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故事】《战国第八雄》—— 第三卷 异军突起...

2019-08-03 22:4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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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标题:《【定州故事】《战国第八雄》—— 第三卷 异军突起 第四章 鲜虞灭亡》
2700年前
中国正处在战国时代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
也是战乱频仍的乱世
除了大家熟知的燕赵韩魏秦齐楚等七国之外
在定州这片大地上
还有一个国家不屈不挠地屹立在这乱世
与其他大国角斗
为了荣耀和生存而努力
在这样的一个国家
都发生过哪些感人至深的故事
有哪些英雄人物在在这片土地上纵横捭阖呢?
现在,就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起来走进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吧
第四章 鲜虞灭亡
荀吴拿下肥部之后,立即从滹沱河撤军,动作十分迅速,没有一丝异样。在撤军的同时,荀吴命令晋国上下不得庆功,不得对外宣布获胜的消息,凡有泄露者阖族诛灭。范氏、韩氏等卿极有默契地替荀氏隐瞒以图未来。
荀吴无意瞒天下,只瞒晋昭公一个人罢了。晋昭公像后妃一样养在新田的深宫,对荀、赵、魏三氏动用私卒伐肥的消息一概不知。晋国公室的诸卿每日照例向早朝议事,只向晋昭公汇报一些不关痛痒的琐事,待议事毕之后又出城乘船,顺水直下郇地开议政大会。郇地在新田东侧,离新田只有不到十里地,那是荀吴的封地。此时晋国的江山与其说是晋昭公的,不如说是以荀吴为首的晋国六卿的。
与晋昭公一样蒙在鼓里的还有鲜虞。绵皋给鼓子苑苇奉上大量金银财帛寻求庇护。当初苑叶被隗衍杀死,苑氏宗亲曾拉下脸来求绵皋一起与隗衍对抗,但绵皋死活不肯,同为苑氏宗亲的苑苇本该深恨绵皋。可是财帛当前,苑苇将族人的冤仇忘到九霄云,竟拍着胸脯与绵皋称兄道弟起来。肥鼓两部与鲜虞的罅隙根深蒂固,鼓部被灭,他们并不愿与鲜虞互通消息,甚至幻想荀吴趁机伐鲜虞,坐收缓解困境的“渔翁之利”。
绵皋逃奔鼓部的头一年,魏舒的兵马常驻马首附近,苑苇时有警惕。荀吴一经察觉,立即商量让魏舒撤军。苑苇见晋国撤了军,外加绵皋不停的阿谀吹捧,每日乐得酒肉穿肠,渐渐失去了斗志。
晋昭公二年,贾蜍得闻刘坦病重,立即起身往晋阳拜望,一路过关顺畅,不出半个月就到了刘坦家里。刘坦的府邸在晋阳闹中取静的一个巷道内,平整宽阔素雅别致,只是此时的刘坦已经病容枯槁,瘦得可怕。刘坦见到贾蜍,眼眸中的灰暗少了许多,竟有些许亮色。贾蜍不忍多问病情,只好笑着说了几句家常话。刘坦并没有答话,只笑着听着。末了趁人煮药时,刘坦才道:“恩公近一二年可有去过邯郸?”
贾蜍很诧异:“为什么要去邯郸呢?按理来说,鲜虞的行商队从井陉关出,走邢州、邯郸往齐鲁去最便宜。可那井陉关两头的肥鼓是我们的宿世冤仇,他们哪能容得了鲜虞人从他们眼前经过呢?我们南下的路无非两条,要么乘船从汾河往大河去到洛邑附近,要么走代戎和燕国的夹道先至齐鲁再往吴越,邯郸那边一直都是靠老虞在中转,这你一直都最清楚,怎么突然问起这话来了?”
刘坦咳嗽了半晌,忧虑地说道:“今年开春之后,上卿大人忽然颁布禁令,将商人的征税加多了一倍。像我和老虞这样的挂名盐商都被新田的士卿大夫点名造册,要求交一倍不止的税。倘若按那样的税法,我们在国内多做一趟生意就多亏一笔钱。所以今年我对外称病,国内的买卖全部都停了。只留了一些常年往外的游商队,让他们不要把货物带回来。我原以为只有我和虞季这样没有靠山的商贾才这样,我到新田一打听,赵、魏、韩皆如此。此税法来得诡异,我很担心要出什么大事。”
贾蜍思来想去,道:“晋楚已经弭兵,晋国鲜有战事,荀吴忽然征这么重的税,难道是为了什么战事在做准备吗?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今年还没有跟老虞做一笔买卖。”
刘坦也疑惑不堪:“我一直都在晋阳,除了四五年前荀大人在晋阳这一带剿了几个皋洛氏的余孽,再没有什么战事了。国内也没有张贴征兵的榜文。难道荀吴在效仿栾氏想诛灭大王,取而代之?”
贾蜍不赞同:“可是你也说,赵、魏、韩等氏族也如此。他们亦只是累世公卿,怎么能允许荀吴弑君呢?”
二人想了半天,没有理出什么头绪。刘坦又说:“恩公,这些年公子的音容笑貌时常出现在我梦中。我还是悔呀,后悔当初没有跟随他离开晋国,这一别沧桑数年,现在我已经病入膏肓,只求您把我带到草原上去,将来让我也天葬,把我的骨骸埋在公子附近,就当我在地下为他尽忠了。”
贾蜍宽慰道:“你的忠义高情,公子会知道的。南北风俗不同,你要为你的儿子们想想。你若葬在草原,他们该如何祭祀你,宗亲们会说他们不孝的。你且给我一件你常用的东西,我带回草原去,帮你埋在公子骸骨附近如何?”二人又叙了一会儿,刘坦体力不支才散了。
刘坦深知衰老之病无力回天,叫来儿子们嘱咐自己的身后事:“我死后不要浪费棺材坟土,只把我火化就是,到时务必把我的骨灰放到公子一侧。”他指了指长子刘安说:“这件事你要亲自办,还要务必把咱们的恩公安全送到滹沱河央城才准回来。”
长子刘安听罢,惊慌不已,恳求道:“父亲,送恩公一事,儿定遵父嘱,可是把骨灰放在公子身边,这如何使得?我们刘氏可是晋国公室宗亲,您的灵位要放到祖祠受子孙祭拜,怎能跟披发左衽的狄人一样潦草呢?”
“放肆!”病中的刘坦怒喝一声,陡然坐起来,眼神愤怒不已,把子孙吓得跪倒一片。刘安连连认错,抚胸拍背,端茶递水的安慰了许久,才平息了刘坦的怒气。
刘坦心中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良久才沉痛地斥责儿子们:“你们只知眼前富贵,哪里懂得什么叫知遇之恩?还瞧不上狄人,哼,没有鲜虞人的帮助,我恐怕早已暴尸街头,何来你们的安稳?咱们刘氏本来就是狄人的血脉。我今日当着列祖列宗和皇天后土发誓,将来不管鲜虞遭遇什么危难,我刘坦的子孙后代必须不顾一切帮助鲜虞,否则刘氏将绝户而终!你们都给我记好了,谁也不许再说出什么对鲜虞不敬的话!”
