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忻钰坤:如果内心有些欲望没有达成,就会专注于此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人 水母

2017-12-14 09:1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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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当导演忻钰坤带着自己的处女作《心迷宫》来到大众视野中时,得到的最多评价是“少年老成”。评价一方面指向他的电影,一方面也指向他个人:微胖、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成熟。
两年多后,健身瘦身成功的忻钰坤,带着他的第二部长篇作品《暴裂无声》亮相毒舌电影首届影展·华语电影11人放映,看上去似乎离“青年导演”的称呼更近了一些。
《暴裂无声》由一个父亲寻子的故事开启,在多线叙事和人物的城市矿山间,矿工、律师、矿主相继登场、彼此角力。宋洋饰演的矿工年轻时打架伤了舌头没法说话,袁文康饰演的律师伪造证据、似乎摇摆在正义与邪恶之间,姜武饰演的矿场老板恶气外露。 三个不同年龄段、不同阶层的主要人物,和不时出现的生肉和风沙一起,构成粗粝的隐喻。
电影尚未公映,只在几个影展中亮相。看过的观众有人用朴赞郁的《老男孩》与之相提并论。但影片收获的并不完全是赞美,有影评人指出这部作品“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对这些褒奖与批评,忻钰坤照单全收。
在拍摄《心迷宫》时,他一心想的只是把电影拍出来,至于能不能得奖、可不可以上映都没有奢望,甚至做好了剪成三集卖到电视做栏目剧的最坏打算。谁也没有想到,这部总投入不超过两百万、没有起用专业影视演员的小成本电影,在多个华语主流影展获得瞩目。2015年,《心迷宫》上映收获了一千万票房,更成为当年豆瓣评分最高的华语电影。在这之后的两年多里,忻钰坤得以面对之前无法想象的资源和机会,但与此同时,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期待和选择。他半开玩笑地称之为“起点高综合症”。
《暴裂无声》的故事其实远早于《心迷宫》。从十几岁到二十岁多岁,迷影青年忻钰坤做过考过电影学院、学过摄影、当过栏目剧编导。来到北京生活,他一度靠拍宣传片为生,然而拍电影一直是心中的一个执念。生活的压力带来了恐慌,他害怕自己对电影的执念快要消耗殆尽。三十岁像是一个并不遥远的终点线。忻钰坤觉得十几年了,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抱着这个想法,他写出了一个剧本,就是后来的《暴裂无声》。虽然在操作性上几经考量,他最后还是选择《心迷宫》作为自己的起始之作,但是这个寻子的故事像是一座山压在他的身上。和《心迷宫》一样,《暴裂无声》同样将人性中黑暗的一面赤裸裸地呈现在人们面前。忻钰坤觉得,人性中自私的部分是凌驾于善恶的分野之上的。这是大家都相信、都认可,但是却不愿意去讨论的问题。
【对话】
澎湃新闻:《暴裂无声》的剧本远早于《心迷宫》,当《心迷宫》获得成功后你又重新打磨剧本,这其中改变最大的地方在哪?
忻钰坤:最早想做导演,写的长篇剧本就是《暴裂无声》的剧本。做完《心迷宫》之后,也终于明白了该写一个什么样的剧本。《心迷宫》的成功有天时地利人和,那几年行业很热,市场里也有太多浮躁的东西,《心迷宫》有一个标签是讲好故事。在浮躁的环境里,有一部电影好好讲故事,于是就脱颖而出了。这部电影,让我明白了讲好故事真的很重要,所以在确定拍《暴裂无声》之后,我就不断磨剧本。
故事的起因是孩子丢了,父亲去找孩子,观众观看的过程中肯定会预设结局。我们故事的结局也会再在观众的设定中。怎么样让观众很快进入故事,怎么样增强合理性,怎么样在同样的类型中有不一样的故事情节出现?找孩子不讲话是不是会增加沟通的障碍?但是为什么不能讲话?后来就设定是他年轻时候打架伤了舌头。一稿一稿磨,就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还是蛮在意观众的观影体验。
澎湃新闻:《暴裂无声》中的几个主演是怎么确定的?
