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现场|从美军基地到龙山公园:一次艰难的“治愈”

澎湃新闻记者 冯婧

2017-11-15 11:5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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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怪物》剧照
韩国电影《汉江怪物》中,第一个场景是一名美军基地工作人员命令下属(韩国人)把大量变质的含甲醛溶液倒入下水道,这些生物药剂随后流入贯穿首尔的汉江,几年后就出现了汉江怪物。其实这个电影情节也是基于发生在2000年的真实事件改编,当时在韩国引起轩然大波。而这个场景的发生地点就在首尔的龙山美军基地。
从龙山区市政厅10楼咖啡馆看到的美军基地。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供图(除署名外)
9月的一天下午,韩国成均馆大学景观设计系的助理教授Hyeyoung Choi约我在首尔龙山区的市政厅见面,因为市政厅的10楼有个咖啡馆,从那里可以俯瞰龙山基地。上午,她带着几个研究生勘察了龙山基地。Hyeyoung Choi曾在美国学习景观设计,毕业后在纽约的荷兰景观设计公司West 8工作。
2012年,韩国国土交通部(Ministry of Land, Infrastructure and Transport,MOLIT)举办了龙山公园(yongsan park)的国际竞标比赛,计划把搬迁后的龙山基地改建成一个与自然、文化、历史和未来相和谐的公园。荷兰设计公司West 8以及韩国当地建筑事务所IROJE赢得了比赛。从那时起,Hyeyoung Choi就开始关注龙山公园。
最初,她以设计师的身份参与龙山公园的竞赛设计,见证了设计师为龙山基地勾勒的美好蓝图。作为公司里为数不多的韩国人,中标后,在与政府不同部门和机构打交道的过程中,Hyeyoung Choi体会到了设计落地的艰难曲折,尤其是夹杂在复杂的政治背景中。如今,虽然已经不再承担龙山公园的设计工作,但借助之前的关系网络,她仍旧进行一些龙山基地的研究工作。同时,她也在成均馆大学新成立不久的景观设计系里,开了一个特殊的设计课题,让学生们为龙山基地做设计。
“韩国国内的美国
首尔的龙山基地被称为“韩国国内的美国”,据说里面使用的是美国加州的邮政编码。如果打开卫星地图,会发现龙山基地位于首尔市区的正中央,紧邻汉江。龙山公园的规划面积是243公顷(北京颐和园面积为290公顷)。去年,West 8在首尔的国立中央美术馆里展出了龙山公园模型,模型长5米宽3.5米,那次展览让很多韩国人第一次意识到龙山基地的规模有多大。那天,Hyeyoung Choi带着学生在里面走了4个半小时,才看了大概1/4的基地。
龙山基地在首尔的位置(图中绿色标注)
Hyeyoung Choi说,龙山基地的占地面积非常大,但很多民众对龙山基地到底有多大是没有概念的,因为韩国人无法进入龙山基地。进入龙山基地需要靠特殊的通道,由于基地里有一些美军家属使用的建筑属于韩国土地与住房集团(Korea Land & Housing Corporation,简称LH,隶属于韩国国土交通部),并由LH负责维护。每次去做维护工作时,一名LH的工作人员可以带3个人一起进去,Hyeyoung Choi就是通过这个途径,带着学生们看了设计场地。
龙山基地自1882年起就是一块飞地,不属于朝鲜半岛。1882年,清朝军队进驻龙山。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时,日军增援部队进入龙山。1908年,日本在龙山设立朝鲜军司令部,成为日本侵略朝鲜半岛的大本营。1945年9月,日本投降后,美国军队进驻汉城,1952年设立了龙山美军基地(United States Army Garrison Yongsan),一直延续至今。