刘坦说得中肯,儿子们再不敢反驳,诺诺磕头依言遵守。
贾蜍在晋阳待了几日,不想惊动虢氏与赵氏等宗亲,避免繁琐的应酬。起身告辞,一路往北,出了盂地。临近白马山,贾蜍发现来时热闹不已的集市贸易通通消失了,集市的街道往东去的官道,杂草被清除得干干净净,路面用碎石与黄土铺得十分整齐。沿道随处可见巡视的哨兵,每走几里路便会遇到盘查,白马山关口更是许出不许进,每个人都要仔细查问。
贾蜍因未出晋国地界,还是一身长袍束冠的晋人打扮,盘查时便说是往霍人讨账,竟也蒙混过关了。
贾蜍放弃白马山脚的大路,选择从山间小道穿过。他爬上山巅往东眺望,却见仇由旧地与肥部的昔阳城之间,似乎驻扎着一大片晋军。贾蜍想起之前刘坦的忧虑,越想越觉得蹊跷,不分昼夜飞奔回滹沱河央城,把晋国的一切异常情形都报告给了狐犹。
鲜虞首领们商议了半天,尽管暂时没有搞清楚晋国的意图,却作出了全员备战的正确决定。先安排妇孺们趁着天暖退回玄武山旧地藏身,同时令壮年男子每百人为一班,加紧巡逻练兵。贾蜍仍然不放心,不时派人沿着滹沱河往下游刺探军情。
出乎意料的是,数月之间,晋人在盂地以北靠近滹沱河柏卜、央城一带都没有任何动静,屯兵在白马山东侧的晋军部队也消失了。鲜虞人并没有因为危机解除而高兴,更觉晋国行事疑点重重,反倒让狐犹与贾蜍日夜不安起来。
盛夏时节,贾蜍派去的探子带回来一个重要的消息,说央城靠近肥部的滹沱河河湾里,时常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附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肥部的牧民。贾蜍如梦初醒:“原来晋国人要打的是肥部!”转而又觉得匪夷所思:“既然要打肥部,为何不先从马首攻打昔阳,往白马山走做什么呢?既然到了白马山,为何不找我们借道?难不成担心我们救肥部?”
听贾蜍如此分析,狐犹也颇感疑惑:“中原诸侯的征伐必先派使臣交涉,怎会鬼鬼祟祟呢?你再去哨探,一定要摸准情况,切不可错漏任何消息。”
正在议事间,门外有侍卫通传:“晋阳刘氏公子安求见。”贾蜍心中一灰,不由道:“刘兄去世了?”不多时,刘安进了偏殿,贾蜍一眼便看到了刘安手里捧着的骨灰罐,顿时泪眼婆娑。
刘安先不说刘坦死讯,反倒极其严肃地说了一件大事:“恩公,荀吴大人已经领兵二十万从白马山与士鞅大人、魏舒大人在井陉关汇合,要大举伐肥部,恐怕此际已经打了十多天了。我父亲从邯郸得到消息,急得重病复发,连书信也来不及写就去世了。我匆匆料理完父亲的丧事,立刻赶来给您报信。”
“什么!井陉关?那可是鼓部的地方,荀吴从那里去,岂不是先要伐鼓?”狐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么多消息。
“不是的,前些日征兵榜文到了晋阳,我才知三年前荀大人就已经命赵武与魏舒将鼓部灭了,鼓子绵皋逃到了肥部去。这三年赋税一次比一次重,全是为了伐肥而做准备。我来时关口已经许进不许出,我是坐船从河岸的山上走小路绕到这里来的。事情重大,愚侄不敢开玩笑!”
“晋国卿士为了谋得肥鼓领地,竟可以做如此深远的铺垫,甚至连交战礼仪也不顾了。大邦,恐怕我们真必须小心应对了。那肥部,我们救还是不救?”贾蜍脸色尴尬为难:“毕竟唇亡齿寒啊。”
狐犹听到肥部的名字暴跳如雷:“哼,就是把我杀了剁成肉泥,我也不会救苑氏与绵氏那样的奸贼。我们若要救他们,恐怕没有被晋军打死,先就被肥鼓的奸贼出卖。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了当初弥公子他们是怎么死的。倘若晋国人真的要来打,鲜虞人宁可拼死一战!”
狐犹气哼哼的提起弓箭就往靶场去了。贾蜍也不敢再劝,内心对肥人半恨半忧。
狐犹看穿了肥鼓的奸猾,却没有猜到荀吴的强势。荀吴是个从会吃饭开始就会认兵器的悍将,自幼在靶场与战场长大,历经两次伐齐,又伐许伐楚,大战经验十分丰富,最擅长军队战略部署。数日之前,贾蜍在白马山看到的驻军绝非荀吴用兵的“闲笔”,相反是他极其精妙的部署。
从肥部的昔阳往东至滹沱河大泽的肥部央城,是一带狭长的草原,分散着许多的肥部牧民。荀吴却像医生施针灸术一样,先在昔阳城东北角的马首和白马山一带、南部的皋洛和去往井陉关的临地全部都安排了重兵,将昔阳城与肥部央城的每条联系通道都钉得死死的,昔阳城三面被包围,陷入到一个口袋中,只等着井陉关的军队“收网”。昔阳城孤立无援,在重兵包围之下不战而降。荀吴派人占领了昔阳城之后,抽调了一半兵马与早就候在井陉关的魏舒、士鞅汇合,顺顺当当穿过井陉关,再与棘蒲、柏人的赵氏汇合,一共近二十万兵马直接北上,打得肥部措手不及。
肥部央城依然以毡包为主。平坦的草甸上,不见一道围墙城垣,如临坦途。苑苇与绵皋正在毡包内烤着羊肉,看着美女献舞,不知毡包几十里外的边境早已四处惨叫,晋国的骑兵战车正潮水般吞噬着他的族人。苑苇只嫌弃肉烤得不够嫩,嫌跳舞的女人不够媚,一股脑儿地往伺候他的人身上发脾气,绵皋在一旁嘻皮笑脸地哄着。舞乐正当时,宗亲大将几乎连滚带爬进了毡包内,扰得舞女们连声尖叫。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想噎死我吗?”苑苇将嘴里嚼了一口的肉胡乱吐出来,眉头皱得比丘陵的褶皱还多。
“大宗,不好了,晋国人杀进来了!您快出去领兵吧。”
“什么?晋、晋国人怎么打来了?”苑苇吓得连话也说不利索,慌慌张张穿起贝壳护甲,拎起弓箭就往外走,也顾不上绵皋了。
苑苇牵出院内的战马,一边往外赶,一边询问战况:“晋国好端端怎么会突然来打我们呢?都到哪儿了?”
“在鼓部旧昔阳城三十里开外。大宗,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当初咱们就不该接纳绵皋那倒霉蛋!晋人阵前说了,就是因为我们接纳了绵皋,才来伐我们的!”苑氏宗亲大将对绵皋厌恶至深。
“人家跑到咱们这里来了,你不接纳,倒显得咱们没有能耐似的。再说事已至此,说废话有什么用?晋国人也是人,又不是神,先别自己吓唬自己!走,带我去观阵!”苑苇一番话堵得宗亲无话可回,也使尚未出征的央城侍卫多了许多信心。然而到了阵前,苑苇自己却吓得险些昏过去。
晋、肥两军的军阵虽然还相隔着四五里,可是苑苇早已看到了对面乌云压境般的旌旗与战马。密密麻麻的长戟似群蜂出巢,乌衣的晋国兵卒压了遍地似乎能与远处的山峦相连。晋国大将骑着高头战马,手持各种样式不一的兵器,威风凛凛站在阵前,他们身后的兵卒方阵排布得密不透风,苑苇顿时有一种插翅难飞的压迫感。
晋国军士见到苑苇,连连叫阵,气势如虹。苑苇磕巴得话也说不出,狠狠握着自己的胡须逼迫自己保持冷静,耳畔只听对方叫阵说了一大堆话,也没听个明白,等回过神来,敌人已经冲到眼前。苑苇吓得掉头就跑,往前奔了二三里地,才抽出弓箭御敌,竟也射落了对方一名骑兵。苑苇这才恢复了一丝信心,迎头上前与晋人对打开来。等真正冲进混战圈,苑苇内心直叫苦:这仗太他妈的难打了!到处是人,到处都是兵器,到处都是晋国军士的吼叫!原来,晋国将领每杀一个人都会报数。
苑苇这边刚刚脱身,就听到那边的晋国战将喊道:“又斩肥人头颅四颗!”,四周叫好连天。这样的震慑之举,草原上并非没有遇到过,然而像晋国这样全军争相报数的情形是绝无仅有的,人一多,声音堆在一起,这些欢呼使苑苇心乱如麻。
“给我冲!”苑苇也试着振奋士气,可是自己的声音完全淹没在晋人的声音中。苑苇狠狠瞪了周围包围他的晋国将士一眼,咬牙连发三箭,把远处正提着肥人头颅的将领射落,正欲突围,不知从何处伸来一枪直接擦破了他的脸庞。苑苇顾不得擦血,定睛一看,对方身前的盔甲上绣着一个“赵”字。苑苇头皮发紧,暗道不妙,鼓人就是吃了赵氏的大亏才灭。当下不再逞强,决定先撤为妙,宗亲副将也赶过来替他开路。苑苇边跑边抱怨:“晋国到底派了多少人?”副将未及作声,口中鲜血一喷,直接栽下马去,他身后紧跟着一名年轻的战将,胸前绣着“魏”字。
“我来告诉你,不多不少,二十万人马!你要嫌少,我们魏氏在井陉关外还有十万人。”魏氏将领口中戏谑,手里的长枪却毫不留情,若非苑苇跑得快,直接一枪穿胸。
苑苇吹了个口哨,死去的宗亲副将的战马便向他靠拢过来,马背上的马鞍两侧有个布袋,里头插着一把备用的铜刀。苑苇飞马凑过去,俯身抽出了刀,又将自己的佩刀也拿在手上,双刀并持,转身向魏氏凑来。魏氏将领手里虽有长枪,但架不住苑苇左一刀又一刀的隔开,始终无法伤到苑苇。苑苇冷笑道:“就凭你还想杀我,做梦去吧!”苑苇快到魏氏身前,一刀仍旧抵挡着魏氏的长枪,另一手早已握好刀,一刀向魏氏胸口飞掷过去,魏氏当场毙命。
苑苇见晋军依然源源不断潮水一般涌来,知道硬扛毫无意义,于是命宗亲先撤,自己率族人向远处的河谷突围。不料荀吴早就计算好了苑苇的逃跑路线,早已在河谷一带设下埋伏。肥部人刚刚靠近河谷,就被晋国的弓弩射倒一大片。
一仗打到天黑,荀吴命令晋军在离鼓部旧城昔阳十五里外歇战修整,苑苇这才趁机狼狈万分地逃回央城。肥部能骑马射箭的人几乎都出去与晋军开战,央城毡包附近的侍卫就少了许多。苑苇一身疲倦,他脸上、腿上多处受伤,回到毡包里一头便倒在榻上,瞪着眼睛一声不吭,他为明天的战事焦灼不安。
绵皋捧着食盒进来,见苑苇一脸疲累,忙安慰道:“肥子累了一天,也吃点东西吧。”“吃,吃,吃,我吃得下吗!”苑苇一把将食盒推开,抬眼一看是绵皋戳在自己面前,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在这儿呀,我以为你早跑了呢!”
