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被时代抛下,也要做个好人

孔鲤

2018-01-14 15:2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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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大世界》如果不是一部动画,那它没什么了不起的。是啊,但就因为它是动画,所以它了不起。
当然,作为一部动画,它有着很廉价的水平,限于成本,导演很多时候只能不停做主要人物的眼睛和嘴巴的动态效果,而其它部分在观众看来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PPT,这也难怪,毕竟没钱。片中有一段一分钟的河水流淌,我和同伴讨论了好久这是动画效果还是实景拍摄,最后一致认为是后者,因为要做出这么多的波纹渲染效果,导演应该是没这个钱。
这段一分多钟的河水流淌突然出现在片中,你可以解读出许多东西,此时你大可不必担心这只是导演无意为之,因为这一定是有导演的意图的。
这就是动画电影相比于真人电影的一个大的差别:动画电影的每一个细节,都可以视为导演想表达的意图,都可以供观众进行解读。
经典电影《无间道》第一部里,陈永仁死的时间是2002年11月27日,但是刘建明去陈永仁那买音响的时间是2002年11月28日,于是有观众解读说,这是一个无间循环地狱,是包含了主创暗自想表达的主题。但是到了第三部里,主创发现了这个纰漏,于是很快换了一块墓碑。
类似的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们还能找到很多。而这些细节一旦在动画里出现,那就是导演有意为之的了,导演要创作画面上的每一处小细节,因此只要有,那就是蕴含着导演的意图。
《大世界》英文名是《Have a Nice Day》。《大世界》里的世界一点都不好,凶杀、抢劫比比皆是,因此用上这个名字,黑色幽默的气息立马扑面而来。
导演刘健的上一部电影《刺痛我》,也是一部动画,故事发生在南京,被誉为中国“第一部黑色动画长片”。几年后的这部《大世界》,也许和导演长期所处的环境有关,同样发生在南京,只是这次没有特地标明,而是用着明显的地标建筑和南京方言含蓄地表达了出来。
但故事并没有发生在南京的中山陵、“总统府”、紫峰大厦、玄武湖、鸡鸣寺等这些地标建筑里,而是发生在小破楼、网吧、小旅馆、乡间小路、蜗居平房和工地上。
网吧是乌烟瘴气的,抽烟的、抠脚的、油腻的感觉,在网吧里随时都可以度过一夜。
路边的街道上都是乡村田野里随处可见的平房,路边的店铺木板或者掉落、或者就直接不见,经历过毫无生气的小县城的观众自然迅速就能回忆起那种颓废的味道。
工地上灰尘四起,工人们穿着最“土”的白色背心,不洗脸、抽着烟,几根筷子就一顿火锅,喝着酒,漫天乱侃。
小旅馆一点也不正规,给了钱就可以住,随时随地进出也没有人管,房间门背面是色情产业的广告。
这些是什么地方?是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的黑暗阴影,是不会被人注意到的犄角旮旯,是处于大城市中的夹缝地段。
没有出现高楼大厦,有的是灯红酒绿,但更多是小摊小贩,唯一一个有政治意义的建筑是很久很久以前明朝时期的城楼,但红墙皮已经脱落。
脱落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被新时代扔下了。
他们,不再代表着时代。
他们已经是边缘,是主流世界以外的边缘。
所以故事发生在黑夜。是见不得光的黑夜,是主流世界的边缘。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在哪里?是钱,是那一叠又一叠鲜红的人民币。
这一百万元钱是故事的真正主角,当故事中所有人都围着它赚的时候,它就是所有人的动因。每个人因为它而疯狂。如果从这里你只能看到人性,那么它就无法承担作为道具的最重要的作用了——因为《指环王》里的魔戒同样可以让你看到人性,可是这里为什么要用钱呢?
那么再仔细深入想想,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围绕着这一百万元钱赚呢?影片的片尾曲《我的八十年代》点睛了。
《我的八十年代》并非是《大世界》特制的主题曲,它由张蔷演唱,收录于专辑《别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它的歌词是这样的:“这个夏天的雨季是这样的漫长,天空像是为爱分离哭泣的脸庞。我们的爱是少年维特的烦恼,我们的心是约翰克里斯多夫。还有一首诗,一首朦胧的诗;还有一首歌,一首迪斯科。我的八十年代,我的八十年代,多年以后我们还是相聚在这里,回忆我们那曾经热烈的爱情。”
为什么要用这首歌?电影里很明显有了智能手机,有了很多我们这个时代才有的东西,可是为什么却是在说八十年代呢?
