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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她不喊口号,却活成了最有力量的女人

2026-05-07 06:5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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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一部真正好的电影,未必总靠惊天动地的情节取胜。它更重要的能力,往往是从历史风尘里辨认出一个人,再从一个人的命运里照见一个时代。《给阿嬷的情书》就是这么一部电影,最动人的地方,恰恰不在于它讲述了一段多么曲折传奇的故事,而在于它写出了两种如今越来越稀缺的东西:一种是女性在沉默中完成的成长,一种是男女之间绕过爱情却比爱情更坚韧的情义。

所以,这不是一部靠“催泪”成立的电影。它真正成立的地方,是它在一个漂泊、排斥、动荡的南洋世界里,拍出了人物关系的分寸、情感流动的层次,以及华人精神血脉在异乡如何被一代代人接住、传下去。若用一句话概括,《给阿嬷的情书》最珍贵的地方,正是它通过谢南枝这个人物,写出了一个女性如何在乱世中成为“枝”,又通过她与郑木生、叶淑柔的关系,写出了人和人之间一种比爱情更完满的连接。

谢南枝:一种极其罕见的女性形象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谢南枝(李思潼 饰),是值得反复咀嚼的人物。

影片三个主要人物的名字里,分别含“木”“枝”“叶”,这显然不是随手为之的命名,而是一组极有意味的结构暗喻。“木”与“叶”的联系,中间靠的是“枝”;而谢南枝的命运,也正是在郑木生(王彦桐 饰)与叶淑柔(吴少卿 饰)之间,在故土与南洋之间,在个体生存与家国责任之间,逐渐完成了自己的定位。她不再只是漂浮在南洋海面上的一片孤影,而是终于与血脉、文化、同胞和故乡建立起了深层连接。“南枝”这个名字,也因此不只是人物称谓,而像一种命运指认。

谢南枝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她不是那种靠口号成立的“大女主”。她身上当然有强烈的主体性,但这份主体性,不是通过一连串响亮宣言来完成的,而是通过行动、一点点耐受,以及在关键时刻的选择慢慢长出来的。她说“最讨厌别人叫我厝主走仔”,她说“我只接受招婿”,这些话不是为了给人物贴上女性主义标签,而是在特定语境里、在不得不说的时候说出口,因此反而显得真实,有分量,不悬浮。

更重要的是,影片没有把她写成一个通过“否定传统”来证明进步的女性。相反,她深深扎根于潮汕这一极具传统结构的文化土壤之中,却在承担、守护和自我生长中完成了人格突围。她对情义的坚守,对家庭秩序的理解,对文化根脉的认领,原本都来自“旧道德”的教养;但正是这种旧道德中的责任感与韧性,又让她有能力在更大的时代巨浪中,重构自己周围的关系与秩序。这种人物走向,恰恰是今天华语银幕上非常少见、也非常高级的一种女性书写。

她原本可以只是一个“本性凉薄、不喜冒险”的收租女子,在南洋烈日下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把乱世、理想、同胞命运都挡在门外。但郑木生闯进了她的生活,也闯开了她内心最初那道防线。她对他的厌烦与戒备,并不是简单的男女冲突,而是一种“自保逻辑”对“公共责任”的天然排斥。可随着她逐渐理解这个男人为何拼命、为何执拗、为何宁可自己受苦也要守住某些东西,她的生命轨道开始偏转。她从避害走向担当,从旁观走向参与,从一个只想安稳度日的人,成长为一个愿意替他人承担、替文化续命的人。

最妙的是,这个成长过程并没有被拍成激昂热血式的“觉醒叙事”。它更像是一块坚冰慢慢融化。郑木生那句“你不识字可以收一辈子租,那些孩子不识字就只能做一辈子牛马”,不是观念灌输,而是一下子击中了她心里最深的隐痛。于是她开始学汉语,开始理解华文教育的意义,开始意识到所谓“活着”与“活成什么样的人”,原来并不是一回事。郑木生离去后,她重新独自办起华文学校,这一笔尤其见力量。那是一种近乎宿命的完成:你走后,我成了你。

好的角色,从来不只是有“成长弧光”,而是她的每一步变化都让人信服。《给阿嬷的情书》最可贵的地方之一,就在于谢南枝的成长不是被编剧强行推着走的,而是从她的性格肌理里慢慢生长出来的。她始终是那个沉稳、克制、内敛的人,但她的内核已经改变。她不再只是守住自己的生活,而是开始守住别人的希望,守住同胞在异乡延续下去的文明火种。

李思潼的表演:不是“演”出来的,而是长在人物身上的

谢南枝这个人物之所以成立,很大程度上也离不开李思潼的表演。

有些角色,确实像是给那些“不用演”的人准备的。李思潼带来的,恰恰是一种近乎未经修饰的生涩,而这份生涩与谢南枝的灵魂奇妙地贴合在一起。她不是那种训练痕迹很重、技巧锋芒外露的演员,相反,她身上有一种被生活本身打磨出来的安静质地。那种清冷、克制、带点潮汕女性特有筋骨感的气息,几乎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天然存在于她的身体和神情之中。