绵皋脸上一僵,赶忙赔笑道:“我们是兄弟,怎么会说走就走呢?看你也受了伤,晋军到底派了多少人马?你想好明儿怎么打了吗?”
“怎么打?我这不正为这事发愁呢吗!晋国派了二十万大军伐我们肥部,听说就是为了捉拿你。我们今天合着是为了你跟晋军打了一整天,死伤惨重,明天又得是一场恶仗。我说兄弟呀,我们能保你一天是一天,你自己也想想办法吧……”苑叶絮絮叨叨令绵皋既难堪又沮丧。过了一会儿,苑氏宗亲进毡包来与苑苇商议下一步打算,绵皋知趣地退了出去。
绵皋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毡包外踱步,反复思量着苑苇刚才的话,心想:晋国精兵一个顶三,二十万精兵相当于肥人的几十万兵马。苑苇对战的能力不会比自己强多少,肥部人马拢共也就二十万,能打的最多十万出头,根本不是晋国的对手。刚才苑苇分明对自己多有怨气,还说什么保一天是一天,难道是要将自己送到晋军手上求个平安吗?苑苇啊苑苇,你要是对我下杀手,可别怪我心黑!
绵皋打定了主意,默默回到帐内预备了短剑藏在袖子中,等着众人议会散后,绵皋端了个铜盆悄悄溜进苑苇的帐内。
帐内案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苑苇正双手揪着头发烦闷不堪,连晚饭也没有吃。绵皋打了盆水进来,一边小心服侍着苑苇梳洗一边忧虑地说道:“我是跟晋国人交过手的,他们比鲜虞厉害太多了。赵氏的每一辆战车都放着弓弩机,可以数箭齐发,又比咱们的射箭快许多倍。还有魏舒的步兵阵,更是阵型诡谲,个个手里都拿着丈长的铁戟,专戳我们的坐骑,手里拿着盾牌,套索一来拿盾一挡,根本套不着,实在太可怕了。想当初我也曾拼死抵抗,无奈是以卵击石。如今他们大军二十万,你根本无从抵挡。依我看,你不如跟荀吴求和,保得全族平安。”
苑苇把巾帕往盆中一摔,溅得绵皋满脸都是水,气道:“什么求和?你这是在劝我向晋国人投降!我要是投降了,底下人怎么看我?还没怎么打呢,就先说这样丧气的话!”
绵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冷笑道:“正因现在没怎么打,你去求和还有条件可谈,等被打得惨败了再去求和,就只能任人宰割了。我是看你一身伤,担心你再遭重创,所以才出了这个主意,何必气恼伤着自己?”
“就算我死,宗亲里自然有接替的人。他们降不降我不管,反正我死也不投降。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苑苇冷脸无情地要赶绵皋出去。他看着绵皋一脸谨小慎微,连腰都不曾挺直的忙着收拾案桌上的水,越发觉得死也不要投降为奴的过日子。
绵皋气呼呼走出毡包,直想把铜盆摔在地上,心里说:“苑苇匹夫,这可是你逼我走绝路!”
他回到自己毡包抱了一卷羽绒被折回苑苇毡包来,对守在门口的侍卫轻声说:“战事疲乏,大宗今晚独自安寝。我见起了风,担心大宗着凉,给他送个羽毛被子盖暖一些。”绵皋经常出入苑苇的毡包,侍卫并不阻拦。
苑苇业已睡熟,口中似乎还唠叨着一些作战的胡话。绵皋把自己的被褥放到一旁,冷冷看了苑苇几眼,从袖中掏出匕首照着苑苇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苑苇从疼痛中醒来,见到绵皋一脸狠厉,惊着问:“你干什么!”绵皋面无表情地说:“借你头颅一用!”说罢拔出刀,将苑苇的头颅利索割了下来。随后撕下帷帐一角,将头颅包好,十分镇定地走出门外,对侍卫说:“大宗睡不着,召集所有宗亲来此紧急议事。”
夜色正浓,绵皋站在灯光晦暗的门洞里,谁也看不到他身上的血迹。侍卫虽然有些狐疑,但想着大战在即,议事也是常理,于是一路奔忙去传各位宗亲。苑氏宗亲刚刚睡稳,听到传唤立即披衣起身,有的甚至还全副武装赶往苑苇所住的毡包。一霎时,毡包灯火通明,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绵皋坐在案前,案桌上摆着一包殷红的东西,他浅色衣裳的袖口领口上全是血迹。
苑氏宗亲立即把绵皋围得水泄不通。宗族中最年长的老者苑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前,见到污血流了一地,从枕头到被褥全部都湿漉漉一片,苑苇缺了一截的尸身直挺挺躺在榻上。如此惨象惊得他 “嗷”一声惨叫,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绵皋,绵皋你做了什么?”苑葆拍着胸口使自己冷静,蹿到案前质问绵皋。
绵皋连眼皮都没抬,冷静无比地说:“没错,我杀了你们大宗,头颅就在这里。但你们也不用忙着杀我,我这样做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们的性命。”
“大宗待你如手足,当初收留你,你如此狼心狗肺,还敢说是为了我们。你知不知道,天一亮,晋国的人马就要打过来了!”苑葆抽出了铜刀,挥刀就要砍向绵皋。
“我就是知道明天要开战才这样做!”绵皋拍案而起,竟一臂弹开了苑葆的刀。苑葆被吓得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绵皋缓缓坐下来,他劝众人也坐下,这才慢慢说道:“你们跟晋国人打了一天,还没有看出门道吗?凭咱们这点兵力根本打不过人家,明天出门迎战就是一个死。我劝过苑苇不要蛮干,不如趁此求和休战,忍一时之气图来日争。他非不听,说宁死也要战。你们可曾知晋国人如何对待战俘?男的永世为奴,女的永世为妓。你们都说苑苇待我如手足,但想必我这样卑微谨慎的日子,你们是不屑的,何况为晋国奴仆?要打赢晋军,像苑苇那样凭力气逞强根本不可行。倒不如我先拿着他的头去晋军帐中先求和。倘若求得了,你我都平安。倘若求不了,承担后果的是我,你们好歹多几天光景,也并不亏。我相信没有苑苇,这仗你们一样能打。都好好想想吧,再杀我不迟。”
苑氏宗亲愤怒皱起的脸随着绵皋的话语一点点变得平缓,原本同仇敌忾的心都各自变得活络起来。大家都这么杵着,谁也不说一句话,十几双眼睛都齐齐刷望着绵皋。绵皋却耐心地整理着包着苑苇头颅的布,似乎要摆弄出个更好看的造型。
忍了许久,苑葆才道:“也罢,大宗已死,杀了绵皋也救不回来了,不如让绵皋试一试吧。”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答案,他们把苑苇住的毡包封锁起来,不让苑苇的妻儿得知真相。天尚未亮,绵皋就与几名苑氏亲卫一同往昔阳城飞奔。夜静人稀,天黑如墨,黎明似乎永远都不会到来,三年前与赵氏苦战的画面随着夜风潜入绵皋脑海中。
晨光微熹,刚刚早起的荀吴接到肥部要投降的消息,心中大喜,忙令诸将都来商议。可是荀吴一见来人是绵皋,喜悦之色立即换成了轻蔑不屑:“怎么是你?”
