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之争|“不会有任何变化”:巴勒斯坦官方之外的声音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梅华龙

2017-12-14 07:3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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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宣布承认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已经一周,巴勒斯坦的“愤怒日”抗议也已基本落下帷幕。在媒体上我们听到了美国人的宣言、全球亲以人士的欢呼以及一些欧洲和中东国家的批评和反对声浪。事件的弱势一方似乎也没有沉默,巴勒斯坦官方的声明或抗议见诸报端,哈马斯在加沙发出的不仅有示威游行的倡议,还有或许仅具象征意义的火箭弹。
然而,真正弱者的声音我们很难听到——这就是巴勒斯坦的普通民众。摄像头前的他们更像是衬托事件新闻价值的道具,以至于作为观众,我们很容易忘记每一个投掷石块的愤怒青年也是学生和父母的孩子,每一个无奈罢市的小贩背后都有一个需要他们支撑的家庭。他们怎么想?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是否真的认为生活将就此改变,还是早已习惯了占领之下有名无实的“祖国”?
虽然我的专业是希伯来语和犹太研究,但与前两次客居巴以不同,这次全家前来,因为生活成本、便利程度等缘由,使得我大部分时间接触的都是巴勒斯坦人。今天我们就来听听一个生活在东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人关于巴以局势和对特朗普宣言的看法。
“从地中海到约旦河”
32岁的马哈茂德·卡拉因是位于东耶路撒冷舒阿法特地区一家幼儿园的园长,我的两个孩子就是他的“学生”。我一直好奇他对以色列占领、巴以冲突等话题的看法,因为他是位有趣的“基层专业人士”——虽无学者名衔,但对政治局势有超过常人的关注和丰富的实际经验。他曾在大学学习法律和政治学,但因为不愿在以色列占领下“拿以色列人用以限制巴勒斯坦人的法律作为工具营生”,所以没有做律师。他在非政府组织中工作了七年,最终开了这家幼儿园。他曾经的职责包括危机调停、谈判和非暴力民权运动培训。他说为了拓展自己的视野,特意上了以色列人的高校,因为他希望“听到另一方的声音”。
马哈茂德的幼儿园
不过在以色列机构的求学经历并没有改变他对祖国的看法。当我问他对巴以两国方案的看法时,他平静地说:“对我而言,从地中海到约旦河都应该是巴勒斯坦。”
随后我故意抓住了他的观点中很容易被人误读的一点,问了他一个与特朗普宣言无关的假设性问题:“假如有一天,统一、完整的巴勒斯坦诞生,那么以色列和西岸被占领土非法定居点里的犹太人会被如何对待?”对此他回应道:“我们将欢迎任何人在巴勒斯坦的旗帜下生活,不管他们是什么宗教归属。”的确,历史上多个时期在巴勒斯坦的犹太人恰恰就被称作“巴勒斯坦犹太教徒”——巴勒斯坦和犹太两个名词之间本无对立。
我们也许可以精明地指出,不管是马哈茂德之所谓“欢迎所有人”,还是我从另一位巴勒斯坦人那里听到的“定居者为什么要把我们赶走,一国容得下两个民族”,都只是弱势一方未得权时故作姿态而已。但这些普通巴勒斯坦人的表态至少可以让我们反过来思考一个问题:以色列的实际控制领土远超1947年联合国分治决议划分的“犹太国”范围,同时其居民(特别是包含西岸占领区)也远不止犹太人,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以色列还要坚守“犹太”属性,赋予一切犹太人移民以色列的权力,在被占领土修建定居点,而不能在巴以建立一个统一的、多族群平等的国家呢?
没错,这是个很理想化也老生常谈的问题,我也听到过各种各样的答案,然而很少有答案能不建立在某种假设或生拉硬拽历史类比上。答案之一是“主体民族占多数才能稳定”,且不说多数和少数之间可以更平等,最起码我们不妨问问,巴以地区整体的主体民族是哪个,应该由谁定夺呢?