如果一定要形容,她像是一抹被海水漂洗过的月色,清冷,却并不脆弱。

作为一个对潮汕文化有那么一点研究的观众,我很容易从她身上辨认出那类藏在岁月里的熟人:她们性格坚韧内敛,说话轻盈宁静,做事沉稳干练,看起来波澜不惊,内里却有很深的水。那句西洋谚语“still waters run deep”,用来形容谢南枝,也用来形容李思潼这次表演的完成方式,都再贴切不过。

真正好的表演,不是情绪来时大开大合,而是演员知道在什么时候收住,让观众自己看见人物心里的波动。片中谢南枝身处那个粗俗男人云集的旅馆,作为“厝主走仔”,她时常面对无理的使唤和无礼的冒犯,但她从不廉价爆发。尤其是在被自己刚刚好心收留的郑木生骂“青盲唔识字”时,她只是静静吸一口气,让空气凝固片刻,然后继续低头做事。就是这么一个停顿,一个眼神,一次不肯失态的忍耐,人物立住了。你会相信,她是真的这样活过,而不是在“表演一个受委屈的女性”。

这种表演最难得的地方,在于它有生活感,也有命运感。李思潼没有把谢南枝演成一张抽象的女性主义面孔,而是演出了她如何在日常的劳作、压抑、体面和沉默中,一寸寸长出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喊出来的,而是熬出来的、忍出来的、做出来的。

郑木生与谢南枝:不是爱情,却比爱情更难得

《给阿嬷的情书》里最高级的关系处理,是郑木生与谢南枝之间那份始终没有越界的情感。

导演蓝鸿春说,那不是爱情。演员也说,那不是爱情。这个判断非常重要。因为一旦把他们简单写成爱情,人物关系固然会更容易被理解,却也会立刻落入世俗叙事最熟悉的轨道:男女相知、患难相守、情愫暗生、遗憾错过。这样的故事当然也能感人,但它会把这部电影真正珍贵的东西缩窄成一种私人情感的满足。

而《给阿嬷的情书》偏偏高明在“没有发生”。

在那个连生存都显得奢侈的年代,爱情很多时候太轻,承载不了南洋世界里的苦楚;又太重,容易在复杂历史与伦理关系中失衡走样。郑木生与谢南枝之间,有一种比爱情更坚韧、更沉静的东西,叫“情义”。

这份情义,首先来自理解。郑木生理解谢南枝持家的隐忍,也看见她外表体面背后对知识的渴望,所以他半强迫地推着她去读书,去认字,去寻找自己的根。谢南枝也读懂了郑木生的拼命,知道他所有的奔波、冒险、受苦,最终都指向远方那个叫“淑柔姐”的人。她明白了他的底色,也因此成全了他的深情。她替他寄侨批,替他筹钱,替他写下一封封并不存在的情书,把自己的感情永远停在不能说破的位置上。

这种关系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不是索取,而是成全;不是占有,而是守护。

他们其实在世俗层面上是最合适的一对。郑木生勤俭、正直、可靠,是谢家理想的招婿人选;谢南枝内敛、通透、有担当,也是能与他并肩承受风浪的人。更何况,他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情感的种子,观众也完全能感受到那份若有若无的牵引。但主创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让这颗种子永远停留在“可能性”里,而不让它真正发芽。

因为没有发芽,这份感情便绕开了爱情的排他性,也躲过了现实婚姻中那些琐碎消磨,最终获得了一种近乎永恒的庄严。它不是爱情,却包含了爱情里最珍贵的忠诚;它不只是恩情,因为它还有平等的理解与精神上的互认;它也不止是友情,因为它带着一种命与命在苦难中彼此托付的深度。

人与人之间最完满的关系,未必都要走向拥抱。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能在残缺中守望彼此,能让对方在艰难世界里仍然活得像个人,已经是极高级的圆满。

叶淑柔与“阿嬷”书写:这部电影真正动人的,是女性之间的隐秘接力

如果说郑木生让谢南枝看见了家国与文化的责任,那么叶淑柔则让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女性、理解了母亲,也理解了“爱”何以能跨越时间与山海。

《给阿嬷的情书》表面写的是一封封侨批、一段段漂洋过海的情意,实际上更深的一层,是两个从未真正共同生活过的女性,在书信往来和命运映照中完成了一次极其隐秘、却又极其伟大的精神接力。

谢南枝起初并不理解郑木生为何执着于寄侨批,甚至觉得那是某种近乎荒唐的执拗。直到她慢慢明白,这些钱、这些信、这些文字,背后承载的不是简单的经济往来,而是一个男人在异乡苦撑的全部意义。她也因此开始在潮湿拥挤的邮局、在一双双为生存所迫的眼神里,看见更多同胞漂泊异乡的命运共同体。她的共情从个人,终于走向了群体。

