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桂林︱人生几度秋凉:何海霞先生琐忆

胡桂林

2019-06-11 14:4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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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海霞先生是1908年生人,字瀛,又字登瀛,后改名海霞,并以此名闻天下。他成名早,造诣高,起伏大,一生几乎经历整个二十世纪。近代社会生态转型,出现了以画为生的职业画家,从“聊写胸中逸气”的文人画,到“卖画不论交情”的商品画,齐白石最具代表性。何海霞先生也是这样,以职业画家入世,赶上大时代的变迁,异乡漂泊几十年,跌宕起伏,最终回归故乡,完成自我,创造了画坛奇迹。他的经历,比齐白石更具传奇性。
何海霞和研究院同事,前排中间。
据何老说,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旗人家庭。1908年的中国,还是大清朝的天下,其时旗人是不普通的。他们居于统治民族,享受体制优势,大锅饭,人头份,所谓“国家恩养八旗”,“八旗子弟”成为坐享其成的特殊一族。何老一家虽然也是八旗子弟,但因为什么原因失了籍,并没有享受到体制的福利,从祖辈开始只能自谋生路,靠手艺吃饭。他祖父是泥瓦匠,父亲以写版刻字为生,和街头巷尾的普通人家没有什么区别。到辛亥革命,改朝换代了,旗人失去了靠山,生活顿时无着落,“八旗子弟”流落街头,境况凄惨。同样是满族人的何老一家,却不会有这样的困顿失落,因为还是照旧靠手艺吃饭。
何海霞十岁失学,到琉璃厂古玩铺“悦古斋”学徒,好听点说,师从老掌柜韩公典学艺。用阶级斗争的眼光看,是给资本家当童工。古玩行,不同于其他的买卖行,在这里学徒,学的是字画的品鉴临摹。十岁,正是好玩好动的年龄,要规规矩矩学徒三年,总要吃不少苦吧。何老回忆说:“那个时代进琉璃厂跟师傅学艺,要先立规矩,礼法讲究之多,一丝一毫都不能少。”学徒要早起晚睡,除了画画习字,学做买卖,还要干杂活,伺候掌柜的生活。“那年月学徒学的是手艺,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
按照新时代的新风尚,是要认清阶级剥削的本质,开诉苦会,上台揭批。这样的场景,我们是很熟悉的。何老没有与时俱进,到晚年都还感念已经批臭了的老掌柜,他说:“不受磨不成佛,不吃苦中苦,难得甜上甜。”是掌柜的给了自己吃饭本钱。这家“悦古斋”古玩店,开业于光绪二十八年,韩家人在琉璃厂经营了三代,坚持到1956年,迎来了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化私为公,改造没了。
世上没有白吃的苦,学艺三年,加上超人的天赋,何海霞十几岁就能以画养家吃饭了。1992年中国画研究院曾主办“祝贺何海霞从艺七十周年”活动,就是从他十五岁给石印厂画图稿时算起的。他曾非常自豪地说:“我何海霞这一支笔,从来没有把买卖推出去过,你要什么,我都能画。”才艺之高,可见一斑。他少年即有“鬼手”之誉,不是浪得虚名。吉人天相,何海霞十六岁被京城名家金城、周肇祥看中,进入著名的中国画学会。三十年代又入张大千门墙。从此,燕人何瀛和他格调高古的国画,享誉京津画坛。
何海霞张大千旧影
时代的变迁,改变了何海霞的人生。抗战胜利后,他从张大千西南行,成为大风堂掌门大弟子。到1949年末,又一次迎来了改朝换代。鼎革之际,人各有志,大风堂主仓皇东南行。丢下这位舍家相随的弟子,独自从西南漂泊到西北。“是年春(1950年),何海霞从四川返北京滞留西安”——这一滞留,就是三十多年。这次的改朝换代,是中国历史前所未有的大变革,过去靠手艺吃饭那一套行不通了。因为画家赖以生存的社会基础和经济基础,都发生了根本变化。一位伟人曾很形象地比喻说,知识分子是附在什么皮上的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当年一位领导就说:“老何,你过去的一套本领,今天用不上了。”何去何从,已过不惑之年的何海霞先生,一定更加困惑了。这也是那一代知识分子共同面临的困惑。
“海霞时客西安写”