这个“大问题”背后的“大答案”,给了我们了解至少一部分巴勒斯坦人关于国家前途问题的整体观点和诉求——譬如,是不是每个人都支持巴官方接受的两国方案。他们对特朗普宣言等事件的反应以及当地民众和官方的关系等话题,我们都需要结合其这一整体观点去理解。
“不会有什么变化”
当我问及特朗普的说法对他和周围人的生活有何影响时,马哈茂德平静而无奈:“巴勒斯坦人的日常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他表示在没有真正政治上的进展之前,抗议呼声不会一直持续。
事件后第二天,我们看到耶路撒冷老城周围的商铺大部分罢市停业。面对国外媒体的摄像头,有老板苦笑着说:“因为特朗普,我们要停业七天!”然而即便那时,有些店仍然照常营业,还有些用铁板挡住一半门脸,老板就在屋里,似乎如果有生意,还可随时迎客。上周六,以色列军警骑着高头大马、用催泪瓦斯冲散老城外萨拉丁大街和平示威的人群时,周边的餐馆和店铺其实都在营业。
左:特朗普宣言翌日,萨拉丁大街商铺大门紧闭
中:抗议当日,大马士革门前的以色列骑警
右:周六萨拉丁大街上的和平示威,老人手持大马士革门图画;示威很快被以色列军警驱散,冲突持续一个多小时
马哈茂德的说法可能反映了许多巴勒斯坦普通人的心声:“在缺乏外界在情感和经济上支持的前提下,这些学生和小贩无法持续罢课、罢市,他们需要生活,他们没有另一条路可走。”
几日后,老城虽然略显萧瑟,但一切已经如常
美、以显然比任何人都了解巴勒斯坦社会的无奈与无助。他们知道这个宣言几乎不会在巴以内部给以方带来任何真正风险。因为巴以之间没有“脆弱的平衡”,只有一边倒的稳定。东耶路撒冷已在1980年被以色列立法吞并,以色列政府全权管理东耶的一切。在西岸,巴官方及其安全部队更像是以色列占领的代理人,不但没有独立的财权,甚至连巴勒斯坦人的身份证发放,最终审批权都在以色列政府手中。加沙是以色列在巴以地区内唯一的安全威胁,但双方实力差距过于明显。哈马斯无差别发射简陋的火箭弹,与其说是为了给以色列平民制造恐怖氛围,倒不如说也是在缺乏制导武器时的无奈之举。我曾在加沙旁边的城市生活一个多月,一连几天听得到火箭弹被拦截的爆炸声,但我毫无恐惧之感。
加沙的局势实际上无异于以色列拒绝全面撤出西岸理由——“瞧瞧我们全面撤出的加沙给我们找了多大的麻烦,我们要西岸完全非军事化。”当然,我们不确定巴解放弃暴力三十年后,西岸现在在军事上对以色列还有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马哈茂德并不否认这个宣言会间接影响巴勒斯坦人的生活:“以色列会深受鼓舞,定居点建设会变本加厉。”他对定居点的敏感不难理解。他说自己住在老城外的Silwan村,以色列在其旁边精心打造的“大卫城”遗址附近就是定居点。
近年来,大批来自欧美的意识形态上颇为极端的犹太人在国际犹太组织的协助下搬到这个村,与当地百姓冲突激烈。Vice和Vox等美国新媒体都报道了这一情况。在一个镜头中,犹太地产商带着记者走访该村,一旁的巴勒斯坦人控诉定居者是“强盗”。地产商忙安慰记者:“这些人爱找麻烦,不过别担心,我带着枪呢。”
在西岸,奥斯陆协议签署二十多年来,定居者人口却越来越多,新的社区仍在建设和规划中(奥斯陆协议中规定,“在决定定居点、耶路撒冷地位等议题的最终地位谈判之前,任何一方都不可进行任何改变西岸和加沙地位的行为。”)一个来自美国的定居者在纪录片里自豪地说:“巴以之间就好比两个人争一角披萨,只不过我们已经在吃着它了。”
马哈茂德所住的Silwan村,定居者随处可见,而当地人在墙上画了巴勒斯坦诗人达尔维什的诗句:“我的祖国不是个旅行包,而我也不是旅人。”
在国际和国内政治上马哈茂德同样不抱希望:“阿拉伯世界和巴勒斯坦的领导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们已经接受了——特别是法塔赫。沙特已经在着手推进新的和平谈判——据说选中了Abu Deis这个小村给我们当首都。”马哈茂德毫不掩饰他对巴勒斯坦官方的失望。
我们不知他的消息细节上是否完全准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是宗教感情还是民族因素,都不会给巴勒斯坦带来更多的外界支持。伊斯兰和阿拉伯世界已经被分化。几十年来,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曾借助不同的跨国界思潮,阿拉伯民族主义、左翼工人运动、宗教运动,但现在还能发挥一些作用的,恐怕只有基于意识形态、文明和实际利益上东西方对立而形成的地缘政治因素了(如伊朗和真主党)。
马哈茂德对此心知肚明:“欧洲人创造了现代以色列,而美国是它的保姆。”正如一些左翼犹太学者,如乔姆斯基(N. Chomsky)、帕佩(I. Pappe)等人所言,巴以问题本质上是西方殖民运动的延伸,历史和宗教经典只是为其背书的工具。而美国帝国利益的考量让这一局面必须延续下去。以色列是美国利益在中东的代表,而美国国内的犹太政治团体则是以色列利益在美国内部的蔓延。双方在叙利亚、极端宗教、伊朗问题等议题上利益难分彼此,耶路撒冷首都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此外,任何非西方力量的崛起及其在中东影响力的提升恐怕也都会被看成对美、以既成秩序的间接挑战。
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人书店中的一棵圣诞树,树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我们圣诞树上的灯灭了,感谢美国。
总之,马哈茂德的观点从巴勒斯坦普通人的角度印证了许多人的观察:美国在中东的存在不变的前提下,耶路撒冷首都争议只是巴以“失衡稳定”局面的正常发展。正如马哈茂德所言:“只有自由的人才配谈判,只有力量对等的两个民族才能讨价还价。”现在的巴勒斯坦,并没有这个能力。
(作者系哈佛大学近东语言与文明系博士生、耶路撒冷奥尔布赖特考古所访问研究员)
责任编辑:朱郑勇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耶路撒冷,巴勒斯坦,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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