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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台上演的是别人,台下唱的才是自己

插图 | 鉴片工场 ©《主角》电视剧剧照。
作者 © 张力卜
电视剧《主角》正在热播。
我知道,一部剧的热度总会过去,可戏曲不会。至少对我来说不会。
前段时间在深圳大剧院看新编历史京剧《大唐贵妃》,当《梨花颂》那句“梨花开,春带雨”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台下,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那种感觉其实很难讲清楚,不只是因为旋律熟,不只是因为梅派那股华贵与哀婉总能轻易拽住人,而是你会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真的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还留在人的心里。
这些年,只要有机会,我总爱往剧院跑。听得也杂,京剧听,豫剧听,秦腔更是近乎痴迷。梅派的雍容,我爱;程派的幽咽,我也爱。上个月出差到福建,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豫剧常派传承人王小璐,又正好赶上她的演出。她是常香玉亲传弟子王惠老师的弟子,到了第三代传承人这里,唱起《花木兰》依然有常派那股酣畅淋漓的劲儿。尤其那句“刘大哥讲话理太偏”,人一开口,整个场子都亮堂了。你坐在台下,会真切感到,什么叫戏曲不是遗产,不是标本,不是供人感慨两句的旧东西,它还活着,活在人的嗓子里,活在人的身段里,也活在人的命里。
所以《主角》一来,我几乎是带着本能去看的。
何况还是中国戏曲学院段枭雄老师“热烈”推荐给我的。
一个本来就偏爱秦腔的人,看一部秦腔题材的电视剧,心里天然会有一种复杂的期待:既希望它好,又怕它把戏拍轻了,把人拍浅了,把那种戏比天大、命比戏苦的东西,拍成漂亮的背景和规整的励志。
至少从前6集来看,《主角》最让我觉得踏实的,不是张艺谋监制、王菲献唱,也不是张嘉益、秦海璐、王晓晨这些演员名字摆在那里有多唬人,而是它身上那股近乎笨拙的认真。演员提前封闭训练数月学秦腔,超六成场景在陕西实地取景,唱段也尽量往真功实拍上靠。今天我们看多了把传统文化拍成观光橱窗的作品,所以《主角》这种认真,反而显得稀罕。它至少知道,戏曲不是背景板,它是很多人用一辈子去修、去争、去熬的东西。
《主角》写的是忆秦娥从放羊娃走向“秦腔皇后”的路。
可看到前6集,我越来越觉得,这部剧真正想写的,恐怕不只是一个人如何成为主角,而是“主角”这个词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站在舞台最中间,穿最亮的戏服,接住所有掌声的人,才算主角吗?
还是说,一个人在自己的命里,哪怕满身灰,哪怕受尽委屈,哪怕很多时候连追光都照不到,也没有把自己那口气活散,才是真正的主角?
这部剧里,最让我放不下的,不只是未来会成为“秦腔皇后”的忆秦娥,反而是胡彩香和米兰。
秦海璐演胡彩香,真是有味道。
她一出来,那种剧团当家花旦的劲儿就立住了。被造谣勾引领导,她不躲不藏,一句“我勾引你,你家属信,你也信啊”,硬生生把那股窝囊气顶了回去。流言已经飞得满天,她还能讪笑一声:“我要是不勾引你都说不过去了。”这种人物太难得了。她不是没有锋芒,而是锋芒背后有一种戏曲人才有的体面:你要争,我陪你争,但得在台上见;你要踩我,也别指望我低头认命。
胡彩香最动人的,不只是亮嗓、身段,不只是她一看就像能站到台中央的人,而是她争得坦荡。她争的其实也不只是角色,不只是主角,不只是那一束灯光,而是一个人活着该有的尊严。那是一种很老派、也很动人的东西:我可以输,但我不能脏。
米兰就不一样了。
王晓晨把她演得很沉。她身上没有胡彩香的明亮和烈性,更多是一种被现实挤压出来的忍。她写匿名信,本意不过是想让自己不再被黄正经骚扰,结果阴差阳错连胡彩香也拖了进去。后来她借着黄正经的提拔上了位,成了当家花旦。可她自己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主角,那更像一层裹在身上的屈辱壳子。
但米兰这个人物最打人的,也恰恰在这里。
她不是单薄的坏,也不是廉价的惨。她有现实里的灰,有夹缝中的狼狈,有妥协,也有自保。可她没有彻底烂掉。胡三元入狱前跪在她面前,求她护住外甥女易青娥,她接住了。后来她又倾尽所有,成全胡彩香赴美演出,唯一的条件只是让胡彩香伴唱。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酸的。因为真正懂戏的人会知道,同行之间最深的关系,从来不只是争和恨,还有一种很复杂的懂得。你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也未必不懂。
所以我常常想,米兰到底算不算主角?
