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丽成︱老丁家的饭桌:回忆丁景唐先生

林丽成

2018-01-22 13:1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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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5日,出版博物馆筹建之初,我陪出版局领导李新立第一次走进永嘉路慎成里,拜访老出版人丁景唐。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曾在太原路的上海文艺出版社创作楼见过老丁,静静微笑着的儒雅书生,着一件过时的人字呢翻领大衣,在满城尽是羽绒衫的年代。此番再见老丁,已然是身形瘦削、毛发疏白的八旬老者了。
老丁的访客很多,都从后门灶披间(厨房)进,因为前门进入的正间是丁家长子的房间。说是灶披间,也是饭厅,两面沿墙九十度安置着煤气灶、洗涤池等,南墙靠着一张实木的褐色八仙桌,旧旧的,被绍兴阿姨擦得铮亮。在这张饭桌上,老丁会家宴重要访客,屡屡受邀作陪的我,不仅分享着绍兴阿姨的鲫鱼汤、红烧肉,更是结识了老丁引荐的文化前辈,这对白手起家的出版博物馆筹建工作,是何等重要的人脉资源啊!
“林丽琴,吃中饭哦。”电话那头是短短的、轻轻的男声。老宁波么,“成”读“琴”。接到老丁电话,我立马调整手头的事,从绍兴路拐到永嘉路,顺着逼仄的楼梯转至三楼老丁的房间,第一眼见到的总是老丁的招牌动作:仰头张嘴大笑状,双手大幅摆动鼓掌,听不到笑声和掌声。因为老丁的事前铺垫,我与初次见面的前辈很自然融洽地交谈起来,老丁会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等绍兴阿姨上楼“开饭啦”,我们会鱼贯摸索着下楼,老丁的长媳亚男或三女言昭会招呼大家围坐一桌。饭毕,老丁往往要我代他送客出弄堂,这是给我留机会与前辈单独深入接触。
2004年在老丁房间,左起丁景唐、林丽成、王观泉、许觉民
2004年与袁鹰先生在老丁房间
为老丁的自选文集《犹恋风流纸墨香》作序的许觉民、袁鹰先生,都是在老丁家的饭桌上认识的。许觉民先生是邹韬奋执掌生活书店时期的老三联人,后来我去北京皂君庙许家做他的口述史。2006年,许觉民先生走了。如今他天天在万宜坊韬奋纪念馆的展示屏幕上,向观众讲述着他亲历的生活书店、韬奋先生的往事。之后,许觉民先生的亲家范用先生的文化遗产,又整体捐赠出版博物馆。
那次饭后,我挽着袁鹰先生走在襄阳路上,听到我对世事的抱怨时,田叔叔停下脚步、转身注视着我,温厚地拍拍我的手背:“不要急,会好起来的,再过三十年吧,我是看不到了。”田叔叔的忠言如甘霖沁入心脾,助我克服焦躁之情态,每个人都有历史局限性,只能在有限的时间空间内尽责而已。后来知道袁鹰先生遇到来自领导层的麻烦,我便电话邀请他来上海做口述史,住几日散散心。他淡定地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应付,且家中女儿需要照顾,走不开,谢谢关心。
复旦新闻系的姚福申先生,也是经老丁认识的。姚先生经历坎坷、与胡道静先生是提篮桥监狱的同室狱友。他与文化生活出版社创办人吴朗西先生的长子吴念鲁是上海中学的同窗,了解新中国成立后吴家的境遇。吴朗西晚年最放心不下的是在文化生活出版社时与巴金的一段误会,生前曾留下文字(原件存鲁迅纪念馆),想澄清当时有文章暗示他曾想借助丽尼(郭安仁)排挤总编辑巴金的误传。鉴于当时一些出版物以讹传讹的现状,吴家子女希望从事新闻出版史研究的姚先生能出面厘清史实。由此,姚就吴朗西先生的遗愿撰文《文化生活出版社的一段往事》交付馆刊《出版博物馆》。涉及巴金的旧事,作为馆刊主编,我犹豫着是否要先给李家人过目、以免后患。我求助于老丁,他反问我道:“如果家人反对或者不回答,你就不发了?”是啊,坚守历史真相是馆刊的办刊宗旨,怀揣忐忑的我就坚持了。稿件刊发后,风平浪静。事后我去拜访巴老的弟弟李济生先生,他谈了一些文生社同仁共甘苦的往事,以及吴、李两家重续旧好的情况,唯对姚文没有任何异议。关键时刻,老丁的点拨让我作出了正确选择。