忻钰坤:我也是一个新导演,我对选演员,包括和演员的沟通没有什么经验,但我觉得如果我是一个演员,我会愿意演一个我没有尝试过的角色。当然要有合理性,符合年龄气质。剧本里是三个主角的年龄是有一个跨度的。姜武老师是状态特别好的。符合我想要的年龄段,一个有霸气、有震慑力的老板,我觉得他的面相有一种老虎的感觉,平时生活中你会看到中年老板会在办公室里挂老虎相。
矿工张保民的角色最年轻。当时看到宋洋我也有点担心,因为觉得他整体的感觉很阳光、很现代,和角色感觉完全不一样。但是宋洋希望参与进来,他原来没有塑造过这样的角色。当时试了几场戏,宋洋本人挺愿意挑战一个不会讲话的角色。他后来还专门去体验生活了。动作戏反而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因为他有底子。
澎湃新闻:姜武饰演的老板让人一看就觉得是坏人,会不会担心有点脸谱化了?
忻钰坤:有些观众觉得有些脸谱化,作为悬疑片,最大的命题在于去猜坏人,但是我们的命题不是这个。我也并不想隐藏坏人,要这个人物一上来就让大家觉得有问题。我们在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些人物关系,但是人物关系背后的故事、事发的缘由有很大挖掘空间。还有很多线,如果给观众太多东西,观众容易被带跑,对于主题的诠释也会有点走神。所以我希望一开始就告诉观众,然后到最后再去看好人获得什么结果,坏人得到什么结果。
澎湃新闻:和第一部作品相比,《暴裂无声》是第一次和专业的影视演员合作,感受有什么不同?
忻钰坤:更多其实是自己的调整。《心迷宫》我用的几乎都是地方剧团的演员。当时时间紧任务重,完成是第一位的。我没有时间跟演员慢慢磨表演,也没有时间和演员探讨内心。遇到演员不在状态或者没有理解人物的时候,我就要亲自示范一下怎么演,演一遍给他们看。
而这次是启发式的,会写人物小传,和演员一起分析人物的内心,让他们觉得这个人物可信。宋洋没有乡村经验,虽然去体验生活了,但是短期内也不能完全改变太多东西,那我就跟他说不用做更多处理,从内心认可人物,心里有苦难的东西,在眼睛里呈现出来就够了。
澎湃新闻:《心迷宫》是一个发生在乡村的故事,《暴裂无声》也有一部分发生在乡村,你为什么有这种乡村情结?从你个人经历上来看,其实没有在乡村生活成长的经验。
忻钰坤:我觉得这是一种巧合吧。我从小在包头长大,城市北边很近就是山,小时候郊游、去玩就能看到,对这个环境不陌生。《暴裂无声》的故事有一部分发生在城市,一部分发生在乡村,这就蛮像我从小生活的城市。城市往北看是绵延的山,山下是村庄,一路过来就是城乡结合部,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在一个平面上铺开。
《心迷宫》故事起源于制片人任江洲的母亲跟他讲的一个故事。做剧本的时候确实考虑到,乡村题材可能本身会缺少关注度。那就想故事是不是可以放到城市呢?后来发现,这个故事的合理性在于它在一个很小的社会群体里发生的,你放到城市,如今大家都不知道对门住的是谁,故事没法成立。
澎湃新闻:《暴裂无声》还把故事放置在乡村,会不会在前期也遇到很多困难?
忻钰坤:确实吃了很多闭门羹,直到后来加入并驰计划,才得以实现。不完全是乡村背景的原因。因为在《心迷宫》成功之后,大家都想着下一部作品会不会也是悬疑、烧脑的,像是“心迷宫2.0”。我自己也曾经有纠结,要不要符合观众的期待。但是后来觉得,题材本身不具备那样的可能性,故意做得很绕,有点误导观众。《暴裂无声》在故事和线索上并不简单,在理解力上更考验观众。《心迷宫》是有很多条线索让观众看到了,观众去脑补另一条线,当最后印证的时候观众有一种观影的快感。它的故事一部分靠巧合推动。生活中觉得是巧合,从上帝视角来看,是命中的定数。到了《暴裂无声》,上帝视角不见了,到最后有很多东西没有给观众。观众要自己弥补,建立自己对电影的认知。
澎湃新闻:你执导了电影《再见,在也不见》三个故事中的一个。那个故事讲述的也是关于父子关系的。在《心迷宫》、《暴裂无声》里都有父子关系的呈现。为什么执念于此?