绵皋也皮笑肉不笑的说:“我与上卿大人也可算旧相识了,今日特来替肥鼓两部求和,并带来了个礼物。”说罢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了荀吴面前,晋国主将都知道这是苑苇的头颅。
“你耍什么阴谋诡计!”赵武一大早遇到这样的恶心事,气得拔剑直指绵皋。
“赵将军,稍安勿躁。你且出帐,宣令三军今日先挂免战牌。”荀吴喝止了赵武,对于绵皋却避重就轻的说:“鼓子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求和是件大事,急不得。晨起赶路,想必未曾用膳,还请一旁稍事休息,稍后我们再议如何?来呀,带鼓子先去用膳。”绵皋不敢不从,正好就坡下驴。
“范子,今日之事你如何看待?”荀吴与诸将一边在帐内用早膳,一边商议绵皋的求和之事。
士鞅捋须,摇头道:“昨日见苑苇死命抵抗的情致,我还以为肥部人到底还有些不甘的意志,想不到今日就听到了他的死讯。外敌未曾办到的事,内奸竟然办到了,可见肥部军心已至溃散边缘。”
“就是,要求和也轮不到败军之将的绵皋呀!难道苑氏宗亲都死绝了吗?”魏舒对绵皋极其不屑。
“绵皋恩将仇报,绝非善类,他的话不可信。”韩起也对绵皋持有看法。
“你们所言极是,我也认为绵皋这种小人根本不配求和。对于肥部一事,我有了新的打算。”荀吴笑着将侍卫新端上来的肉汤,亲自一一分到诸将碗中,说出了自己的策略:“眼下快到立秋,正是五谷丰收之时。我想不如先答应肥部的求和,先撤些人回去秋收,等到十月再战。”
赵武听此很兴奋:“妙也!狄人最怕冬日打仗,肥鼓曾多次冬日袭扰鲜虞,如今也该让他们尝尝缺衣少食的滋味儿。”
荀吴接着解释自己的想法:“虽然答应肥部求和,却不是说不再战了,而是要吊着他们的心。到那时粮草充实,不必追剿,只日夜围着他们,保准他们挨不到过年就得束手就擒。”
“战者,贵在攻心也!上卿大人好谋略。”士鞅极其赞同,忽而狡黠一笑:“只是咱们也得表示表示诚意呀!”此言一出,众卿相视一笑。
绵皋在帐内食不下咽,忐忑等待着荀吴的答复,等到日上三竿,荀吴才派人来请他到主帅帐内议事。绵皋刚一脚踏进帐内,左右两边的侍卫蜂拥而至,一把将他摁倒在地,废话一句不说直接拧断了他的头颅,顺手就将他的人头割下,因为手段麻利,也没弄脏太多地方。
荀吴叫副将提着两颗人头跟在他身后,然后到了肥部人用膳的帐内。荀吴命人把两颗人头摆在肥部侍卫的面前,庄严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肥部能做主的人,绵皋的脑袋我送给他了。从今日起,晋军将挂三个月的免战牌,好生料理你们大宗的后事,预备粮草人马。三个月后,我们再战。”几个肥部的侍卫吓得一句话不敢多说,提着人头一溜烟跑了回去。
苑苇的妻儿这才知道丈夫被绵皋杀死的消息,当然苑葆等人绝不说自己是知情者,都异口同声把责任推到了绵皋身上。绵皋在肥部的妻儿子孙也都因此保不住了,全部沦为苑苇的祭品。苑氏宗亲把绵皋的头和身分两个方向抛到了野兽出没的地方任其啃食,把苑苇的头与尸身缝合装进一个陶翁之中,竖着放到山坡上早已挖好的土穴。绵皋的妻儿子孙被麻绳捆得如同蚕茧,就站着靠在陶棺旁边,肥部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石头,向绵皋妻子身上掷去。石头填埋了墓穴,凄厉的叫声也就静止了。肥部人烧了许多草灰填在石缝之中,撒上白色的石灰,结束了苑苇的葬礼。
三个月时间对于忙碌的晋人而言转瞬即逝,可是对于杂乱无章的肥部人而言则度日如年。三个月说起来很长,可是又不足以完成一道城墙的修建,说短却又可见月亮数回阴晴圆缺。苑葆虽然日夜带领肥部人挖战壕,造兵器,仍架不住诸多央城郊外的族人阖家北逃,要么跑到鲜虞的地界,要么躲进远处的深山,总之不愿再战。
十月寒冬如约而至,晋军兵强马壮,肥人骨瘦如柴。果然不出荀吴所料,晋军每天都往前行军十里,像条巨蟒往前逼近,不出十日就到了肥部央城与鼓部的昔阳城附近。荀吴笑道:“肥鼓二部也太爱较劲,肥有个昔阳城,鼓也要有个昔阳城,如今是一个都守不住。”
晋国大军压境,肥部人再也不能逃,留守的肥人不禁对苑葆怨声载道。晋军在毡包外叫阵几日,苑葆终于被吓得心悸而死,肥部人越加抵抗不住了。无人愿意做肥部的首领,都只好把苑葆的儿子苑支拱了出来。苑支叫苦不迭,不明白苑苇和绵皋惹出的烂摊子,凭什么叫他来收拾残局。
大雪一日重似一日,晋军的校场上却日日都是摔跤比箭的叫好声,饭菜的香味时不时飘散出来。苑支草草葬完父亲,清点了物资,发现牛羊储备捉襟见肘,想到自己即使不是战死就是要饿死,索性一狠心,也跑到荀吴帐中求和了。
苑支领着苑氏宗亲向荀吴俯首称臣,跪地求饶。荀吴嗤笑不已,也不想冬日久在域外,于是答应饶苑支不死,让苑氏宗亲可以在央城毡包居住,但是其他领地必须全部割让给晋国。苑支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他为自己能居住在大宗的毡包而窃喜。
荀吴班师回朝,先不去朝见晋昭公,而是命诸卿到郇地商议封地的事宜。经过协商,盖与和马首之间的肥部昔阳城归划为士鞅的封地,临地归魏舒,赵氏因有了鼓部的大部分地方不再多封,荀吴自己则选了肥鼓两部在滹沱河的所有领地,更利于窥测东北角的鲜虞。六卿并不拆穿荀吴的贪心,他们也各自渴望更多的疆域来豢养自己的门客私卒。翌日,荀吴到新田朝见晋昭公,不过是将既定的计划告知晋昭公,晋昭公当然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狐犹虽然绝不愿意帮助肥部苑氏,但见到入冬之后逃到滹沱河北岸的肥人越来越多。他们宁可吃草嚼雪也不肯离开。狐犹再如何恨苑氏,也无法把怨气撒在无辜的白狄同胞身上,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让肥部的牧民在周边驻扎渔猎。冬腊一到,天冷刺骨,鲜虞人得知苑支将滹沱河南岸所有的地盘都献给了荀吴,也不由得身心俱寒。任凭狐犹如何恼恨也知道大势不妙了。
鲜虞人全然没有了过冬的心情,顶着风雪日夜商议办法。贾蜍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恳求道:“大邦,我们不能再这样撒手不管了。荀吴打通了马首、盂地至肥鼓的上百里路程,这等于是在咱们肚子下边埋了弓箭。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开春之后如若开战,必然剑指鲜虞!”
