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其章︱夜半无人私语时

谢其章

2019-03-09 15:1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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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日记是个好的习惯。余不敏,记了五十五年的日记也许是唯一的长处。电脑时代,打字取代了钢笔,久而久之,提笔忘字,字也越写越难看。有的朋友在电脑上记日记,一切跟文字有关的活儿全部交给电脑。于此,略陈芜见,科技日新月异来势汹汹,留一点儿“男耕女织”的原始劳动,没有坏处。上电脑我是敲键盘,发微信是“手写”,记日记则用钢笔,一举两得。“夜半无人私语时”,随手写写日记,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贵在坚持,切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记日记的时间悉听君便,并无一定之规。“今日事今日了”呢,还是第二天追记,甚至数天之后补记,从字里行间也许能看出端倪。每当看到“今夜睡得很好”的日记,一望而知是次日记的。可是见到这样的日记“今日时雨,天气遂凉,夜中盖被矣”,便不好说是不是当天所记,因为一日之内有一个白天却有两个“夜中”。“记日记四天”(顾颉刚),很明确是补记。读扬之水《〈读书十年〉日记》,很奇怪有些“旅行”日记记得既详细还特别长,累乏一天,哪来的精气神?当面向扬之水求证过,她说都是当天记的。我做不到“今日事今日毕”,十年前急病住院十天,怎么顾得上日记呢,每天草草写上几行,出院之后再誊到日记本。更早的五十三年前,“步行串连”到山海关,我还是中学生呢,每天步行七八十里路,累得跟三孙子似的,记上几句便倒头睡觉。路上碰到感受特深的事情,也是草草几句,然后括弧“详细”,意思是回到北京后详细追记当时自己的感受。一个中学生,哪有多少词汇,回来后誊到日记本上的还是那几句话,“详细”不了还有一个原因,老乡家灯光昏暗,我的字又缭草至极,自己写的,自己不认得。
名人日记最好看的不是鲁迅,而是鲁迅屡屡挖苦“红鼻头”的顾颉刚。像这样的情境在鲁迅日记里绝找不到:“夜归,见三院门口有花生摊。触动旧境,买廿文,在北河沿且走且嚼,宛如学生时代情状,心中甚喜。”(1923年12月16日星期六)这样的情状,我在“步行串连”时遇到过,走在荒无人迹的山路,偶尔有老乡偷偷地卖炒花生,五毛钱一斤,买来边走边吃,又香又解饿。
居家日记之外,还有一类“创作日记”,如鲁迅的《马上日记》,鲁迅坦诚,这样挂着日记之名的“日记”,是“准备给第三者看的”,“未必很有真面目”,“不利于己的事,现在总还要藏起来”。我收藏有几种民国杂志的“日记特辑”,听了鲁迅的话,对这些公开发表,印成铅字的日记,不免将信将疑起来。
我曾说过,电脑日记的弊端之一,即篡改起来很方便,而纸本日记“不利于己的事”,若欲窜改,总会留下痕迹。鲁迅的二弟知堂老人,日记卖给鲁迅博物馆时,称1923年7月17日日记“下面大约还有约十个字用剪刀剪去了”,这十个字,事关“兄弟失和”真相,鲁研界周研界撒了欢地胡猜乱疑,丑态百出。其实,有一个机会可以知道真相,1945年冬至1949年冬这几年,知堂老人不在八道湾的时候。
《青年界》“日记特辑”
我向往《青年界》“日记特辑”许久,早先在一位集报家的展览上看见“日记特辑”,记住了它的模样。2005年8月10日于孔网以八十元购得一册无封面无封底“日记特辑”,聊胜于无罢。2008年11月1日,逛潘家园旧书摊,书友黄少东告诉我二楼有十来本民国杂志,我进屋后一眼就看见“日记特辑”,心中狂喜,故作镇定,担心店主看破我心思,又挑了两本杂志与“日记特辑”夹在一起结账。“日记特辑”这张美丽的封面,出自陈之佛手笔,署“之佛”。
