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场一瞥︱《春月》遮蔽下的星星——吴世良未刊译稿

罗逊

2017-12-27 09:4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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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月》是美籍华裔作家包柏漪最知名的作品,译校由吴世良英若诚夫妇完成。翻译过程费尽心血,序言中英达写道:“母亲为《春月》投入了毕生积累和全部精力。她似乎知道这将是她的最后一次爆发,就像夜空中的超新星一样。但上天似乎注定吴世良的一生必须是悲剧,就在译书还剩最后一章之际,她病倒了。”
那是1987年1月,英若诚正在罗马拍摄《末代皇帝》。他从拍摄现场赶回,“替那个40年前被他追到手的女生合上了双眼,然后坐下来,译完《春月》的最后一章”。
英若诚吴世良夫妇
吴世良的翻译不止于此。据英达回忆,其父母联手初译了涅克拉索夫的《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目前通行的是195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由楚图南译出。是不是两人的译作没有面世?《英若诚传》给出了答案。原来两人毕业分配到“对外友好协会”,当时的领导正是楚图南。楚图南对他俩十分热情,不仅表示欢迎前来工作,还把自己翻译的长诗《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取出,请英、吴二位专门搞外语的同志帮忙校订。
骆驼书店版《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
确实只是校订。此书早已译出,且由商务印书馆(1939年)及上海骆驼书店(1947年)先后印行,这次是在冯雪峰的提议下再次出版。楚图南在校后记里并没有提到英、吴两人的贡献。1936年动笔时,他所依据的是Juliet M. Soskice的英译本,所以谦虚地写道:“很希望能有根据原作的更完美而精确的译本出现,使我的这本旧译,亦如同旧时的陈迹一样,在新中国读者前进的步履下面迅速消失。”而英、吴两人是清华英文系的毕业生,也并非合适人选。后来的变化为人熟知,两人并未履职,当年的地下党员、学生剧团“骆驼剧团”导演、时任北京市文艺处处长王松生鼓动两人报考北京人艺,不出所料被主考官焦菊隐录取。楚图南颇觉失望,但还是放行。
英达又言及1959年结集成册的《比昂逊戏剧集》,此书实为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出版,署名为“茅盾等”译,内收挪威剧作家比昂逊(190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剧作四种:《新婚的一对》(两幕剧)、《报纸主笔》(四幕剧)、《破产》(四幕剧)、《挑战的手套》(三幕剧)。茅盾翻译比昂逊的作品很早,《新婚的一对》早在1929年就已发表,这次也是修订后再版。 茅盾不会掠人之美,《挑战的手套》内页注明是吴世良翻译,编辑就没有这么讲究了,吴世良这种小名头,大可以划入“等等”。
《比昂逊戏剧集》
而后运动不断,英达眼中的母亲,“洗尽铅华,荆钗裙布,厅上厨下,相夫课子”,目前没有查到吴世良这一时期的创作或译作,看来繁重的家务,已让这位才女力不从心。
直到《春月》的出现。1981年《春月》英文版面世,在1984年包柏漪与英吴夫妇谋面之前,两人应该没有读过此书。甫一接触,吴世良就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就像自己的故事。与作者来自桐城世家相似,吴世良的继父吴保丰(吴世良原名卢星,她母亲应令言第一任丈夫姓卢,他们于1932年离婚,应令言与吴保丰结婚后,吴世良改用现名)是留美回来的科技专家,见证了中国无线电业的兴起和发展,被认为是中国广播业的创始人,上世纪四十年代曾任交通大学校长。吴家小姐开蒙早,资质佳,既接受过传统教育,又入交通大学、圣约翰大学,后转投沪江大学,直到进入清华园。
英文初版《春月》
