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的讨论:浙大教授冯钢与女权论战事件中的公共对话

钱堃

2017-11-07 14:2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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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顺一下这次事件的时间线。
10月23日,浙江大学社会学教授冯钢的一条微博受到关注,他在微博中写道,“根据以往经验,女生读研后继续走科研道路的十不足一,读研期间也少有专心学问的,大多混个文凭准备就业......真为那些有心走学术之路的考生担心啊。” 在另一条和微博网友的对话里,他又说“历史证明学术界不是女性的地盘。” 正是这两条微博引起了极大的争议,社会反响不断。
联名信截屏
10月24日,一些主要以女性为主的博士生、硕士生以联名信的方式要求冯钢道歉,涉及美国、日本和国内多所高校。(参见 http://www.sohu.com/a/199801034_806115)
10月24日,冯钢接受《每日人物》的采访表示要求致歉的人“百分之一百曲解了”他的微博。强调其本意是“说推免怎么才能成为更好的选拔相应人才的制度。”
11月4日,《新京报》发表文章《冯钢,女权的“敌人”》,以人物特稿的形式展示了冯钢的为人、为学的特点,但并未就他批判研究生推免制度中的性别议题而展开。
11月4日,《新京报》一文的被访者之一哈佛大学社会学博士周韵回应称该文对她的观点避重就轻。她发表《关于冯钢:被反复洗刷的歧视和前路漫漫的平等》一文,试图再次澄清自己的观点,与冯钢进行对话。
11月4日,性别研究专家李思磐发布微博文章《无效的报道框架》,认为《新京报》记者不了解女权社群,也对与事件相关的学术圈性别歧视的制度文化脉络缺乏思考,因而选择了一个无效的框架。媒体观察者方可成也发表微博认为《新京报》文章失焦,悖离了性别议题的讨论框架。
11月6日,《三联生活周刊》刊登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教授赵鼎新教授对于冯钢言论的回应,他指出“国人——尤其是男性对于性别有关的各种话题不但缺乏敏感而且缺乏反思能力。” 赵以他在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就读博士的27位学生为例(11位获取了博士学问的女生有9位在世界各大学教书,9位获取了博士学位的男生中有7位在世界各大学教书),反问,“同样是中国学生,她到了芝加哥大学就成了做学问的好手,留在国内就只想混个文凭,如果冯钢教授讲的是事实的话,个中原因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谁是“弱者”?
不难看出,这次争议的双方对究竟谁站在权力关系弱势一方的理解是不同的。女权主义者一方认为冯钢是掌握学术权力的人,因此在权力关系中居于高位。哈佛大学社会学博士周韵即强调了对冯钢参与研究生推免制度招生时会对男生女生进行差别对待的担忧,这即是对于冯钢能否在行使用权力时保持公平平等的合理担忧。
譬如,她认为,参加研究生推免面试的老师应该将对推免制度的意见向制定规则的相关机构反映,由后者综合各方意见决定是否加以改进,而不该直接公开指责所涉考生。吕频也强调冯钢是居于权力关系高位的人,在其发表的一篇题为《从韦恩斯坦到浙大冯钢:保持争议很有必要》的文章中,他认为,冯钢“如明星般被媒体追访半生心路”的时候,一个男权的同盟昭然上线。
尽管笔者无法赞同吕频“冯钢以公器之名行联手霸凌之实”的观点,但是也发现一个担心既得利益被损害的同盟的存在。
而冯钢则认为自己才是“弱者”。他在接受采访中称自己是被“反玩性别歧视的人”(每日人物周刊),冯钢强调自己被当成了“政治正确”话题的靶子。甚至认为自己遭遇了“有恶意的有预谋的有组织的行为”。也许是因为经历过特殊历史年代,冯在微博上遭遇攻击时,第一时间以近乎阴谋论的方式将批评者定性成“女权有组织有预谋”的行为。
令笔者讶异的是,冯钢对稍微温和的言论完全选择无视。为了强调自己的正确和委屈,冯钢挑选了一些极端的言论对“女权主义”的整体进行妖魔化,比如“她们只要女性的权利,却不想承担女性的义务”。再比如,有些所谓的“女权主义者”甚至叫嚣“要消灭全世界所有男性”,“只要留下精子库就可以了”。而对《我们要求浙江大学冯钢教授公开道歉》中温和观点完全选择视而不见。“女性在任何社会都面临着相似的困境,我们仍然被绑缚在母亲、妻子的角色中。”“女生读那么多书干嘛,差不多就行了”,有多少读研、读博的女生没有被质问过这句话。而当我们努力考上了研究生、博士生,却还要面对本学科男性教授的质疑:“怕也不会专心学术,只是混个文凭吧”。“而男生,尤其在当下中国,从来不会面临与女性相同的婚育和照顾压力,自然多了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追求自己的事业,无论是学术还是其他。”对待这些温和的探讨,冯钢完全选择了视而不见。
在这场论战中,重点不断被发散转移,有些观点被放大了,有些被无视了。也许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为什么那些立场温和和细致剖析的观点却往往被选择性无视了?究竟以何种方式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公共讨论?