狐犹气郁烦恼:“我怎会不知道呢?只是苑支不来求我,难道我去求他?更何况,绵皋可是杀了苑苇去向晋人投降。苑支这个没有骨气的东西,就怕我们引狼入室。”
隗宗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以眼下的形势看来,晋国对鲜虞的图谋之心恐怕从晋悼公还没薨逝的时候就有了。荀吴正当壮年,又有六卿支持,眼见肥鼓卑躬屈膝,岂能轻易跟我们讲和。我们决不能当他们的阶下囚。既然要打,大邦,肥部那仅剩的一点儿地方可是咱们的据点之一啊。”
翟宗也劝道:“绵皋出卖苑苇不是被荀吴如法炮制了吗?苑支难道还会再上第二回当?那肥鼓剩下来的牧民,宁可逃到咱们这边来也不肯依附晋国,大概是不想过皋洛氏那样的奴役生活,听到鲜虞愿意帮助苑支抵抗晋国,自然会支持我们的。”
贾蜍沉思多次,想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策略:“不如我悄悄去一趟肥部,先暗自说服苑支,给他粮草,看他敢不敢先跳出来反晋。他若敢我们则助他,他若不敢,咱们可以先伐他占了他的地盘再说。鲜虞与肥相争,也是白狄私仇,荀吴没有道理硬插一杠子。”众人听罢,亦觉可行,便悄悄派贾蜍往肥部央城去了。
临近除夕,苑支的毡包内却是冷清得跟山洞一般。往年此时,他早跟着一班宗亲子弟到处打猎游玩,穿着崭新的皮子,戴着猞猁皮或者灰鹤绒线做的华丽帽子,何等气派。可是眼下自己虽说是苑氏大宗,却没几个人真正尊敬他,都拿他当一个替死出气的主儿。没有苑苇在世时成群的美女,也没有美酒烤肉,只剩下羊圈里那几只老羊有气无力的叫唤。贾蜍三四车货物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碳,立刻让苑支恢复了精神。
贾蜍先说了一大车寒暄疼惜的话,接着表明了对亡者的惋惜,最后才悄悄说:“鲜虞当年受过的骗,肥部还要在受吗?鲜虞狐氏和贾氏对晋国人还不够厚道吗?还不够亲近吗?可你看看贾氏是怎么被灭的?荀吴眼下答应你在这里住着,不过是想骗你过完这个冬天,只要一起春,他们就会再来打你。先不声不响灭掉鼓部,再灭掉你,然后就是鲜虞了。你也好好想想,当初的赤狄,是不是这样各个击破被倾覆的。”苑支被贾蜍说得频频点头。
贾蜍一鼓作气:“没有赤狄的领地,那晋国还是个不足百里的小国呢。你也是堂堂部落首领,将来叱咤草原的勇士,为什么甘愿对一个晋国的大臣叩头称臣呢?肥部什么时候混得这么窝囊了?”
眼见苑支面上有了不甘,贾蜍又趁势将如何叛晋,鲜虞如何相助的种种策略讲给了苑支。三五回攻心游说下来,苑支便蠢蠢欲动了。
开春之后,不等晋国人秧苗下田,肥部动手了。苑支先带着肥部人马打掉央城附近的晋国驻军,苑支亲自上阵,许多滹沱河北岸的“肥部牧民”跨河来支援,那正是鲜虞人乔装的精兵。荀氏驻军遭遇了一群训练有素,骑射俱佳的骑兵,竟连连败下阵去。荀氏亲兵从阵法战术中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打法,意识到事情殊常,立即快马急报给荀吴。
荀吴在都中得知消息,竟哈哈大笑:“好,鲜虞人终于坐不住了。”说着先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让驻军撤退到二十里外,只防守,不进攻。贾蜍查探过四周,得知晋国大军尚未来救援,劝苑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夺下靠近井陉的棘蒲。打了胜仗的苑支却要见好就收,宣布休战。
贾蜍气得发疯,苦苦劝道:“春耕在即,荀吴不敢派重兵来援助。我们不必倾尽全军,只要不时袭扰。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央城和晋军之间留的空隙越广越好。怎能说不打就不打呢?”
苑支油盐不进,拒绝道:“说得容易,我就这么些人马,早早的折在这里头就全完了。现在趁荀吴没有来,我也不算过分,他是不会怪我的。我也多些领地,日后衣食无忧了。”
贾蜍气得几乎厥倒,心里狠骂道:果然是个扶不起的废物。贾蜍看透了苑支的懦弱浅薄,立即撤军回滹沱河,与狐犹商议着伐肥。贾蜍刚一撤军,荀吴领着十万人马气势汹汹地冲出井陉关,以棘蒲为据点,战车战马齐齐出动,直捣苑支的住所,再不给苑支任何求饶的机会。任凭苑支磕破了头,荀吴还是将他砍头了之。
荀吴灭了肥部最后一点势力,与鲜虞隔河相望,双方剑拔弩张,都似乎等着对方先渡过河。
相比刚烈湍急的大河(指黄河),滹沱河温柔许多。滹沱河水并不深,河面极宽,越过群山之间往往还有许多其他不大不小的支流。鲜虞的柏卜城就在滹沱河南岸水量最充沛的地方,央城的东侧还有一个大湖,鲜虞宗亲都聚集在大湖一带的河谷平原上。从晋国北部到鲜虞,本也可以走汾河或者穿盂地,只因滹沱河的西边多是散居的牧民,并不能有太多震慑力,且有白马山为障碍,大河、汾河为天险,也有林胡出没的汾阳,楼烦常盘踞的霍人和原平。荀吴绝不会把人马深入到那水深火热的地方,重蹈鲜虞当初四分五裂的麻烦。若以肥鼓为据点,从南往北,有邯郸、邢州、柏人、鄗地、棘蒲等重镇,是绝佳的物资储备库,且地势平坦,适宜战车围攻。摆在荀吴面前最大的麻烦就是这条他从未涉足过的滹沱河。
荀吴日夜在岸畔眺望地形,见烟波淼淼,甚是惆怅:“今春雨水丰沛,倘若至夏仍降大雨,须用舟师。这必是一场恶仗啊。”
“上卿大人为何定要此时节开战?何不等秋来水枯时再踏马北上?”士鞅与荀吴并肩而立,并不愿意犯险。晋人许久未动舟师,皆因当年晋楚邲之战的阴影犹在。那场大河上的生死决战使晋人士兵的血染红了河水。
荀吴说:“鲜虞数代以来虽无公室,也无世袭,却凭禅让传位而生存至今。鲜虞族人对首领的捍卫之心远甚于肥鼓,只要给他们一丝希望就会卷土重来。盛夏是牧民过得最好的时节,物资丰足,鲜虞不会抱有哀兵必胜之信念。所以不伐鲜虞则已,伐就要彻底击溃他们信心。这才是英雄与英雄之间的较量,吾要让这滹沱河南北遍插晋国军旗!”
士鞅细细咀嚼荀吴的一番话,也深觉有理,于是请命置办大船,坐好乘船渡湖的准备。赵武得知消息,立即打马而来,赶在士鞅去之前献上了自己的忠告:“听闻当初隗衍战胜苑叶,皆因鲜虞打造的新式弓箭。子胜(赵旃之子赵胜)常年在邯郸,常闻鲜虞商人往来吴越,冶铁之术已属上乘。既然范子欲置舟师,须得置办更好的弓弩才是。”
士鞅拱手谢道:“多谢赵将军提醒。”
时至初夏,士鞅已经预备了大船七百条,小舟九百,确保能让十万大军渡河。为保万无一失,每条船上还配有三、四张木筏以备不时之需。晋国船队泊在了大湖东岸,在大船上,荀吴召集众将召开大战前的最后会议:“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所有将领登岸之后,舵手务必把船掉头泊在湖中心,不闻响箭不得靠前。倘若怯战,不如沉湖而死,务必要把鲜虞北去系舟山路堵死!”
