而如果舆论一直有对家长委员会的如此定义,那么,任何形式的家长委员会公选都会被苛责。最终也就不要选什么家长委员会了。
什么是公开选举?公开选举就是候选人向所有有投票权的人介绍,自己为什么要参选,有什么条件、能力参选,如果选上的话自己会在家长委员会中做些什么。这和由学校委派(遴选)家长委员会是完全不同的机制,也决定了家长委员会的性质,是作为校方行政的附庸,还是真正代表家长参与学校治理的力量。
有舆论说参选的家长晒自己的高学历不对,可这是公开选举的必然要求。可以说,这些家长非常透明地亮出了自己的“家底”,这不是大家所期待的公开、透明吗?为何就被说成是公然炫富了呢?需要注意的是,选举家长委员会,也是公共治理,这是家长参与公共治理,而非谋求私利。还有舆论质疑,参选者不过是为了自己孩子的利益,是所谓“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可要知道,选举不是参选了就能选上,参选者得到其他家长的认可才是关键。也就是说,这些候选者为了自己孩子的权利去参选,这在选举中十分正常;要让所有当选者服务于所有家长,那需要的是全体家长有对家长委员会成员的职责要求、履职监督,使得那些仅为一己私利的家长当选不了,在当选后也得为所有家长服务。
家委会选举,舆论更应该关注什么
一些舆论在批评家长“功利”对待家长委员会选举时,指出了目前家长委员会存在的问题,诸如有的家长委员会成员把当家长委员会委员作为和学校拉关系的机会;能进入家长委员会的家长都是有钱有势者,等等。可是,这些家长委员会的问题,是因为没有进行公开选举,而是由校方委派家长委员会成员的问题。还有舆论称家长晒履历,是向学校“谄媚”,表明自己有什么资源,这是把家长委员会的选举理解为学校的委派了。事实上,选举是由全体家长投票,委派则是由校方根据家长的情况进行遴选。
舆论不应该指责家长晒履历,更应关注家长委员会到底该怎么选出来,家长委员会选出来之后怎么运行。选举是否只是走形式,最终是不是仍由校方决定家长委员会人选,这才是问题的核心。在家长委员会选举中,学校可以负责选举的组织工作,明确选举流程,确保选举公开、公正、公平,但不能干涉家长委员会的选举,要接受全体家长选举的结果。只有在确认这并非真正的公开选举,而仍由校方决定家长委员会的人选后,舆论质疑家长晒简历是炫富、向校方谄媚,才有理有据。——真由家长选出家长委员会的话,参选者当然必须向其他家长晒简历,何来向校方谄媚呢?
对公开选举家长委员会,舆论应该关注的是,公开选举的流程是否健全,是否真正做到了让全体家长一人一票选举,有无家长委员会委员权责方面的规定,全体家长怎么罢免不合格的家长委员会成员等。现在诸多舆论都盯着参选者的自我介绍上,并对自我介绍大做文章,有的甚至否定公开选举。这是跑偏了题。
首先,这是参选者的自我介绍,能不能最终选上,要看所有家长的投票。有可能有钱有势的一个也没选上。对这样的公开选举,舆论应该鼓励参选家长公开、透明地向全体家长介绍自己,而不是对参选家长公开介绍自己加以冷嘲热讽。其次,这只是家长们在微信群、朋友圈里的交流,以群里的交流来代替对整个公开竞选的评价,很难说是客观的。家长委员会选举要遵循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有的家长可能对某个候选人不感兴趣、不支持,甚至反感,这十分正常。健全的家长委员会公选,候选人在微信群里和家长交流,这只是一部分;严格的选举流程需要所有候选人发表竞选演讲,接受家长质询,然后由所有家长投票,当场公布选举结果。
推进家长委员会民主选举,是不容易的。这是推进学校治理现代化的重要内容,由家长公选家长委员会,这意味着教育部门推进学校进行民主管理,而学校则要放权给家长委员会,让家长拥有与学生权益相关办学事务的知情权、表达权、参与权、决策权。比如,校方若额外向学生收费,必须经过家长委员会同意,不同意则不能收费。目前的家长委员会公选,还刚刚起步,舆论应助其走向完善。
利用公众焦虑过度演绎,不利于推进学校民主管理
毋庸否认,由于教育发展的不平衡、不充分以及贫富差距的存在,我国社会公众对教育议题普遍存在严重焦虑情绪。所以,任何家长和学生参与的相关活动,都可能被演绎为攀比、炫富,之前就有所谓“中产阶层踩踏”,一些舆论也热衷于这种演绎,而这种演绎对解决教育问题是无益的。
笔者实在想不出,如果家长要参加家长委员会竞选,却不能说自己的学历,不介绍自己的经历,不向家长展示自己的优势,一说优势就被质疑为炫富,那该怎么参选?又如何做到透明、公开?只说自己有能力为全体家长服务吗?怎么证明你有能力呢?又用什么来服务?有时间吗?有参与公共事务治理的能力吗?有舆论讽刺,选家长委员会不是选CEO。这种讽刺恰恰暴露出论者对家长委员会的无知,当好家长委员会的成员,代表家长履责,真要具有CEO的能力。
在美国,学校家长委员会就要负责学校的预算,还有权参与校长选拔,决定学校是否关闭。我国家长委员会虽然还没有被赋予这样的权力,但是,要让家长委员会参与学校的办学管理、监督,是需要家长委员会成员具有相应治理能力的。比如,家长委员会负责学生校服选购、招标,参与学校新装修教室的验收、环保检测,代表家长向学校反映教师侵犯学生合法权益的问题,维护学生权利,这些都需要家长委员会委员有参与公共治理的热情、时间、精力与能力。合格的家长委员会成员,通常要发挥两方面作用,一是参与到与学校办学相关的活动中,比如涉及学生权益的学校信息公开、校服采购、食堂质量监督、校园卫生监督等事宜;二是发挥自己的作用,为学校做“义工”。一些舆论一方面说家长委员会没有起到对学校办学的监督作用,一方面又指责参选家长选委员的家长炫耀自己有多强的实力,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总体来说,目前的舆论多半把校方委派(遴选)家长委员会和家长民主选举产生家长委员会混为一谈了,至少是没有意识到那些家长对自己背景的介绍正是家长委员会选举的重要一环,反而利用公众对教育问题的焦虑情绪嘲弄那些参选的家长,分裂家长群体。
公开选举家长委员会,是推进学校民主管理的重要内容。一些家长以高昂的热情参选家长委员会,这是进步。参选家长怎么介绍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全体家长能民主选举代表自己参与学校事务管理的家长委员会。其他家长会恰当评价这些参选家长,做出自己的选择。
为推进家长委员会建设,舆论应该重点关注民主选举机制的建立。只有完善民主管理,家长委员会才能在学校办学管理、监督中发挥更大作用,消除目前存在的由校方委派(遴选)家长委员会造成的家长委会员变异问题。
责任编辑:李旭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家长委员会,民主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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