自从知道出版局决定筹建出版博物馆后,老丁真是从不把自己当外人。他虽始终任职于出版业,文博界关系也很深,带我去鲁迅馆、左联馆等,他是那儿的上宾。最有意思的,是去龙华烈士陵园纪念馆。上世纪九十年代,筹建龙华烈士陵园期间,馆方与老丁商议,将八百余种藏书存于该馆资料室。出版博物馆筹建后,老丁就要求馆方将其中与出版相关的书籍转赠出版博物馆。那日他带我过去,指着书柜让我翻。我手脚麻利地快速搜寻,不管不顾那位尴尬又无奈地站立一旁的馆领导。这次出击的最大战利品是商务印书馆1902版的《华英音韵字典集成》,是1948年春,老丁夫妇根据上级党组织指示,在广州躲避追捕期间购买的旧书。该书是中国最早的英汉双解字典,由盛宣怀题签,序言有四篇,中文序言是严复写的,三篇英文序言的作者分别是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辜鸿铭、薛思培(J·A·Silsby,美国北长老会传教士,多年担任上海清心书院院长)。不久,龙华烈士陵园纪念馆即为老丁举办捐赠仪式,我又他陪出席。
老丁米寿的家宴,安排在弄堂对面的点石斋,我荣幸地受邀出席。那年冬季,老丁就没什么精气神了,气息奄奄、懒言少语,然后就进了华东医院。医院的科学调理让他重返生机,走进十九楼病房,又能见到他大张双臂的招牌欢迎动作。他会高兴地报告体重增了三十斤,还指着新生出的黑发黑眉,不无得意地说“滑稽伐,滑稽伐”。他为出版博物馆文库的《〈中国近代文学大系〉编辑工作信息》作序,对范泉先生劫后余生所作贡献给予恳切评价。听到中华书局旧址被野蛮改建,他给宣传部的领导写信、在《新闻透视》栏目出镜,呼吁保护出版文化遗产。
2016年4月,由媒体得知,屠岸先生将来沪出席《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线装精藏本的首发式,我萌生了让他与老丁见上一面的想法。两位前辈虽无个人间的亲密交往,但都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在上海学界从事文化工作的地下党人,“文革”后,又分别在北京人文社和上海文艺社任领导,神交已久。联系王为松社长后,27日下午,屠岸先生在儿子蒋宇平和韦泱的陪同来到病房。那天的老丁让护工邢阿姨捯饬过了,精神清爽。屠岸先生上前握手,第一句就是:“你是我的老领导啊。”老丁则念出了屠岸的旧诗。两位九旬老者,双目对视着忆起共同的青春岁月,那场景于我,永永远远地挥之不去。谁料想,仅年余,他们相继在一周内离我们而去。
丁景唐(右)、屠岸(左)和林丽成,韦泱摄
2017年春末去看老丁,他已怔怔的、木然的,难以交流了。作为每天的功课,邢阿姨让他唱歌,他会断续地发出沙哑的微声“大刀向……”我掏出手机,留下他蹒跚移步的身影,还合了影。我悲叹,那个给过我许多温暖时光的老丁不再了。
我所熟悉的晚年老丁,心思深邃,表面恬淡。
责任编辑:郑诗亮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丁景唐,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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