“上卿放心,韩氏车军早已在盂地待命,随时有斥候营交替报信。”年过半百的韩起曾侍奉悼公与平公两代,大战经验毫不逊色于士鞅与荀吴。
“上卿,是否遣派使臣往鲜虞告战?”赵武师承韩厥,自幼听韩厥对贾氏颇有敬重之情,内心里对待鲜虞绝不同于肥鼓二部。
“鲜虞人敬事上天,英烈辈出,配得上晋国以礼相待。赵将军,不如你也来个三顾鲜虞,如何?”荀吴说着取来朱笔,在锦缎上写下了伐鲜虞的文书,盖上私印交给赵武:“你即刻登舟,将战书送达狐犹,告诉他们,三日之后开战。”
“末将领命。”
晴川历历,清风徐来,赵武载舟而行不日便登岸,快马一日就赶到了鲜虞央城。尚未接近央城的石头墙,就被鲜虞巡逻侍卫拦住。
赵武暗道:“鲜虞之整肃果然非同寻常。”赵武在马上声如洪钟说道:“速速禀告你们大邦,晋国军佐赵武前来递战书。”
鲜虞侍卫接了战书,急急跨马送信,不久贾蜍亲自来见:“还请赵将军入内相谈!”赵武却笑着拒绝:“贾公不必客气,荀公要说的话全在战书上了,赵某的差事已了,告辞!”
侍卫见赵武对贾蜍十分傲慢,立即拿着叉戟围了上来。赵武怒目一睁,手握宝剑,叱责道:“两国交战,不伤来使,尔等胆敢造次!”贾蜍立即喝退围军,冷笑道:“看来荀公无意讲情,贾某也不多留,沙场再见。送客!”
赵武消失在央城,贾蜍立即回到毡包内与狐犹等人商议对策。鲜虞早就做好了大战的准备,屈指一算连同赵武往返的时间,说是三日,其实只剩两日了。狐犹立即将所有鲜虞精兵集合在石头城前。鲜虞人分作三班,一班在央城驻守,贾蜍为主将,一班随他往东堵截晋国舟师,另一班则随翟渊往柏卜与姬氏随时做好援助的准备。
赵武回到营中,荀吴立即命起锚扬帆,直奔鲜虞而来。大船近岸则放下栈桥,晋国军队顺利登岸。因跨河而来,舟师不能承载太多战车与战马,只能以大量徒兵为主。没有战车,没有云梯,也没有骑兵,徒步打仗又该如何取胜呢?荀吴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先锋魏舒。原来在十年前,皋洛氏后裔不甘屈居于虢氏之下兴兵谋反,魏舒作为荀吴的副将讨伐赤狄。在车兵作战不利的情形下,他大胆的命车兵毁车徒步,结阵围攻,最终全歼皋洛氏。魏舒因徒兵布阵而名声鹊起,后来多次跟随荀吴左右出战。
魏舒得了荀吴的兵符,当即得到了三万人的调度权。大湖离央城有三四十里,魏舒随身带着青铜漏壶,命部队每个时辰一歇,至黄昏时刻抵达央城十五里开外的空地。
夕阳西斜,魏舒却并未能给鲜虞下马威,因为通往鲜虞央城的主要道路上都挖了连马都跨不过去的战壕,深则丈余,里头布满了尖头栅栏,若有暴雨,战壕立即会变成狭窄的护城河,人马跌落轻易不能爬出。魏舒连征皋洛氏与肥鼓,骨子里对狄人的作战能力十分不屑,绝没想到仅仅两天时间鲜虞人就能挖出了这么深的战壕。临行前,魏舒差点向荀吴夸下十日之内必取鲜虞的海口,此刻也要庆幸自己没有脱口而出。
魏舒踌躇在壕沟前,一时犯了难,越看越后怕:“倘若此时壕沟里埋伏着鲜虞弓弩手,魏氏先锋必遭折损。狄人果然老实,不若秦楚奸猾。”
“将军,天色已晚,吾等想办法过去还是原地修整?”副将请命。
“号令五角,后退百步,原地修整。”魏舒决定不要贸然前进,要想办法越过眼前的沟堑。魏舒不愿让副将们看出自己的疑难,和颜悦色道:“行军一日,将士多有劳累,此刻应急激战不能持久,倒不如安顿。晚饭之后,到帐内商议军情。”
魏舒所说的晚饭,并不是以往围阵时的煮饭烧水,而是打开行军背囊,以炒过的糙米充饥,身下垫上一块厚的油布,和衣而卧,以天为帐罢了。魏舒身为主将,也并未豪奢,只在将士中央简易搭了一个黑色的矮帐,点起油灯,边嚼着糙米边与领阵的将领商议对策。从外头看去,只有萤火虫般的微弱光亮。
“狄人游猎出身,善于钻井挖沟,其中机关制造或在吾等之上。需传令下去,不得私自点火,以号令为信。”魏舒展开一方白布,用丹砂画出了行军路线:“倘若我们越不过这道壕沟尽早围住央城,韩氏在盂地的人要去往柏卜只能难上加难。”
魏戊是魏舒的庶弟,亦是魏氏方阵的左翼领将,也道:“司马大人,末将已派侯人向上卿大人呈报军情,倘若不利,舟师将改道行舟,逆流而上。”
魏舒道:“我岂能让如此军功拱手让给韩起?就是垫着肉身,我也要翻过这道坎。鲜虞人如此精妙的排布,绝不是临时起意,肯定早有准备。我们不仅要想出越过壕沟的法子,还要小心应付鲜虞人的伏击。”说着便在行军路线下头,画起了阵法图。
正说着,外头一阵骚乱,魏舒立即合起图纸,掀帘而出。帐外人马骚动起来,只听得见扑簌之声。魏舒跨上马一瞧,远处火把点点,鲜虞人骑马夜袭,绑着火团的箭似陨星般射来,将许多睡梦之中的魏氏兵卒惊醒。
魏舒点起火把,不顾危险,命令将领:“参、专两阵,南北分散,偏、两二阵,靠伍之后。”命令一下,原本聚集在一块的魏氏军队立即分散开来,各自呈方块散开。
魏舒的军队分成五个方阵,打头阵的是偏、两二阵,偏阵有猛将数十名,排在最前头,在偏阵的后头是两阵,人数是偏阵的两倍,这两个方阵的人数接近五千,互相交替配合。在先锋阵营的左侧是参阵,以弓弩骑兵为哨兵,专门从旁对付敌方的偷袭,右侧的专阵是长戟步兵,在御敌的同时也随机补充先锋阵营。伍阵最后,手持斧钺重兵器,发挥保护主将,断后阻击功能,在必要时可以协助军阵撤退。更为精妙的是,虽然分为五个大的方阵,但是在每一块中都是五百人一小列,灵活而又颇具气势。魏舒在十年练兵之中已经有了一套完备的口令,旁人很难扰乱军心。
壕沟对岸的狐犹全身都是兵器,身后背了几十支铁箭,一手拿着弓,腰间的钩绳早已换成了一条铁链。天黑如墨,不见半点明星,壕沟的那头是一片漆黑,但是在鲜虞这边却是灯火灿烂。为了提防晋军,狐犹命令族人打了几十万只箭,有轻巧灵便的铁箭,也有可以射到几百步远的羽箭。箭如鬼火幽幽,将晋军射得狼狈不堪,但狐犹也知道以晋军的诡诈,绝不会坐以待毙,必会迅速反抗。果然对面熙攘了一阵,同样的羽箭也接踵而来。鲜虞在明,晋人在暗,所以魏舒下令不射弓弩手,要射杀举火把的人。然而魏舒也低估了狐犹的领兵能力,等到他下令反击之时,狐犹也同样命人四散开了。魏舒多是步兵,鲜虞却尽是精骑,交战近子时,魏舒吃了大亏。
狐犹命二十个声音洪亮的族人向魏舒喊话:“晋自毁和盟,无耻来伐,给你们三天时间,速速退出滹沱河!若不撤退,必斩尽杀绝!”