无论是这些以海归派为主的人文社科博士生或年轻学者,还是浙江大学的教授冯钢,尽管舆论沸沸扬扬地进行着,我们没有看到真正掌握推免机制的权利拥有者就此发言。
本土派跟不上海归派的思路?
从这场论战中不难看出所谓本土派和海归派在认知层面存在极大的裂缝。譬如,一位自称“冯老师的女博士”在豆瓣留言表示说:“对我来说,是要踏实朝着自己目标前行,直到终于能站在可以和学术权威者平等的高度告诉他们,女性和男性并没有不同。这种傻气的理想我也非常有。但就事件本身来说,将事实上升到主义问题,就对谈本身的你和冯老师,以及每一个人或许都要批判地思考一下是否可能被其他权力所裹挟的可能。”
这位女博士将和学术权威者平等对话看作“傻气的理想”,可以看出,这位女博士并没有认为现行的社会结构有反思的必要,恰恰相反,她认为适应现行规则,继而在规则内沿着继有路径去奋斗即可。并且,她关注的议题仍局限在自己个人的学术生活之内。
为什么在以海归派为主的女权主义者看来如此重要的议题,却被冯钢和他的学生们认为是小题大做,甚至是“过度的政治正确”呢?两者对于社会性别议题应该报以何种敏感,敏感的程度问题显然是非常不同的。
这次事件不由让我想到2017年1月,在题为《男教授面试女生那些事》的博文中,北京外国语大学副教授乔木提及他在“某外语(课程)院校”面试研究生时的选拔标准“除了一进一出看到全貌外,一旦坐定,就主要是考察前两项了(看胸、看脸)”。此番言论引发了网友对北外在招生中是否有性别偏见的质疑。而发表相关言论的教授也快速遭到了学校的处理。也就是说,这样一个明显的带有性别偏见的言论是刚刚在国内有共识的。但是对冯钢微博中暗示的“女人不适合学术空间”的言论涉及的性别歧视(偏见)则尚未形成社会共识。打破这样的性别偏见仍然任重道远。
另一个显著差异则是对待联名信这一讨论形式的态度。一方认为是正当合理,另一方则解读为迫害和强迫。周韵强调在美国社会学界为例,学者以及学术共同体,学会,联名发信的方式表达立场,是被普遍接受的做法。因此她强调联名信是一个恰当、正常的反应。而在冯一方,联名信则让其联想到了迫害。
笔者了解到,在国内高校理工科领域,很多教授仍倾向于招男生。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的田野研究需要体力好、力量大的学生来完成。但同时也不乏一些老师,对女生,尤其是漂亮女生“畏之如虎”,生怕沾上桃色新闻。“与其沾上桃色新闻而自毁前程,不如被女权主义者批评几句”的想法也尤为盛行。就是在这样的参照系之下,会有人认为冯钢的言论是小事一桩。正如芝加哥大学赵鼎新教授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回应的,这个事件不无警示地告诉我们“中国男女不平等的思维定势和结构化因素仍然非常强大。”
11月4日,冯钢再次回应并公开转发表扬他“真男人”的微博,并写道“小鲜肉、娘炮们充斥网络的今天,我真的很愤怒!”在他和女权主义者交锋的两周之后,他再次通过个人微博表达了对于不符合他男性气质定义的男性的不满,看来在性别议题上,这位教授是不准备改变了。
冯钢微博
资料来源:
《我们要求浙江大学冯钢教授公开道歉》
http://www.sohu.com/a/199801034_806115
《从韦恩斯坦到浙大冯钢,保持争议很有必要》
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74928?print=y
《无效的报道框架 关于<新京报>与冯钢的“真性情”》
https://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170225615547157
《北外教师选拔研究生需看胸 一时语惊四座》
http://edu.qq.com/a/20170121/003905.htm
责任编辑:梁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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