因为电影里的这些人,全都是在八十年代开始他们新的人生的。
抢劫了老板一百万的小张,今年打算结婚,按照通常的年纪计算,八十年代是他的童年,他在八十年代长大,八十年代塑造了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所以他看起来老实,心里有些懦弱,却又不是那么的心地纯良。
老板则显然发家于八十年代,在他和发小的对话中我们能看到,老板心中有着自己的一套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偏离于主流价值观,却自成一体,正形成于八十年代开始时的那种社会价值空窗期。
而老板手下的那些人以及同样盯上那一百万的两对情侣,则完全适用于我们的分析,或者是在八十年代出生长大、或者是在八十年代形成了价值观,而八十年代的社会也是这一切问题的源头。
歌词里还有一句话:“浪漫的八十年代啦……自由的八十年代啦……青春的八十年代啦……我们的八十年代。八十年代。”
你可以这么说,但你也要记住,八十年代的浪漫、自由、青春往往和社会秩序没那么稳定相对应。
诚然,八十年代里有很多美好的,有少年维特的烦恼,有约翰克里斯多夫,有迪斯科。
但是,八十年代里也有不美好的,这个世界开始出现阴影,出现边缘人。
这些人不被宏大叙事所记录,但他们依旧存在着、存活着,直到出现在了这部电影里。
能彰显导演这一意图的,还有脱离于主线的四个人物。主线剧情是大家围绕着这笔一百万而奔走、互相狗咬狗,但在这个主线外,还有两组人。
第一组是两个学生。刚喝了酒,蹲在地上,其中一个学生叼着烟,喊着要创业,可惜没有钱,当另一个学生问他,创什么业时,他说要紧跟时代潮流。
然后他说,要开餐馆。
这时的影院里出现了笑声。
大家在笑,笑的是这个学生完全没有想法,因为时代潮流怎么可能是开餐馆?时代潮流是高科技,是AI、是VR、是文娱产业,怎么可能是开餐馆赚大钱呢?
这样的笑声背后,折射出的就是这些人和社会的脱节。
因为这些人他们无法真正明白,什么才是这个社会真正的潮流,他们也没有办法真正跟上时代,他们只能看到眼中的时代。换而言之,他们已经被时代抛下了、甩开了。
这是电影的一个大主题表达,理解了这一层,影片里突如其来的长达一分钟的河水的意味就太明显了,这是在诉说着“随波逐流”,而那段香格里拉也正是说着这群边缘人内心那不可能实现的想法。
香格里拉那一段是很有意思的。不像现在的很多文青,他们去香格里拉,首先第一是要钱,因为他们一个没工作、一个是开桌球摊。更有意思的是,他们去香格里拉,脑子里幻想着的是五六十年代的画面——他们依旧停留在那里。
他们的脑海中是工人创业的画面,尽管他们自己已经不相信这个,但过去的记忆依然在作祟,面对着如今工人地位的低下,他们无不怀念起那样一个美好的时代。
所以,与其说是想回去香格里拉,不如说是想回到想象中的过去。
“我要去香格里拉,看羊儿满山跑;我要去香格里拉,看彩虹天边挂。我要去香格里拉,脱下了城市的衣裳;我要去香格里拉,冲上那雪山佛塔。让冰川的融水把我灌醉吧,穿越苍穹曲追逐那璀璨的星月;让天上的烈焰把我燃烧吧,跨过荒野去拥抱那万丈光芒。要死就死在香格里拉,哪怕变成梅里山谷下,海枯石烂的静寂;要死就死在香格里拉,哪怕变成怒江惊涛上,粉身碎骨的呐喊。”
城市,已经让他们不堪重负,只有那个梦境一样的地方,才让他们魂牵梦萦。
导演刘健亲自填词,写了一首看似理想主义实则充满了反讽意味的歌。
而这样的人,也早已被抛弃。
其实不独是他们,影片里的所有人,都是被抛弃的。
小张是、杀手是、保镖是、工人是、初中毕业的高科技研发人才是,甚至就连那个赚了大钱的老板也是,他靠着不正当的手段赚了足够多的钱,但报应总有一天会来。
他们都已经被时代远远甩下,成为“a Nice Day”里永远也找不到的那批人。
电影的第二个大主题表达,则发生在一对吃火锅的工人身上。就是上文说的另一组人,其中一个工人说了一段看似和主线无关实则是导演特别想表达的话,想必所有人都能知道那番话有多重要:
“我来跟你讲讲啊,什么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自由分三个境界:第一个境界是菜市场自由,你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不用考虑价钱。也不用考虑当季不当季,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第二个境界,超市自由,你到超市买东西,同样的,不用考虑价钱,管它打不打折,只管喜欢不喜欢,推着小车随便拿;第三个境界:网购自由,朋友,你老婆喜欢在网上淘货吧,购物车里还是成天塞满满的啊,她肯定期待哪天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全买光啊,什么代购、海外购、全球购尽情买,这就叫网购自由。”
用的是菜市场、超市和网购来作比喻,其实说的是经济购买力所代表的不同阶层。关于这段话你可以随意解读,解读成这是人类发展的必然也好,解读成这是消费主义社会下的必然也好,都可以,导演没有强制你接受他的观点。
它已经在那里了。
但很快,暴雨倾盆,哗啦啦,洗刷一切。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气晴朗,又是美好的大世界。
Have a Nice Day.
电影开头是托尔斯泰《复活》里的这段话:“尽管好几十万人聚居在一小块地方,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肆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他们除尽刚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烧得烟雾腾腾,尽管他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在城市里,春天毕竟还是春天。”
所以,说了这么多,就看你相信什么。说要表达批判、说要反映现实,都不重要,重要的就八个字,用电影里说了那么一通自由的民间哲学家(也就是电影)的话来说:“与人为善,知足常乐。”
这也是电影的第二层主题。就四个字,可惜你时常挂在嘴边却不一定做得到:
做个好人。
被时代抛下,也要做个好人。
责任编辑:梁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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