魏舒听到狐犹的喊话,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往后撤退,正在无助之间,黑暗的天空忽然出现了一大块暗黄色的光亮,似不肯消散的晚霞,雷声隆隆,暴雨倾盆而至。鲜虞战马听到雷雨声,都开始不断吭哧响鼻提醒主人的安危。暴雨淋湿了火把,狐犹不敢停留,立即号令全军撤退。魏舒的人马被困在雨中,步兵纷纷举起盾牌避雨,晋国的战马不像草原的马经受历练,听到雷暴雨狂,竟都纷纷跪卧在地。地上的泥很快就稀软,越走越陷得深,撤退极其缓慢。
“停!”魏舒却令全军停止,狂喜不已:“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魏戊见魏舒双臂舒展在风雨中狂笑不止,不知喜从何来,吓得不知所措,连忙把油布替魏舒披上,高声劝道:“将军,当心着凉!”
魏舒推开油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先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才披上油布,吩咐道:“各阵选一列人出来脱下他们的外衣,不得发出一声动静,要比雨声还要静。其余人依阵法聚集,随时候命。”
虽然没有星月照明,因雷电时不时闪耀,倒为传令的晋人照亮了方向。魏氏副将们各自传令,很快每个方阵里头都脱下了五百件衣裳。魏舒又命将士结衣为绳子,结绳为梯,在绳梯的一端系上斧钺甩过壕沟,再命身手矫健又通水性的士兵以绳索圈住腰身,越过壕沟去。
黑暗之中湿滑难行,壕沟之中有尖利的栅栏,魏舒又不许点火照明,也不许喊叫,许多士兵都不慎跌落壕沟摔死摔伤,那些尚未摔死的人就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栅栏绑上,以便于翻过壕沟的人最后能把那些栅栏吊起来。尽管伤亡陆续不断,魏舒仍然面不改色,只严令后续跟上,终于在大雨中架起了一座座绳梯。步兵拿出自己的盾牌,一块接着一块的垫在绳梯上,垫出一道栈桥,匍匐着往前。经过一夜折腾,终于在拂晓时刻越过了壕沟。
雨下了一夜,淅沥沥冲刷着地上的死尸,壕沟中惨死的士兵被雨水泡了半截。魏舒跪在壕沟旁对着死尸行了大礼,对军吏官说:“把这些勇士的名字记下,待凯旋之时,优恤重赏!”起身之后,魏舒号令行军。
更鼓刚敲完五下,鲜虞央城五里外的营房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叫阵声,狐犹披衣起身火速穿好战甲,拔剑出营,却见到了如从天降的魏氏列阵,委实吃了一惊。一夜的雨未停,魏舒的军阵似乎更加精力充沛,几万人严密的阵型像是一只秃鹫。魏舒步兵举着长戟,随着口令一步步往前逼近,每进十步就呼喊一声,气势惊人。
狐犹并未被吓到,啐了一口,骂道:“这是一群虎狼,大伙儿提起精神来!”率先夹马往前,说时迟那时快,一箭射穿了魏舒的魏字旗,高声喊道:“无耻魏贼,别以为鲜虞可欺!”狐犹领着三万骑兵,万箭齐发,蜇向魏舒。
魏舒阵前的先锋从左右两侧迎上来与狐犹交战,步兵立即叠加盾牌,形成一道盾墙,挡住了狐犹的铁箭。鲜虞铁箭细长,适合对付冲锋的骑兵,却不适合对付步兵。眼见魏舒的先锋骑兵冲了上来,狐犹虽然不懂阵法却也知症结所在——必须瓦解掉魏氏先锋。狐犹猛吹胸前的骨哨,一阵尖利的叠音蹿入魏舒的耳中。魏舒也不禁啧啧称奇,他以往很为自己发明的行军口令自傲,原来鲜虞人早就有行军的暗哨,简便直接,更不易偷学。
狐犹哨声一落,鲜虞的骑兵立即向左右两侧散开,只留着狐犹领着当中两三千骑兵继续阻挠着魏氏前进。魏舒也不解鲜虞“不战而逃”的行径,只继续观阵,却听不远处的左右两翼慌张骚乱起来,原来分散开的鲜虞骑兵手持着长柄叉戟刺了过来。他们两三千一列,每一列之间隔着数丈远的距离,尾端又交叉行进,似乎是一条白色的双尾蛇吐着信子狂咬人。
魏舒当然不知,这就是鲜虞自玄武山中创造出来的锁链阵。鲜虞骑手一环扣着一环,像一条锁链,围困着魏氏方阵,将他们越锁越紧。魏舒心中一刻也不敢松懈,深知这便是殊死之战,但内心深处既有一种恐惧,更多的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他愿意跟鲜虞这样的敌手交战,不屑于跟肥鼓的绵、苑二氏对打。
狐犹在阵中,眉头紧锁,牢牢盯住对方的行进路线,不许他们往前多挪一步。魏戊手持着新造的精铁剑直奔狐犹而来,狂妄喊道:“让我来取你的头颅!”狐犹冷冷一笑,调转马头,宝剑出鞘,迎面对战。陨铁剑黑亮如墨,被雨水濯洗过后,雪花纹更如星夜斑斓。魏戊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剑,不由得分了神,狐犹一剑刺来让他本能一挡,竟把头盔刺穿挑落。
魏戊惊过之后是欣喜,笑道:“好剑,好剑,配你可惜!”狐犹终于忍不住了,嘲讽道:“你知道吗?废话多的人往往死得早!”魏戊虽然豪情奔涌,却根本奈何不了狐犹,反倒被狐犹逼得节节败退。
魏氏与狐犹打了一整日,丝毫不能再往前,十分气恼。到了傍晚,双方都露出了疲态,可无论怎样,狐犹都没有退怯的意思。一夜一日没有休息的魏氏将士,有一半都熬不住了,脚步放缓,有些甚至渐渐倒下了。反观狐犹,虽也疲累交加,但仍然纵马驰骋。
一向沉稳的魏舒见到这样的情致也忍不住骂娘,同样是不吃不喝,为什么鲜虞人似乎不知饥饿呢?魏舒从没有到过草原,自然不知道鲜虞人曾经的惨烈与自救。鲜虞人的所有骑兵腰间都缠着一个腰带,腰带的外侧有个袋子,里头放着奶酪和肉干。鲜虞人是边吃奶肉边作战,并不会有饥饿的时间,况且此刻下着雨,也不会有热汗交加的烦恼。狐犹的锁链阵越加收紧,战无不胜的魏舒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困局。
凄风苦雨丝毫不歇,魏舒已然绝望了。却听空中响箭频起,赵武与荀吴的舟师已经到了央城一侧。魏舒立即醒过神,号令阵队撤退,腾出大片空地。晋国舟师大船在滹沱河岸畔,一两尺长的重型羽箭破空而来,击中包围着魏氏的鲜虞军。狐犹大惊失色,没料到晋国弓弩竟能从几百步远的河中射来。展眼间,鲜虞精锐骑兵损伤不小。魏舒牙关紧要,领兵冲出阵来,手中长剑挥舞,再次振奋了士气。狐犹凭着箭的数量推测完晋军人数,知久战必输,立即率军回营。魏氏也发响箭报知荀吴,荀吴领着四万精兵登陆着岸,替换魏氏对狐犹穷追不舍,趁天黑透之前赶到了央城墙根下。此时,晋军的骑兵增多了不少。
狐犹回到央城,累得瘫坐在地,却仍强撑精神与贾蜍紧急商议对策。贾蜍安慰着狐犹:“城墙上已用先前预备的沙袋增高,墙内也放了抛石网,还有十几万支箭。晋人跋山涉水的来,粮草必然不济,我们谷粟颇丰,牛羊也不少,必须要坚持守住,大邦不必太过担心。”
狐犹却算出了一笔细账:“可是晋人占据了肥鼓,又有舟师之便,粮草的转运不成问题。关键是他们人数太多,我粗粗算了算,这一起就有十万。按苑支那样的形容,荀吴必还会加派人手,再增十万也未可知。我们鲜虞拢共十五万人不到。我早前应该听你的,要在晋人伐肥之时出手援助,这样也不至于把晋军引到央城来。”
贾蜍苦笑道:“一百多年了,大邦还没看明白吗?晋人的贪欲是不会有止境的,得了赤狄在汾河东侧的地,又取了大河西侧的楼蒲,会放过鲜虞吗?他们早晚会拿我们开刀。就苑支那副德性,帮也是白帮啊!”