翻译不单是精力的消耗,更是情感投入,而且感情已溢出书外,渗入作者和译者之间。包柏漪时为美国驻华大使夫人,在吴世良最后的日子里,她几乎每天都去协和医院探望。吴在弥留之际,包柏漪拉着她的手,听到她用尽气力发出的一些声音,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知道是英文。平常两人是说汉语的,吴为什么这会儿要改变通常的作法呢?包柏漪很快明白了,“她是在想办法,她唯一的办法,要我明白她知道我在她身旁”。
这样的感情建立,不是朝夕之功。在包柏漪的回忆中,吴世良是一个得体的人,她在餐桌上满足了自己愿望,“她没有按照传统的方式,将宾客塞得象一只八宝鸭,而是请我吃了一顿烹调精美的素菜,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尽管都精通彼此的语言,两人却很少谈及个人经历,也极少互叙衷肠,只用翻译中的沟通来互相理解,而在包柏漪的体验中,“这种理解丰富了我们双方的灵魂”。
之前包柏漪一直很苦恼。《春月》已有了不止一种中译,却没有任何授权,她点名了台湾皇冠的译本,“仅仅是在《开篇》第一章就出现了一百零一处明显得不像话的误译”,包柏漪认为那是篡改,甚至认为那不是她的书。直到吴世良的出现。至于为什么不自己翻译,作者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这好象是我创作了一部带有中国韵味的西方交响乐,而吴世良必须用编钟、琵琶、琴瑟、胡琴、锣鼓铙钹为它完成配器”。
吴世良也没让她失望,或者说,两人同时享受着翻译中的快乐。在长达三年的翻译过程中,“她会打电话给我,祝贺我对中国人某一种心态的洞察。我也会打电话给她,祝贺她某段精彩的译文,居然把原来无法翻译的原文巧妙地解决了。我们两个会象孩子似地傻笑一阵”。
由于吴世良卓越的表现,包柏漪给了译者最高的评价:“我如果有能力以中文写作,那么这就是我要写的《春月》”。
中文初版《春月》
这么一位毕业于塔夫茨大学弗莱彻法律与外交学院的大使夫人,想象中的交游应是冠盖满京华,甚至会有一间太太的会客厅。可身边的朋友回忆,她除了网球场上的伙伴外,没有任何私人交往的朋友,平时不写信,不打电话聊天,不发任何贺卡。朋友说,这样的性格的人,在美国很少。
包柏漪
今年上半年,北京潘家园,出现了一部名为《阳光下的葡萄干》的译稿,译者署名吴世良。
《阳光下的葡萄干》译稿封面
《阳光下的葡萄干》是剧作家洛琳·汉斯伯里(Lorraine Hansberry,1930-1965)的名作,创作于1959年,剧名取自兰斯顿·休斯(Langston Hughes,1902-1967)的诗《哈莱姆》(Harlem)中的一段:
What happens to a dream deferred?
Does it dry up
like a raisin in the sun?

《阳光下的葡萄干》译稿内页
兰斯顿·休斯是美国黑人作家,“哈莱姆文艺复兴”运动中最重要的人物,被誉为“哈莱姆桂冠诗人”。所谓“哈莱姆”,是曼哈顿的一个社区,长期是美国黑人文化与商业中心,也是贫困与犯罪的中心。当然,诗人笔下的哈莱姆是隐喻,如阳光下的葡萄干一般。
兰斯顿·休斯
关于此书,通常可见的介绍还停留在几十年前:“作者以反黑人歧视运动为背景,将怀揣梦想的黑人杨格一家,比喻为残酷日光下曝晒的葡萄干,描述了他们在种族歧视的社会漩涡中相互扶持、坚守梦想的故事”。如同《春月》,洛琳·汉斯伯里也写了一个自己熟悉的故事。
洛琳·汉斯伯里是非裔美国人,生于芝加哥,在家里四个孩子中最小。尽管她的父母很富裕,但根据当年芝加哥的法律,一家只能住在南区的贫民区。1953年,她与剧作家罗伯特··涅米洛夫喜结连理,婚后开始全职创作。《阳光下的葡萄干》是她完成的第一部作品,并靠着朋友们筹集的资金于1959年在百老汇上演。
洛琳·汉斯伯里
该剧由当时还鲜为人知的西德尼·波蒂埃(Sidney Poitier)饰演沃特·李·杨格,大获成功,汉斯伯里由此成为第一位荣获纽约戏剧评论家协会奖(New York Drama Critics Circle Award)的黑人剧作家,鉴于她的性别和种族,这在美国戏剧界是里程碑式的成就。
西德尼·波蒂埃
这部被称为“第一部在舞台上表现非裔美国人生存现状”的剧本,在美国有着持续的生命力。同名的电影有两部,第一部于1961年拍摄,导演丹尼尔·皮特里,男主角沿用了舞台剧演员西德尼·波蒂埃;另一部年代并不遥远,2008年上映,由原名西恩·康布斯(Sean Combs)的“吹牛老爹”(P. Diddy)主演,还获得了当年艾美奖“最佳电视电影”奖项。
西恩·康布斯