忻钰坤:其实挺巧合的。2014年去威尼斯电影节的时候遇到梅雪峰老师,问我有没有兴趣做短片,由陈哲艺导演监制,找三个青年导演。我看过陈哲艺导演的《爸妈不在家》,完全是我不擅长的类型。所以我觉得可以试试看。那部电影基本上是半命题创作,演员确定了都是陈柏霖,三个故事分别是亲情、友情、爱情,最后一个蒋雯丽出演的故事讲述是和年长女性的爱情,所以到亲情这里也就是父子故事了。
《心迷宫》里本来设置的是父亲和女儿,后来这对关系改成别的了。我身边恰好有一个例子,我的初中同学,就是电影中父子的状态。我觉得这在中国很多家庭中具有普适性。
《暴裂无声》中父亲找孩子是动机,通常失孤题材电影这种情绪会很重,但你看了电影会发现这部电影传递这种情感主要是靠母亲的角色。父亲推进故事往前进,泪点的释放在母亲。
澎湃新闻:拍摄第二部长篇作品,有没有发展出你自己的影像风格?
忻钰坤:对于我自己来说,风格还在摸索。《心迷宫》的时候就是想着拍完,那个故事我觉得肯定有趣,我是一个影迷看到一定很high,但是在风格上没有什么企图。《再见,在也不见》没有太多空间去尝试这些,只是把文本转换为影像,整部电影的气质上更像是台湾电影。
《暴裂无声》是有比较多自由创作的第一部片子。你只要尽情发挥自己就可以,这时候才有了一些企图心。会琢磨怎么在故事上、情节上把观众带起来,在主题和表达上给观众多少暗示,同时又不去影响叙事。拍的时候我列了一些视觉参考,比如大戈壁,宽银幕镜头,在视效上带来景深。但是具体的风格要观众来定义。
澎湃新闻:你在电影中设计了很多人物行为。比如在影片中出现了姜武很多吃肉的场景,还有他把假发片摘下来的片段。
忻钰坤:因为我是西北人,对于吃肉不陌生。所以给这个角色设计了一个特点,既是他的爱好,也是气质塑造,又希望有一些电影感。而且羊、肉、人在电影中有串联。假发片这个是原本给姜武设计了发型,要用到假发,后来觉得不如就设计成他每天自己要用假发片。这是某种人物对自己进行掩饰的隐喻。而且摘头发下来那一瞬间,其实有点毛骨悚然。
澎湃新闻:拍这部电影觉得最大的难题在哪里?
忻钰坤:最大的问题在控制不好时长。故事原本三条线并行,后来律师的那条线被删去了很多,因为对于情节推进作用不是太大。但是最后的戏核落在了律师身上,而戏份最多的张保民在后三分之一变成了状况外的人物。这不是巧合,是一开始就这么想表现的。
澎湃新闻:你在西安拍摄栏目剧的时候就模仿过格斯·范·桑特的《大象》是吗?
忻钰坤:对,当时看了那部电影,很喜欢,于是也写了一个送礼的剧本,叫《礼!礼!礼》。学着采用非线性叙事,用了三条线。当时电视台审片人就说,栏目剧有必要拍得这么复杂吗?当时就是一种学生心态,想尝试一下。其实早期看很多电影都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反而是自己也开始创作了,也开始知道电影语言的体系了,跟自己学的很多东西能够搭得上话了,这才惊觉这个电影太牛了啊。
澎湃新闻:是否担心《暴裂无声》会和国外同类的犯罪题材相比较?
忻钰坤:这部电影还好。《心迷宫》的时候很多观众在评论里都在刷看片量,都在那说抄了谁谁谁。这里面提到的电影我确实看过,比如《11:14》。但是太久之前看的,我都已经没印象了。他们说像,我就来回去再看了一遍,然后觉得像吗?可能因为都有两代人的情感,彼此为彼此付出。还有人竟然说像一个日本的青春片,《听说桐岛要退部》,我完全没看过。我也找来看了,看完觉得,完全不像啊。
但是我所有的评论都会看。换个角度想,作为一个影迷,你也会去评价别人的电影,这些评论中肯定有有意义的部分。
澎湃新闻:从《心迷宫》到《暴裂无声》,都把人性中最丑恶的一面撕开了。你是不是对人性持有一个很悲观的态度?
忻钰坤:有一点吧。这两部电影算是都对人性本恶有探讨。但我觉得有些事情是辩证,善恶也不是那么界限分明,但是你最后发现,从自身出发、为自己考虑这件事是超越善恶的。《暴烈无声》的故事也表达了这个观点。一个人如果内心有些欲望没有达成,那就会专注在自己的欲望上,而不会管别人。人性中的自私是凌驾在善恶之上的。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暴裂无声,忻钰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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