2004年,韩国国会通过了《龙山基地迁移协定》和《联合土地管理计划(LPP)修订协议案》,当时美韩两国计划在2008年底完成基地迁移。然而,迁移计划被一拖再拖。Hyeyoung Choi说,2012年她在参与龙山公园项目时,是说基地会在2015年底搬走。而目前的最新消息称,预计要到2018年底,才能把美军基地搬至京畿道平泽。
龙山公园的设计模型。  图片来自west 8
通常设计师都要去亲自看场地才能进行设计,因为在现场总会有新的发现。从2012年至今,Hyeyoung Choi进美军基地的次数不下20次,但每次能看的都很有限。最近,她发现,一些美军基地已经开始搬迁,但搬迁是以部队(unit)为单位,这些部队可能分散在不同地块,所以要等所有部队都搬走了,整个地块才能空出来。而且,不被外人所知的是,美国驻韩国大使馆的住宿区也在基地里,未来可能会把美国大使馆搬过来,建立一个美国大使馆园区。
因此,在韩国,有人认为要全部收回土地再建设公园,也有人认为不如先把收回的部分建设成“临时公园”,再依次建设,完善公园。Hyeyoung Choi认为后一种想法更可行,只有尽快行动起来才能早日把龙山公园建设起来。其实,就算军事设施能顺利搬走,后续还有一系列复杂的交接程序。Hyeyoung Choi估计,最早也要到2023年,龙山基地才能真正归还韩国。
龙山基地的围墙
龙山基地一直是韩国民众反美抗议的目标。龙山基地周边的市民组织过不少反抗美军基地的活动,因为这些社区无法像其他社区一样正常发展,受到诸多限制。还有不少环保组织反对美军基地,因为美军基地存在严重的地下水和土壤污染问题。
韩国《韩民族新闻》称,在过去的15年间,韩国法院判决,美军基地周边的14起环境净化作业的79亿韩元费用,均由韩国国家政府赔偿给地方,韩政府要求美军赔付其中75%的费用,而美军始终置之不理。韩国媒体预测,龙山基地的后续清理工作恐会引发更多争议。
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博弈
自从龙山公园的建设公布以来,就一直受到首尔市政府及市民的反对。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个市民组织——龙山论坛(yongsan forum),这个组织由几个教授发起,他们很关注龙山公园的未来。Hyeyoung Choi认为,这个组织的初衷很好,但是后来由于政客的加入,开始出现了政治倾向。其中一位政客是龙山区的官员,他强烈反对龙山公园的建设,由于这位官员在国家议会有一定影响力,尤其对政府预算有直接的影响力。由于龙山公园是中央政府的项目,资金来自于每年的国会预算。2013年时,这位官员公开表示,要在未来两年削减龙山公园的预算。果然,龙山公园的预算在2013年和2014年间被取消,2015年的预算被削减一半。但有趣的是,2015年选举期间,为了笼络民心,这位官员又开始支持龙山公园的建设,这才保住了龙山公园2016年的预算。这位官员虽然在2015年选举失利,不过在2016年的选举中又东山再起,上任后仍然在试图削减龙山公园的预算。龙山公园项目就是在这样的波折中断断续续地延续着。
龙山基地的一个出入口
之前,龙山公园一直不受首尔市政府的认可,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韩国中央政府(总统所在的政党)和首尔市政府(首尔市长所在的政党)属于不同的政党。直至文在寅总统上任,属于同一党派的中央政府和首尔市政府关系才有所缓和,这也让龙山公园的未来光明了一些。
作为设计师,Hyeyoung Choi只想设计一个好的公园。虽然,这么多年的经历让她明白,龙山公园在不同人的眼中,其作用和功能千差万别。不仅是龙山公园项目的参与者,比如来自景观、建筑、城市设计、遗产保护和艺术的不同专业人士,对龙山公园有不同的愿景。而且,对于更为重要的参与者——政府官员来说,支持或反对龙山公园,都取决于对选举是否有利。
境外公司与境内公司的磨合