狐犹沉默不语,想了许久,郑重决定:“央城不是个安全的地方。我不能再让祖先的圣物流落他人之手。贾蜍,你立即带着精骑去柏卜与姬氏汇合,务必要保护好箜篌琴。倘若我有不测,一定要把琴带走。”
“大邦何必如此悲观呢?我决不能让您独守央城。”贾蜍不禁伤感。
“这不是悲观!”狐犹无比坚定:“我是要保住鲜虞人的命脉。央城还有四五万人马,晋人不能轻易动手。你速速去到柏卜做好部署,把琴藏在安全的地方。还有狐公金鼎,也请一并带上。你即刻动身,不要迟疑,不要回头。”贾蜍无奈,只好依言离开央城。
没有战车等攻城之物,荀吴这场围战全靠粮草的消耗。晋国舟师在邯郸装载粮草,借道齐国与燕国,从东北方向行进,行驶到大河与滹沱河的交汇点,再逆流往上运到鲜虞央城附近。粮草囤足之后,荀吴每隔几日就向城内发起进攻,叫嚣熙攘,困扰鲜虞人。
一月之后,士鞅又领着七万人马送来了攻城楼梯与原木,荀吴如虎添翼。鲜虞面临三四倍不止的敌军,如何抵抗也没有用。荀吴围攻两月后,狐犹终于战死在央城。
荀吴领着兵马攻进石头城,却见里头石壁交错,马瘦如柴,没有一个投降的人,也没有一个饿死的,每一具尸体几乎都带着伤,狐犹更是浑身血窟窿。萧索简陋的石头城令士鞅极为不屑:“赫赫鲜虞首领,竟如此寒酸。”荀吴却无心感叹,他命人好生埋葬了狐犹,内心暗道:“这样强悍的族类,如不能化敌为友,必须悉数剿灭。”
柏卜城中哭声震天,贾蜍与姬氏、翟氏祭拜战死的狐犹。夜色苍茫,三五骑士飞纵驰往柏卜,寂静之中只听得马蹄声切,骏马吭哧喘息。柏卜没有石头城那样的围裙,只有些土木栅栏,骏马扬蹄一跃就进了城内。“什么人!”侍卫还来不及拦,骏马就飞纵往里,马上的人焦急喊着:“恩公!恩公!”能在鲜虞叫恩公的人,只有刘安,贾蜍闻声早已赶了出来。
刘安见贾蜍满脸泪痕,已经知道所为何事,只劝道:“恩公,逝者已矣,眼下不能沉湎于悲伤,请速速带族人撤离柏卜。”
贾蜍不解:“这是何故?难道叫我们不战而降吗?”
刘安急得跳脚:“我已获得情报,韩起之弟韩卓正领兵十万从盂地往柏卜而来。我不想说丧气话,但识时务者为俊杰,是让这六七万鲜虞精良死于晋军二、三十万兵马之手,还是保全他们再图来日?韩卓骑兵一到,以柏卜这样的城防根本抵挡不住啊!眼见至秋收,鲜虞岂不是雪上加霜吗?”
贾蜍与姬氏等人心如死灰,沉默凝望,彷徨不安。战必死,逃却不甘。刘安似乎看穿了鲜虞首领们的疑虑,心急如焚,苦苦相劝:“诸位首领如果还想着是否被世人耻笑这种虚妄的名声,那就辜负了狐大邦央城奋战的决心了。是你们的忠勇之名重要,还是鲜虞族人的性命重要?忍得此时之屈,才有将来雄起之时!现在不撤,晚了必受追击!”
翟宗听了也对贾蜍说:“龙能大能小,灵活多变,既可以腾飞,必要时也可以蛰伏,虫不能变化,只能留在地上。我们要做龙,不能是条虫。”
贾蜍如梦初醒,擦干眼泪,毅然决然道:“我宁愿天下人耻笑我懦弱,也不能白白让族人丢了性命。走!再回深山!”
翟宗俯身一跪,对刘安感恩不尽:“刘公子,你的大恩大德,鲜虞人永世不忘。”
月亮如灯,默默替鲜虞人照着前方的路,黝黑的河水中,鲜虞人负重往北,再度迁徙。这一回比那一年的冰雪要好很多,贾蜍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悲伤之上。但上苍并未降低对鲜虞人的考验,反而加重了困难,系舟山,这座大禹治水时驯服过的名山却爆发了山洪,大量的泥沙拦截了滹沱河上游,迫使河水往南改道混入到了下马河之中。先渡过河水的鲜虞人喜极而泣,在北岸不远处休憩等待族人的完全归队。
柏卜一带的河道在夏日时节竟然断流枯竭了,河床袒露出来,成了一条宽阔大道。荀吴的人马如履平地,疯狂地追击着正在迁徙的鲜虞人。贾蜍与族人拼死作战,边打边退,逃到深山之中已经命悬一线。
鲜虞的箜篌琴静立在山洞旁,一路的磕绊擦破了它的外皮,割断了它晶莹的琴弦。贾蜍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眼中划过绝望的泪水,向着远处的天空,不甘地问道:“苍天,你为何对鲜虞如此残忍!”白云悠悠,空洞无言。
贾蜍自觉力气越来越弱,眼前日渐恍惚起来,便知自己时日不多了。他紧握着刘安与翟氏等人的手,说道:“诸位兄弟,贾蜍无用,恐怕不能再陪你们同行了。前路何方,是凶是吉,无从知晓。今日,当着箜篌琴与偃公金鼎的面儿,你们都来卜筮,谁掷出了吉签,谁就肩负鲜虞的重任。”
众人虽然不舍,却也知贾蜍无力回天,只好依言掷签。翟氏颤抖着手,第一个掷签,连掷三次,都是凶兆。翟氏脸色发白,将签递给隗氏。隗氏连掷三次,也是凶兆。隗氏无言,将签递给狐氏,结果仍是凶兆。灵签在十几位鲜虞首领手中,依然是凶兆,没有一个吉签。
贾蜍捶胸大哭,眼中竟苦出血泪来,口中也渗出血丝,半跪半趴在地上,对着东方叩拜,绝望的哭道:“难道天要绝鲜虞,竟连英明的首领也不赐予鲜虞了吗?倘若我们有罪,何人能带领鲜虞逃离苦难?天神啊,请垂怜你的子民吧。”已经濒临死亡的贾蜍对着天空疯狂的叩拜起来,满腔忧愤都随着额头的血迹一滴滴往四周渗开。
“太极所言阴阳相生,至无则至有,至凶则至吉,把这签翻过来,难道不是吉签吗?”灵签的面前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小孩,在他的摆弄下,龟壳翻转过来,呈出吉兆。
贾蜍已经血流满面,听了这话,心里一颤,眉梢眼角却带着笑意,问道:“你是谁?”
“我叫姬丘。”少年很淡然:“天不从人愿,除非人愿不随天定,由人定。”
“你想如何定?”贾蜍拦住了所有要发怒的人。
“鲜虞频遭灾难,要藏进山中才能存续。我想,世人若不喜欢鲜虞存在世上,只喜欢鲜虞藏进山中,那我为何要做悲泣的鲜虞人,不做扭转吉凶的山中之人?”
“只在山中。”贾蜍咂摸着意味,忽然哈哈大笑,尔后喜极而泣:“好个山中之人。天意,天意啊!大伙儿听着,这就是你们的大邦!”
众人骇然,贾蜍却虔诚跪拜,少年并无惧色。翟氏与隗氏也不再疑虑,跟着贾蜍跪拜开来。当所有的人都起身,贾蜍却仍然跪在原地。姬丘扶了扶贾蜍,贾蜍整个身子竟向一旁歪倒,他已经溘然长逝,脸上还带着满足的微笑。
下期预告
第四卷霸业初显
第一章灵丘争雄
《战国第八雄》作者:曹雁雁
本期编辑:陈香妙
总审核:王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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