《青年界》由李小峰、赵景深、姜亮夫、杨晋豪等编辑,1931年3月创刊,出至1937年7月因抗战爆发而停刊,最后一期(第十二卷第一期)正巧是“日记特辑”。老舍、周作人、叶灵凤、臧克家、朱雯、陶亢德、阿英、张次溪、曾虚白、容肇祖、顾随、傅惜华等一百位文化界人士应李小峰赵景深邀请,参与“日记特辑”的创作。这些日记“真假参半”,如胡耐安:“四月十四日。今天下午无事,翻开《青年界》来看,觉得《青年界》着实是中学生的恩物:从识见上,从学问上,纵的横的,古今中外,在在,都替中学生安排检点得恰到好处,不枉费他们的精力。”敷衍,差劲。如吴景崧:“抄,没有日记可抄,写,也没有事好写。日记于我无缘,生活也差不多是呆板的一套。几杯水,几支烟,几张稿纸涂涂,几封信拆拆,到了放工的时间,没命地逃出那无形的囚牢,如此而已。这可以概括我四月十号接到编者征文以前每天所过的生活。”看来吴景崧是李小峰赵景深的同行,志向高,地位低,牢骚蛮多。
说是“日记特辑”,跑题的好几位,汪静之大赞邹容的《革命军》是“最好的宣传诗”;罗峰不知所云:“我赞扬事业,我赞扬人格,我不是偶像崇拜者。”曲滢生长篇大论,四千来字,李赵两位大编只好受累,代题为“丘迟与陈伯之书的感召力”。跑题的日记,不见得是坏文字,这几位文章蛮好看。
资料价值、史料线索并重的日记,我推荐黎锦熙《三十五年以来的日记》,黎锦熙说:
右边是我三十五年以来每年五月一日的日记,应赵景深先生之请,照录下来。要略加声明的是:一,民国九年以前,原本没有新式标点符号,这是抄后新加的。二,民国十一十二两年的注音符号,还是照旧国音拼写的;十三年才确定标准语,但声调符号还没有完全加上。三,“编者译”是抄后校定的人翻译的,但到民国十六年又改用国语罗马字以后,我就让他不必再译下去了,因为国语罗马字是比注音符号更容易辨别的一种正在试用实验的新文字,况且日记中遇有特别名词都迳写了汉字,所以更用不着翻译了。民国廿六年五月十二日,黎锦熙附记于北平。
人世间,事无巨细都持以认认真真的态度,黎锦熙是其中之一位。
接下来的时间,留给另一本我收藏的“日记特辑”。《古今》休刊之后,文载道(金性尧)不忍余稿废弃,更名《文史》接续,云:
说《文史》是剽窃《古今》的,我们不敢苟同。但在目前的人(力)物(资)交瘁之下,办杂志而想造成特色,跳出窠臼原也行之维艰,因之我们一面是感谢《古今》所给予的启示和助力,一面则在读者与作者的培掖之下,多少想创造一点独特的格调。
《文史》
《文史》只出三期。第二期为“日记特辑”,篇幅远逊《青年界》,仅七篇:十堂《杨大瓢日记》、纪果庵《越缦日记谈》、郑秉珊《暑中日记》、予且《水绕花缇馆日记》、挹彭《关于日记》、柳雨生《雪庵日记》、文载道《读曾侯日记》。我曾将文载道《伸脚录》(日记)和柳雨生《沦陷日记》抄录于拙著内,也曾将挹彭《关于日记》编入《东西两场访书记》(挹彭著,海豚出版社),自认为对保存史料作了点事情。我的年轻朋友宋希於君对比《沦陷日记》和《雪庵日记》,看出了一些有意思的细节。日记的写法,日记的读法,都是值得细琢磨的事情。
姜文的电影《邪不压正》,我刚刚在爱奇艺上看了,第十七分钟,朱潜龙(廖凡):“一个写日记的人。”蓝青峰(姜文):“正经人谁写日记呀!”呵呵,这番话的意思,我两年前说过,针对的就是廖凡靠不住的那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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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雄飞
校对:栾梦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日记,鲁迅,《青年界》,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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