如果“主角”只是一种舞台位置,那她大概不是。
可如果“主角”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命运里,到底有没有咬牙撑住、有没有在不体面的生活里还守住一点人心、有没有把别人托付给她的那份责任接下来,那她分明也是。
易青娥则更像另一种人物。
至少在前6集,她戏份未必最炸,却很容易让人记住。她原本叫易来弟,被舅舅胡三元从山沟沟里带进剧团,改名易青娥。她不聪明,不伶俐,甚至有些木讷。她没有胡彩香的锋芒,也没有米兰的世故。可她有一种今天很少见的“笨拙的认真”。别人喧哗,别人算计,别人喝酒闹腾,她一个人靠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一句一句地记腔,一板一眼地练。她不是会一下子把人照亮的那种人,她更像一块慢慢烧热的炭。
这种人物,最怕后面写急了。
因为她真正动人的地方,不是传奇感,而是那个“熬”字。
戏曲人得熬。人生很多时候也得熬。你未必一开始就有天赋,有运气,有人提携,可你总得先守住自己,守住那口气,守住那一点不肯认输的心。易青娥身上最可贵的,不是她将来会不会成名,而是她已经让人隐约看见,一个人是怎么在漫长的岁月里,把自己一点一点熬成样子的。
我喜欢《主角》,说到底,喜欢的也正是这个。
它拍的表面上是戏班,是秦腔,是角儿,是台前幕后的人情冷暖;可它真正照见的,是现实里每一个不甘平凡的人。
我们谁不想当主角呢?
谁不想有一天站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里,被承认,被看见,被说一句“你配得上”?
可真正的人生往往不是这样的。更多时候,我们都在胡彩香的硬气里活过,在米兰的隐忍里熬过,在易青娥的笨拙里守过。我们都曾被误解,被比较,被挤压,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争过、撑过、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最亮的那个,但每个人都得在自己那场戏里,把该唱的句子唱下去。
看《主角》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戏台上的一句老理儿:
台上演的是别人,台下唱的才是自己。
这话放到人生里,也一样。
你在角色里唱忠孝节义,唱离合悲欢,可真正决定你是谁的,从来不是那一身戏服,不是那一段掌声,而是卸了妆以后,你怎么过自己的日子,怎么熬自己的苦,怎么守自己的心。
所以,《主角》前6集最让我感同身受的,不只是戏曲的美,也不是名角的传奇,而是那种深深的人间气。是胡彩香那种“我可以争,但我不能脏”的硬,是米兰那种“我受了委屈,可我没把心彻底变冷”的忍,是易青娥那种“我笨,我慢,但我认死理”的熬。她们都不是完人,可正因为不完美,才更像真的人。
当然,现在说《主角》已经多么好,还是太早。
前6集只是一个开头。它眼下最成立的,是戏曲世界拍得有敬意,人物关系写得有拉扯,命运感也出来了;但它后面最该警惕的,同样清楚:别把已经铺出来的复杂人生,再轻易写回一条顺滑的成功学路数。戏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谁终于当上头牌,而是那一路上的苦、硬、忍、成全,还有那些没有被追光照见的暗场。
一部剧的热度会过去。
可戏曲留下来的,往往是别的东西。
是在深圳大剧院听见《梨花颂》时那一瞬间心口发紧的感觉,是在福建听王小璐唱《花木兰》时那种“这一嗓子真能唱到人心里去”的震动,也是看《主角》时,忽然被提醒的一件事:你未必要活成别人眼里的主角,但你总得在自己的人生里,把那一折唱完。
这大概就是《主角》前6集最打动我的地方。
它写戏,其实也是在替我们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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