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维︱他们是我触手可及的《十日谈》

陈晓维

2018-05-23 14:3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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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又给我讲了个故事。
那天早上,天气突然热起来。还没出家门,他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位平时很少联系的南方书友。
微信说:你好。我收集作家出版社的文学新星丛书,还缺一本《聒噪者说》,能不能帮忙留意一下?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你上拍了二十二本文学新星丛书,结果还是没有这本,所以今天想到请你帮忙留意一下。
胡同:哈哈,还是依靠孔网吧。(这个我帮不了你)
南方人:孔网,我是天天找,没有呀。(没办法才找你啊)
胡同:等。(找我也没用)
南方人:只能等。(算我白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魂牵梦萦吧。确实,买旧书只能守株待兔,能否得到要靠运气。这样的梦,很多藏书的朋友都做过。况且,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书,半新不旧,也不值得费大力气去找。
当天上午电视台要来拍胡同入户收书。到一位艺术家家里。平时,这种收购都是助手小飞去,胡老板事多,一般不出马。今天为了配合拍电视,破一次例。
主人早已准备好半屋子不要的旧书,码在客厅地板上。谈好价钱,小飞把它们按估价重新分堆,用白色塑料绳捆好。摄像师在拍胡同,胡同也拿起手机,拍劳模小飞。
几分钟后,小飞的照片出现在胡同的朋友圈。回公司的车上,南方人又来微信了:你好,你朋友圈的照片里有一本《聒噪者说》。第一张图中间那本。这个是你在收书吗?还是别人在收书?准备上拍吗?
一连五条。
胡同找到那张照片。照片里,小飞蹲在地上,他浅蓝色衬衣的背影被二十几摞旧书围困在墙角。光线相当暗。离镜头稍近的几摞,我们能看清最上面的书名:《中国文献学概要》《简明中国古典文学辞典》、《孙文传》《孙中山全传》,还有几种日文书……再远的,就只能分辨出封面图形的大致轮廓。胡同把照片拉大,再拉大,书名也还是看不清。不过他知道,那本有个梳辫子女孩剪影,书名四个字的,确实是《聒噪者说》。神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聒噪者说》
他飞快地打开孔夫子旧书网的App,输入这四个字。他吃了一惊,历史销售记录显示,这书最高卖过两千九百元。这么一本八十年代的小书居然值这么多钱!
胡同立刻电话过去,把搜索结果告诉了南方人。他坦率地说,你看,如果按这个价格卖给你,就算优惠一些,大概你心里也会不舒服。如果卖得太便宜,同样,我心里也会不舒服。要不这样吧,把书上拍。拍多少算多少。这样对所有人都公平。
几天后,《聒噪者说》在布衣书局现身,我也注意到了。这也是我一直求购的。又一看,已经被争到两千多,这已经是一本相当不错的民国书的价格,我放弃了。几天后当我再次跟胡同谈到它的时候,他告诉我,最终的成交价是七千一百元。一个出乎意料的数字。我问他,是那个南方人拿下了吗?他说,不是。
他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位南方朋友。我也感到惋惜。一个充满巧合的故事,一个缺少完美结局的好故事。
我爱故事。这就是我热爱旧书业,关注贩书人的原因。他们是特定地域的特殊人群,并不比约克纳帕塔法或者高密东北乡缺少色彩。对这个群体来说,没有按部就班的生活,每一天都是不可预知的。他们背着邮包行走在路上,邮包里塞满了被巧合、冒险、伤感和时代的巨大投影浸透的故事。而他们自己,由于和书——一种精神食粮的共生关系,也常常置身于故事的中心。他们是我触手可及的《十日谈》。
从年轻的黄凡到已近退休的韩成宗,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惜把他们粗暴地归类。在《书贩笑忘录》里,我试图去描绘书贩的一生。对他们做了采访,提了很多问题,希望了解他们的担忧和梦想。
《书贩笑忘录》
这样的写作容易得多。在一些画家的画室里,我看到他们把人物或风景照片摆在画架旁边,对着画。同样,如果你用录音笔录下一次街头争吵,或是一场发生在隔壁激烈的家庭冲突,然后像速记员一样赶快写下来。那么只要稍作修饰,就能得到一篇像样的短篇小说。
然而,我在复印机式的工作中逐渐意识到,如果你想真正地谈论一个人,不涉及爱情,包括性,是不可能的。我不想隔靴搔痒。为了避免和这些朋友再次见面时可能遭遇的尴尬,我不得不让他们隐姓埋名,并给这些故事戴上小说的面具。
有时,我甚至像个科幻迷一样急切地想知道,三十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对着镜子里皮肤松弛的脖子笑着说:朱颜今日虽欺我,亦是当时绝世人?我明白,预言未来绝非我力所能及。因为,即便是最近两三年,旧书业生态就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微信群拍卖、微店销售、朋友圈营销,新花样层出不穷。我跟不上贩书人思维更新的节奏。我也正在被这个行业淘汰出局。
世事皆空幻。但我站在遗忘的门槛上,仍然竭力不肯,让过去十年的历史从手中溜走。要把话说完再告别。谢其章先生在序言里引了张爱玲的话:“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他又将其浓缩为“非写不可”四字。没错,非写不可。
书名最初定为《书贩列传》,又有人提议《贩书之徒》。中华书局的李世文兄在起名上,常有神来之笔。那天他灵感突发,说笑忘录三个字如何?一笑而忘,往往是因为情到深处才言不由衷。我想到大学时代读过的米兰昆德拉《笑忘录》,林夕还由此给王菲写了首《笑忘书》。两者我都喜欢。就搭他们的顺风车吧。
封面设计也是数易其稿。还是谢其章先生一句“封面不必与内容有关”如当头棒喝。最终由毛淳兄以芭蕉入画。我没问过他为什么想到芭蕉。只记得此物古时常被佛家视为空幻意象,“譬如芭蕉,生实则枯,一切众身亦如是”。我祖居地多植芭蕉,我们客家人有古筝曲《芭蕉夜雨》。更不必说项子京有《蕉窗九录》,书中所论皆雅事。就是这样,我因此对这封面一见倾心。我没有信心,这封面见我是否亦如是?
责任编辑:彭珊珊
校对:栾梦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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