而更关键的是,她以郑木生的名义资助叶淑柔,并替他写下一封封并不存在的情书。这个设定非常动人,也极有分量。因为那不只是善意的隐瞒,更是一种把自己的情感退到幕后、把他人的人生托举起来的牺牲。她和叶淑柔之间,原本没有竞争,甚至没有现实相处,却因为同一个男人、同一种命运压力、同一套情义伦理,形成了一种极为复杂而高贵的女性关系。

叶淑柔的坚韧与慈爱,让谢南枝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母亲;而谢南枝的承担与沉默,又让叶淑柔的等待与守望在另一片土地上得以被兑现。她们彼此成全,也彼此照亮。所谓“给阿嬷的情书”,写到最后,写的已经不只是一个长辈、一位祖母,而是一整代华人女性在时代洪流中默默承担、默默守护、默默把生活一点点缝补起来的生命经验。

电影写“阿嬷”,写的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消费的怀旧符号,而是一种正在消失、也最值得被重新看见的女性精神:她们未必说很多话,未必懂得表达爱,甚至常常以沉默、坚忍和劳作出现,但正是这些人,构成了许多家庭真正的支点,也支撑起了文化与血脉在动荡时代里的延续。

这部电影为什么“好”:它有情感,更有分寸

今天我们看太多亲情题材电影,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不感人”,而是太急于感人,太用力让观众哭,结果反而把复杂的情感压扁了。《给阿嬷的情书》相对可贵的一点,是它大体上保持住了情绪上的分寸。

它没有一味依赖戏剧性冲突去推高情绪,也没有把“阿嬷”“侨批”“离散”“乱世”这些天然带着泪点的元素,粗暴地堆砌成情感炸弹。它更愿意相信细节的力量,相信人物关系慢慢发酵的力量。好电影的情感,从来不是宣告出来的,而是从一处眼神、一句未说完的话、一次替对方完成的选择里,慢慢渗出来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给阿嬷的情书》具备了我理解中好电影的重要标准:它首先是真的。人物关系真实,情感逻辑真实,人物选择也都能从其性格和时代处境中找到依据;它也是稳的,没有轻易滑向廉价煽情;它还有难得的细,很多情绪不是靠台词解释,而是靠生活肌理和沉默空间承托出来;更重要的是,它有一种很深的余韵——你离开银幕后想起的,不只是情节,而是你自己的外婆、祖母、母亲,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想起自己曾经忽略过的长辈人生。

而它更高一级的地方,在于完成了私人情感向公共经验的转化。谢南枝也好,叶淑柔也好,郑木生也好,他们当然首先是具体的人,但电影没有把他们只写成私人悲欢里的个体,而是让他们身上携带了一整代南洋华人的历史遭际、文化认同与情感伦理。于是,这部电影最终触动我们的,就不只是某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整个族群在时代风浪里如何彼此认亲、彼此托举、彼此把“人”活出来的过程。

最好的纪念,不止是怀念,而是重新理解

《给阿嬷的情书》珍贵的地方,归根到底,是它没有把“阿嬷”拍成一个只能被追忆、被怀念、被消费泪水的对象。它真正做的,是借由“阿嬷”重新打开一整代女性的生命史,也重新追问:我们今天为什么还需要这样的电影?

因为在数字化生活越来越普遍、代际关系越来越疏离、亲情表达越来越扁平化的今天,我们已经太习惯把长辈视为某种沉默的背景。她们为家庭付出的一切,常常因为太日常、太稳定、太无声,反而最容易被忽略。《给阿嬷的情书》提醒我们的,正是那些“本来就在”的人,恰恰最值得被重新看见。

它写谢南枝,也写叶淑柔;写郑木生寄不回去的深情,也写一整代女性如何在等待、承担、守护中完成自我。这不是对旧时光的简单美化,而是一种更有力量的理解:理解那些沉默的人,理解那些没有被写进宏大历史的人,理解那些从未占据叙事中心、却实际撑住一个家庭、一个群体、一个文化共同体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说,《给阿嬷的情书》不只是一部亲情片,也不只是一部女性电影。它更像是一封写给时间的信,一封写给故乡的信,一封写给那些曾经默默活过、默默爱过、默默把别人托举起来的人们的信。

而谢南枝,正是那封信里最特殊的女性。她没有得到世俗意义上最圆满的爱情,却成全了一段更高贵的情义;她没有站在时代前台高声宣告自己,却用一生完成了最扎实的自我生长;她没有轰轰烈烈地反抗什么,却在承担中成为了真正能够重写命运的人。

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最完满的关系,也是电影给予人物最高级的尊重:不是让他们相爱,而是让他们彼此成全;不是让他们拥有,而是让他们在失去与守望中,仍然活成彼此最重要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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