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有感于十五岁的外孙女出书

林行止

2019-03-06 15:1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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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不止一次说过,有一点(最好当然是“读通”)我国典籍的知识后才放洋的留学生,学成归来,以文科生来说,“成就”肯定比不通中文者高。“读通”和“成就”加上引号,以此为笔者个人的看法,并非“实证”研究的结论。
既有这种认知,当儿女小学毕业前后赴外读书时,虽然为习惯新环境新语言而大费周章,内子还为他们请名师教中文,每周“恶补”,师资优质加上“举目无亲”心无旁骛,结果他们的中文都不比留港的同学差。到了外孙女赴外求学,由于学校地处偏远小镇,没有机会找到称意的中文老师,小女遂安排她放假回港时还此补习中文的心愿。
在香港,要找合适的中文教材不难,但孙女自有主见,要读《论语》。揆其原因,大概有二。一来这是她对一知半解的“子曰”有探秘的求知欲;一来是从族谱上知道她为孔圣人第七十四代孙。有此“心结”,才有此“离地”的选材。不过,看深一层,这是合情合理合人性的抉择。
和她的母亲一样,孙女亦遇上良师,据说那位老师很年轻,不是什么鸿儒大老,可是循循善诱且擅长说故事。孙女学习中文的潜在兴趣,很快便被诱发!
大出笔者意外的是,孙女不动声色,于2017年把她那本于一年前写得密密麻麻、有关《论语》及《孔子家语》点滴的“读书心得”(暑期习作、听讲笔记),改写为英文的手稿,订装成册,送给笔者作为生日礼物。笔者“心花怒放”,固不待言;更令笔者惊喜的是,去年笔者生日,收到的礼物竟是一册在英国出版的The Tales and Teachings of Confucius(笔者姑译为《孔子讲故事》)。孙女不仅把于2016年暑假所学所记所思,在2017年暑假改写为这本英文小册子,于2018年冬出版时还配上她手绘的水墨插图——孙女会用毛笔且能画上几笔,相信是向她的妈妈“偷师”学来——这些插图,以“拍卖官”的审美角度,当然没有鉴赏价值,然而,作为这册以简明、流畅、可读性高且以说故事体裁出之的“孔子故事集”的插图,不但与内文相得益彰,而且颇具个人特色。
作者的孙女
The Tales and Teachings of Confucius
孙女为什么会把这数则甚有趣味性、启发性的“子曰”(孔夫子与其学生的言行语录)衍成说故事般的英文?笔者没有正面向她提问,惟从“闲话家常”时所得的印象,她是有心向不同籍贯的同辈同学,传扬一点孔学小故事,让他们知道距今二千五百六十九年前,我国有一位以私塾及游学方式向三千弟子传授“仁、义、礼、智、信、孝、悌、忠、廉、耻”学问的儒家学派创始人(何况这位“至圣先师”还是她的祖先)!但愿她这本小书(图文并茂的大册子)能够引起以英文为第一语言的读者对孔学进而中华文明的兴趣……儒家的学说,在二千多年后的今日,当然不能照单全收,比如孔子主张“为政以德”,以道德(德治)和礼教(礼治)为治国之正道,虽切合当前国际政治乱局的需要;然而,非常明显,在孔子所处的封建时代,他鼓吹教育人民以“道德”及以遵守严格的君臣父子、贵贱尊卑的社会阶级观念,达致社会和谐,非常“王道”、正确,但在人民手握选票且享存有“选择自由”的现在,教育的内容有大事提升、修正之必要;而社会阶级由大众(市场)决定而非由统治者说了算!儒学浅尝辄止,应予鼓励;若欲进一步“深究”,便费思量。
图文并茂的小书内页
放洋就学,学习西方文化,有点中文的底蕴,对咀嚼中西文化异同、探索融会贯通的门道,是增广知识甚且在学问上有所发现的最佳途径。事实上,毋忘我国文化,是笔者数十年来不易的信念。对香港的小学生中学生来说,笔者认为最重要的是学好中文,最好还学点普通话,以补广东母语之不足且为理解、书写白话文的不二法门。对众多自小说英语读英文的小朋友,要说服他们兼顾“深奥”的汉语,殊非易事。
笔者几名儿孙对中文的兴趣,肯定是内子不时督促、提点之功;加上笔者以中文谋生,笔耕不辍,小辈耳濡目染,对中文总有一点亲切感罢,那应该有助他们在“番邦”打下了不错中文(甚至可说汉文化)基础,内子和笔者对此相当快慰!西洋人进教堂“做礼拜”,多为忏悔自己的过错和罪孽,祈求上主恕罪,以获颁进天堂的通行证;国人进道观佛寺神庙求神拜佛,泰半祈求神灵保佑阖家平安、财源广进及儿孙无灾无难福禄寿全——即使不幸有个既愚且鲁的后代,亦要做个笑口常开、开开心心的happy idiot!
笔者不信神仙妖怪,然而与国人一样,有全心全意希望后辈有所成及快乐的基因。如今外孙女十三岁补习中文十四岁写成英文故事十五岁出书,笔者内心之喜悦宽慰,还用说乎?
世人特别是港人,莫不以把儿孙辈送进“名校”为人生阶段性目标。所谓“名校”,校风正统纯朴之外,主要是师资一流且有爱心(专业精神);同理,替后辈觅课余“补习”老师,亦为不少家长的要务。当然,良师难觅,既得名师,便要好好珍惜。清代大名士郑板桥曾“提醒”其弟:“择师为难,敬师为要;择师不得不审,既择定矣,便当尊之敬之。”(见《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这在“厉行”孔学等级不可逾越的年代,绝对正确,但身处自由民主社会,笔者认为“尊之敬之”之余,应加“友之”。“老师”成为“朋友”,可让你能随时请益之外,还有机会以你的方式表示不忘师恩的开导……笔者的子女和二三十年前教导他们的中文老师(早已成为大学教授),“亦师亦友”,时相过从;但愿孙女亦会惦记着这位以初阶的“孔学”滋润其心灵的“老”师!
书中孔子小像
有几句切题的“题外话”,可以一说。在香港这个“鬼声鬼气”的前殖民地生活,于儿孙辈的教育问题上,相信与大多数港人一样,笔者和内子最担心因而最着意的是如何才能学好中文。说来有点不可思议,当儿媳告诉我们,两名孙子先后考进国际学校时,我们高兴之余,不免担心他们的中文,哪知两年下来,他们的中文,无论书写还是口语,都令我们自愧不如。原来他们考进的是仅有的两三家注重中文教育的学校之一,才有此成绩!他们用纯正的中文作文,他们的普通话,以他们不足十龄的年纪,算是字正腔圆、非常悦耳。礼失而求诸“外”,此之谓欤……从今而后,当力主母语教育但把子女送进国际学校读书的特区高官被传媒质问何以言行不一时,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样做的目的在令他们的儿女学好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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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于淑娟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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