在中国倒显着过气。虽然当代美国戏剧的研究者们总会涉及此剧,但中译本始终没有推出。其他地位类似的如理查德·赖特的《土生子》,1983年由施咸荣译出,为“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一种,上海译文出版社发行;2008年又被译林出版社列入“外国现当代文学系列·凤凰文库”再次出版。终于在2016年,一个叫做“译言··古登堡计划”的协作翻译项目将全剧译出,译者为谢毅珺、周国庆。目前可购买电子版,尚无纸质版图书。
我们可以选用全书第一幕的首段文字比较一下翻译风格:
如果不是有许多无法改动的蹩脚之处,杨格家的客厅倒也可以算得上舒适整洁。客厅的陈设中规中矩,而且很显然,它们已经被迫供太多人在这里生活了太多年,因而显出了疲态。不过,我们还是可以看得出来,曾经—— 一个可能杨格家已经没人能够记起的时候(也许除了妈妈)——这间屋子的陈设是主人满怀爱意,甚至是希望,用心挑选而来,然后运回这间公寓,按照自己的品味骄傲地进行了布置。(新译)
杨格家的起居室原本倒也可以算作一间舒适而井井有条的房间,只可惜许多无法消除的痕迹抵消了这种印象。房中的家具是典型而普通的,它们目前的基本特色是:显然它们已经为太多人的生活服务并年头太久——因此它们精疲力尽了。不过我们还看得出来当初——这家子人可能都不记得那段时光了(也许妈妈除外),这房中的家具还真是由主人珍爱而细心地挑选的,挑选时主人甚至还满怀希望——而运到这公寓里来之后也是用了审美的眼光,带着自豪的心情布置妥帖的。(吴译)
《阳光下的葡萄干》译稿内页
整部稿件未注明年份,推测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所译。五六十年代是戏剧翻译的高峰,有大量苏联剧作出版,如阿尔布卓夫的《达尼亚》(1956年,作家出版社,林耘译)、罗佐夫的《祝你成功》(1956年,作家出版社,王金陵译)、沙特罗夫《以革命的名义》(1959年,北方文艺出版社,周克英译),当年大热作品,如今籍籍无名。
罗佐夫著《祝你成功》
北京人艺排演的剧目也以东欧为主,如苏联作家索夫洛诺夫的《非这样生活不可》(1954年)、捷克斯洛伐克戏剧家约·卡·代尔的《仙笛》(1956年)、苏联作家包戈廷《带枪的人》(1959年)、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1962年)。如此气氛下,吴世良翻译一部美国当代剧作家的作品,尽管作者和题材均有进步性,总还是不合时宜。
图15 包戈廷戏剧三种
同时期出版的西欧戏剧,如杨宪益等翻译的《萧伯纳戏剧集》、赵少侯和李健吾分别译出《莫里哀喜剧选》《莫里哀喜剧六种》、潘家洵译《易卜生戏剧集》、孙福熙译缪塞《勿以爱情为儿戏》、叶蓬植、韩世钟译席勒《斐哀斯柯》。相较而言,这些作家和作品,在当时出版的安全系数就高得多。不过,不出十年,这些也被当成反动剧目统统打倒。
缪塞著《勿以爱情为儿戏》
说到美国戏剧的译介,英若诚在自传里提到,在新中国成立刚两个月的时候,他就已在清华的图书馆读过阿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虽然之前不知道这位剧作家,但被这个剧本深深吸引。不过,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在当时的中国,上映这样的剧目是不可能的。
后来出版的美国戏剧,虽屈指可数,但战斗性都很强。如《四十九经度》,1953年由光明书局出版,作者赫布·丹克曾经当过海员,描写的是美国油轮“麦加号”上水手和船长斗争的故事。译者叶君健在后记里说,这个剧本证明了“在被战争的歇斯底里的空气所笼罩的美国,人民还是在斗争着”。还有一部《马尔兹独幕剧选》,平民出版社1954年出版,冯亦代等译。作者马尔兹是进步作家,也是一位积极反战反帝的民族主义战士,以《莫里生案件》为例,主人公莫里生是美国海军造船厂的工人,反派巴特勒是“美国忠诚审讯委员会”的调查员,作品“尖锐的讽刺了资产阶级所谓‘民主’‘自由’的谎言,同时热情颂扬了美国人民的斗争精神”。
《马尔兹独幕剧选》
与之相比,温情脉脉的《阳光下的葡萄干》,火药味未免太弱了。
作者为墨迹收藏群“废纸帮”成员,感谢李东元老师长期以来的帮助
责任编辑:郑诗亮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吴世良,翻译,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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