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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明︱一周书记:密纳发的猫头鹰……应该随时起飞
在某些日子里,阅读会变得急速,也更有针对性。过去几年里读过的一些书似乎是自动地浮现出来,温故而知新,也可能是因为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


与蒂利相类似,西德尼·塔罗的《运动中的力量——社会运动与斗争政治》(吴庆宏译,译林出版社,2005年)也是明显地把学术研究与街头社会运动的发展结合起来,他的提问中包含有迫切的现实关怀:“如果抗议和斗争已经变得易于展开,并在很大程度上合法化了,如果警察和当权者选择与运动参与者讨论策略而不是镇压他们,如果媒体和法庭经常解决那些曾经引起街头争论的问题,在这些情形下,社会运动是否会像19世纪的游行和罢工那样,被同化和体制化为日常政治呢?”(12页)塔罗在方法论和理论上受查尔斯·蒂利的影响最大,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开始做有关意大利抗争史研究的时候,从蒂利那里学习如何做事件分析。塔罗的论文《社会抗议和政策改革:1968年5月和法国的教育指导法》(载《生产》第六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从五月风暴对法国教育改革的影响研究社会抗议运动与政策改革的关系,其路径与蒂利的抗议政治相类似,而且是更为具体的个案研究。他的研究结论认为,“尽管没有证据表明改革一定源于抗议,但持续的集体行动经常驱使精英们沿着改革的方向行动”;他引用其他学者的一个研究结论也颇有意义:“大规模的运动浪潮……总是以某种立法的成功得以补偿,这是政治行动价值最后的试金石”。(216页)他在最后补充说:“一个抗议和改革周期的结果不能仅仅以其直接的结果来衡量。……紧接着像1968年五月学潮那样的大规模运动之后出现的沉闷可能掩盖着一个缓慢而精细的文化转型过程,它为下一个抗议周期留下价值和实践的遗产。”(217页)

正是作为一个“介入的旁观者”,雷蒙·阿隆相信自己对形势与事件发展的判断:“我曾以得体的方式分析过大量政治形势和经济形势。我相信,我的判断大体上还可以。这是涉及现代社会性质问题的根本性争论,我相信,我始终站在善的一边。我对希特勒没有幻想,我对斯大林也没有幻想。我不相信,法国可以通过法属阿尔及利亚实现自我革新。所有这一切,都是对我的厚待。”(246页)“始终站在善的一边”,无论介入还是旁观,这是最基本的底线和立场。然后,无论是介入还是旁观,都要坚持对话,能否允许公平的对话也是一种判断社会制度的标尺。他认为“苏联制度的实质是拒绝对话。至于我,在我选择的社会里,三十五年来一直存在对话。这种对话应该尽可能地合乎理性,但也接受感情用事和不理性,对话的社会是人类的关键所在。另一种社会建立在拒绝相信被统治者之上,建立在少数寡头的强词夺理之上,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他们自认为掌握了自身和未来的绝对真理。对此,我坚决反对。我与之战斗了三十五年,而且还要继续战斗下去。这几个寡头强词夺理,自以为掌握了历史和未来的真理,真叫人受不了。用今天的话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第248页)我们更知道,如果不存在合乎理性的对话,不但介入是不可能的,连旁观也会难以维持。关于什么是雷蒙·阿隆最为坚持的价值观,他的回答真的不出我的预料:自由与真理。“我相信,对真理的热爱和对谎言的憎恶深刻地体现在我的行为方式和思想方式里。正是为了表达真理,人身必须自由,不能有强制你的外部权力。”(258页)虽然我记得马克思说过“普鲁士的专制制度是对作家内心不自由的惩罚”,但是阿隆最后这话似乎更符合生活的真实逻辑,而且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惜的是有时人们会忘记或者不愿意为它付出某些代价。