龙山公园的背后不仅是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博弈,还有更复杂的政治机构。Hyeyoung Choi这样解释,作为设计师,与甲方的沟通过程异常艰难。虽然,发起龙山公园项目的是韩国国土交通部,但是由于场地是美军基地,需要通过韩国的国防部去和美国沟通。也就是说,设计师把想法告诉国土交通部,然后由国土交通部转告国防部,再由国防部和美军基地沟通。对于一个境外设计公司来说,与韩国国内的交流就已经不容易,更何况如此复杂的沟通。
龙山公园设计平面图。  图片来自west 8
West 8在韩国也有一些合作公司,和中国一样,境外公司在韩国做项目,必须要有境内合作公司,只有境内公司才能签订工程合同。竞标时,West 8的合作公司是韩国著名的建筑公司IROJE,这家建筑事务所的首席建筑师承孝相(Seung Hyo Sang)是韩国最知名的建筑师之一。
由于承孝相和现任总统文在寅和现任首尔市长朴元淳关系要好,也就是说,和之前的中央政府,即龙山公园项目的甲方,持有不同的政治立场。虽然,IROJE参与了龙山公园项目,但承孝相本人几乎不出席龙山公园相关的会议和活动。因此,在赢得竞赛后,IROJE公司不愿意签合同。West 8又找了另一家韩国本土的工程公司合作,承担龙山公园正式的设计乙方。
除了以上涉及到的甲方和乙方,龙山基地周边还有一些分散的小地块美军基地,未来将由韩国国土交通部负责,改造成混合功能的高层建筑,用来支付美军基地的搬迁费用。
被搁置的“韩国曼哈顿”
龙山公园虽然位于首尔的龙山区,但却是国家级的公园,也就是说,未来将由中央政府的预算来建设公园。Hyeyoung Choi说,如果让更多的韩国民众知道这件事情,他们可能会质疑,为什么要花我的钱建这座公园呢。目前,龙山公园在韩国媒体的曝光率并不高。因此,民众对龙山公园并不了解,就像不了解龙山基地一样。
2016,韩国国土交通部宣布,计划在龙山公园内打造“韩国曼哈顿”,打算利用龙山基地的旧建筑,改建成8大博物馆,包括国立科学文化馆(展示未来医疗和生物技术)、国立女性史博物馆(展示日军慰安妇受害人受害证词)、国立儿童艺术中心、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等。这个计划一经公布,就招致首尔当地媒体的批评。
2016年宣布的龙山计划,目前已被搁置。  图片来自亚洲经济
虽然从媒体报道来看,似乎是政府拍脑袋的决定。但只有像Hyeyoung Choi这样参与项目的人才知道,这是经过8个月的研究得出的结论。龙山基地里有超过1000座建筑,未来的龙山公园里将拆掉大部分建筑,但是要拆除哪些建筑保留哪些建筑,需要一定的评选标准。
于是,龙山公园设计委员会与建筑专业人士合作,选出了几十座未来可以使用的建筑。但这些选出来的建筑如何用呢?龙山公园委员会又和专家一起,开始研究这些建筑的可行性用途。其中,政府部门提出了19个想法。最终,根据建筑的现状,与公园建设规划的适应性,再结合政府部门的意愿,最终提出了8个建筑项目的可能性,即最终呈现在媒体报道中的8个博物馆。
Hyeyoung Choi认为,建设这8个博物馆式的文化实施的初衷是好的,只是宣布的方式太官方,也没有公开背后的工作,没有得到市民的认同。2016年11月,韩国国土交通部宣布会重新考虑这8个项目的可能性,也就意味着这个计划被搁置了。
最大的遗憾:缺乏市民参与
说到当年的竞赛设计,疲惫的Hyeyoung Choi马上来了精神,她说在龙山基地里,她看到了首尔的山水层层重叠的空间结构,加上龙山公园,才能串起朝鲜半岛独特的山水结构——三千里锦绣江山。除了空间的连接,龙山公园最大的设计理念是治愈(healing)。West 8的官网上这样写道:以治愈为出发点,治愈自然生态、历史生态和韩国文化。不只是修复军事遗迹,也希望恢复想象中的韩国精神、视觉与生态上的地景风貌。
龙山公园设计效果图。  图片来自west 8
然而,来自民众的不理解成为Hyeyoung Choi最大的遗憾。她认为龙山公园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市民的参与”,只有政府和专业人士的参与。既然,龙山公园的建设还要很多年才开始,现在开始进行“市民参与”也不晚。实际上,她已经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国土交通部和首尔市政府,既然二者现在同属一个政党,合作起来也会更加容易一些。