何海霞先生异乡漂泊,“处处受到人们的歧视白眼,只能低头苦干”。他此时,内心一定充满了痛苦和失落。在“亲不亲,阶级分”的新时代,要想活下去,只有低头接受改造,重新做人。他晚年在《我的艺术生涯》中回忆说:“时代变革了,新旧两个不同的社会,对老一套的旧观念,要改变比什么都艰巨困难。”建国后,接踵而来的各种大大小小运动,直到“大革文化命”的最高潮。何海霞先生磕磕绊绊,浮浮沉沉,都走过来了。黄永玉先生说他“见惯了生活,拍遍了栏杆。他宠辱不惊,从容处事,他什么都来得,端得起,放得下”。总之,凭着过硬的本领,何老愣是在异乡打开了一片天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社会风向有变,何海霞先生的过硬本领又有了用武之地。1976年,他应邀为北京饭店、钓鱼台国宾馆绘制巨幅金碧青绿山水画,到八十年代初,北京许多大型公共场所、政府机关,都出现了署名何海霞的巨幅画作,震动了画坛。周绍华评论说:“他1976年以后所作的巨幅山水画,鸿篇巨构、金碧辉煌、气势磅礴、意境幽远,充满欢乐和热情,表现出吞吐山川,拥抱时代的大手笔、大气魄。”这自然要引起领导人的关注,何海霞先生的人生也再次改变。三十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1984年他户口还京,调入中国画研究院,从异乡终于回到了故乡。
何海霞做巨幅山水画
从受冷落靠边站,到一代山水画大师。何海霞先生晚年达到了他的人生顶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荣誉和财富。有位理论家说:“燕人何海霞回到北京完成自我并把许多黄钟大吕,金碧辉煌的山水画悬挂在首都各大庙堂,他因此成为20世纪中国最大的庙堂山水画家。”真可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何海霞先生有何感慨,不得而知。曾听他总一生之帐时说,“别的都靠不住,人要有本事、有手艺才行”。还是老一辈人朴厚,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话。
何海霞山水
何海霞泰山雄姿
何老回到北京时已经七十六岁了,住双榆树国务院专家楼,头上顶着各种光环,可谓功成名就,衣锦荣归了。然而,他并没有装腔作势牛起来。用时髦的话说,仍然不忘初心,保持本色。何海霞不是庙堂的,他还是民间的,身上有烟火气。大约是1986年初吧,何老在画院展览馆办回京后第一次个展,大家都去帮忙,这是我第一次与何老接触,言谈间,老北京人特有的幽默俏皮,让人感觉很亲切,他待人行事,周到讲礼。按照不成文法,画展开幕式后要办宴席,那天的酒席就设在画院大餐厅。何老是大名家,来的领导很多,都有那些人,已记不清了。记忆清楚的是,他并没有只顾领导贵宾,而忽略普通的工作人员。他不分贵贱,都一一请到。席间,酒过三巡,他还亲自到后厨,给厨师敬酒发红包,这种传统中国人讲究的礼数,几十年过去了,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印象是很清晰的。
八六年“时寓双榆树下”
1988年何海霞八十寿辰纪念请柬,叶浅予先生亲笔写何海霞评价
八十年代中期,一场人事纷争,导致黄胄去职,旧有的办院方法,也已经难以为继。中国画研究院开始由盛转衰。随着改革的深化,当年被政治力量消灭的书画市场,又被激活,并老尺加一,成为资本炒作的市场。文化搭台,一切都是经济唱戏。那时候,文艺单位普遍是“庙穷和尚富”,会念经的和尚都在外面忙着发财,谁还顾及别的。画院也是这样,只能靠行政部门出租画室勉强维持。一墙之内,更是两极分化,坐班的挣不多的死工资,清汤寡淡。此情此景,负领导之责的人,装作看不见,或看见了,认为理所当然吧。
何海霞先生不是领导,他却看到了。他调到中国画研究院时,早已在陕西办完了退休,按说把档案放到单位就万事大吉了,别的和他都没什么关系。但是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真心把研究院当成自己家一样,对人对事都很热情。看到此情此景,就像自己的事一样,很着急,积极想办法,办法之一是开门招生,办进修班创收。何老不但说,而且做,亲自登台授课,既弘扬了传统文化,又为院里挣钱创收。他还提议工会组织职工学习,亲自讲课,真心想把本领传授给大家,为职工找条搞活的出路。惜乎,不佞素性愚钝,近墨始终不能黑,辜负了何老一片美意。
何老当年已经名满天下,年高望重,画债如山,自己的事情很多,还关心这些于己无利的小事。我没有理论家的水平,讲不了那些黄钟大吕的庙堂故事,只能说说大师的小事,可能要被雅人所不屑。其实,小事并不小,更能表现一位艺术家的大德。索性再说一件小事,圈内人都知道,何老喜欢猫爱养猫。他曾和我说,他喜欢猫最初是从收养流浪猫开始的,他不是把猫作为玩物,是对弱小生命的尊重,我想这就是佛家众生平等的情怀吧。
古人有人生三不朽之说,立德是放在第一位的。德的外在表现,是一个人为人处世的一种态度。要有“拔苦与乐”的慈悲心肠,有“推己及人”的生活素养。能画大画,不一定就是大师,要看他有没有德。大德不是吹大话,摆姿态,是点点滴滴的无意流露,这就是陈师曾所说人品第一、画品第二的意思,何海霞先生庶几近之了。环顾今日,如果说何海霞的山水画是广陵散,那么夫子之德就更是广陵散了。
责任编辑:彭珊珊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何海霞,张大千,山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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