从书斋中的学者到大街上的“介入的旁观者”,这无疑是激动人心的选择,但是能够像雷蒙·阿隆那样作出准确判断和正确选择却实非易事。社会运动中的茫茫人海,变化纷繁而诡异。在旁观与介入这两种身份之间,在主观上如何划分界线、在客观上又如何能够划清界线?主体立场的悖论深刻地隐含着权利与权力、反抗与秩序、欲望与压制之间的棘手关系,无论介入还是旁观,究竟是要彻底反抗权力的秩序还是要建构新的权力秩序?在旁观与介入中的立场与策略是什么?如何发现和判断各种可能的选项?旁观者是否更多会从宏观政治着眼,而介入的行动者都只能从微观政治入手? 假如面对的是一个疯人院,具体来说就是美国电影《飞越疯人院》(1975年)中那个精神病院,你如何选择旁观与介入的角度、目标、手段和预期效果?这部电影告诉我们,无论旁观还是介入,核心只有一个:围绕着自由这个中心价值,究竟是服从秩序还是反抗秩序?然而,像雷蒙·阿隆这样的理性思考和审慎介入是否能够使在疯人院中发动的反抗有效?难怪当年的《费加罗报》有一位读者致信雷蒙·阿隆,认为对具有献身精神的知识分子怀有偏见是不公平的。我常常想起和在文章中引用过这位读者的话,我无法忍受以傲慢、自负或轻佻、嘲弄的口吻谈论法国的“五月”。这或许是“介入的旁观者”不应缺失的道义情感。
作为“介入的旁观者”,个人生活当然是继续存在,但重要的是对生活可能会有了新的、强烈的感受。在法国,人们有一句套语:“C'est la vie”,意思是“这就是生活啊”。但是,什么样的生活才配得上这样的感慨?激情的?浪漫的?无奈的?还是在绝处奋力抗争的?巴黎永远是浪漫之城,但同时也是充满激情的抗争之城。去年11月25日,法国10万人示威抗议,与警方暴力冲突,地砖成了示威者的武器,摩拜单车做街垒;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示威者撬起路面石板,推倒红绿灯柱,燃烧警方竖起的路障……“C'est la vie”!——其实,这不仅仅是法国人才有的生活感悟。俄国作家高尔基的话剧《小市民》(1901年)中的小市民别斯谢苗诺夫愚昧无知,相信和维护腐朽的社会制度和道德观念;儿子彼得曾因参加学潮而被学校开除,但他很快就害怕了、后悔了,与旧制度和父亲和解了;只有火车司机尼尔与他的养父别斯谢苗诺夫展开了激烈冲突,尼尔认为“不变的列车时刻表是没有的”,生活要改变,社会制度要改变,权利只能争取来,为此“要全心全意、千方百计地闯进生活的最深处……生活的乐趣就在这里啊!”1902年10月该戏在莫斯科契诃夫艺术剧院上演,观众看完戏后高呼“打倒大公爵!”1903年在别洛斯多克演出时,更是激发了观众的示威游行。“C'est la vie ”!
在这部访谈录中,两位采访人对于他们与雷蒙·阿隆那一代人尤其是与阿隆本人的区别非常敏感,也有较深刻的认识。他们说:“当雷蒙·阿隆谈论他亲历的事件时,我们理解被卷入大写历史旋风中的一代与我们这一代之间的差别。在法国,我们这一代有站在大写历史外边的感觉。……他们那一代人亲身感受到了有些政权以伟大理想为名,行野蛮之实。……他亲眼目睹了社会的崩溃,对其脆弱性有切身感受。他懂得,当一种根本性失衡已经形成时,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正因为如此,他才对社会和谐魂牵梦绕,念念不忘,他才对可能分裂社会和削弱社会的冲突忧心忡忡。可以看出他与我们这一代人的差别。”他们并不认为1968年5月运动造成了破坏社会稳定的后果,相反是认为“这些冲突超越了严格意义上阶级斗争,也是变革社会结构的一种手段”。(6页)被卷入到大写历史的旋风之中,这应该是思想者应该祈求的命运。另外我们应该注意到,两位采访者的最后这一观点与蒂利和塔罗的理论可以接上头。
黑格尔曾经说过:“哲学作为有关世界的思想,要直到现实结束其形成过程并完成其自身之后,才会出现。……密纳发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会起飞。”(《法哲学原理》,13—14页,范扬、张企泰译,商务印书馆,1979年)按照他的说法,哲学家无法在现实进程或社会现场中思考和行动。但是青年马克思却认为哲学家的任务就在于改造世界,雷蒙·阿隆则认为应该作为“介入的旁观者”,以政论家的身份随时介入动荡的历史(245页)。还有前面所讲的托尼·朱特、霍布斯鲍姆、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贝拉·格雷什科维奇、查尔斯·蒂利和西德尼·塔罗,这些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哲学家都是在历史斗争的现场中发展他们的思想和论述。对于他们来说,密纳发的猫头鹰不必等到黄昏,也不必守在书斋;它只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随时都可以飞,随时可以在大街上飞翔。这才是进行着的世界史与思想史最真实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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