国土交通部在2017年举办了一个名为“圆桌会谈”(round table)的市民参与活动,但是市民们还是很难通过这个平台直接参与到龙山公园的建设中。因此,首尔市提出可以建立一个让市民参与的平台——设计实验室(design lab)。不过,这个建议并没有长期的计划,而是止步于提供了一个活动空间。但Hyeyoung Choi表示,除了提供空间,还需要更完善的计划来具体实施。
“这个设计实验室能成为一个平台,让不同的部门、不同的专业人士和市民一起合作,”她甚至想到了一些实施细节,如果设计实验室能成为一个市民组织,它也有可能与管理首尔林的市民市民组织——首尔绿色信托(Seoul Green Trust)一同发展。
说到这里,Hyeyoung Choi停顿了一下,有点无奈地说:“不过,一切还要看明年选举的情况。”
美军基地——帝国的群岛
美国历史学家布鲁斯·卡明斯(Bruce Cummings)在今年9月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几十年来,美国一直被视为一个霸权国家,但人们认为它不是一个帝国,因为美国没有殖民地。美国虽然没有殖民地,却拥有分布世界各地的近900个军事基地。遍观世界,只有中国、俄罗斯和法国(美国也曾在法国驻军,但1967年撤离)三个主要国家没有美国士兵。”卡明斯把美国在世界范围内一小块一小块领土建立起来的帝国称为“帝国的群岛”。卡明斯也曾去过冲绳,那里五分之一的土地都是美军基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冲绳,反美军基地已经成为冲绳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出现了反美军基地的“旅游线路”,在冲绳机场,有大巴直接开往边野古基地,然后会有当地人给访客介绍冲绳美军基地的现状。今年4月,日本政府启动了边野古沿岸的护岸工程,计划未来把美军普天间机场迁至边野古地区。
冲绳居民认为,扩大边野古的美军基地将对当地的海洋生态带来极大影响,许多动植物的生存将受到威胁。从抗议美军在冲绳的暴行,到抗议美军基地对生态环境的破坏,这也是冲绳居民反抗美军基地的策略演变。而韩国的美军基地被改造成公园的做法,也许会给其他国家的美军基地反对者提供一些经验。
釜山市民公园。  图片来自釜山市民公园官网
在韩国,龙山公园不是第一个把美军基地改造成公园。釜山市民公园(Busan Citizen Park)就是从一个军事基地——海厄利亚营(Camp Hialeah)搬迁后改造的。海厄利亚营最初也是被日军占领,二战后变成美军基地,占地约54公顷。2006年8月,该基地关闭,原基地部队被并入其他基地,场地交还给釜山政府。而归还的过程也是一波三折。在交接的过程中,由于美方与韩国政府在处理环境污染问题上无法达成共识,公园的建设被拖延了4年。除了政府之间的协商,釜山市民发动的归还运动起到了很大作用。2014年5月,曾经的美军基地以公园的新身份向公众开放。
龙山家庭公园的平面图
龙山家庭公园

1992年,龙山基地将南侧约29.7公顷的土地交还给当时的汉城市政府,成了现在的龙山家族公园。2005年,公园里修建了韩国最大的博物馆——国立中央博物馆。
2012年国际竞赛时,West 8赢得竞赛的方案是一个100年的计划。而这个100年的期限,在某种程度上,似乎预示着在复杂的政治背景下,实现龙山公园美好愿景的艰难。
责任编辑:吴英燕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美军基地,龙山基地,龙山公园,首尔,釜山,市民参与,汉江怪物,政治利益,景观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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