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桥的平民酒场,是没有陌生人的世界

Richard

2019-08-21 11:4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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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斑马线前的交通指示灯从红变绿,并发出节奏急促的连续蜂鸣声,催促行人抓紧时间通过。这个位于地铁浅草线新桥站A2号出口外的十字路口总是人潮涌动,即便在晚上9点依然如故。已经降下的夜幕并没有驱散白天的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此时,身边到处是穿职业套装、拎公文包的人,新桥以大公司林立、职业精英聚集而著称。他们刚刚结束一周的辛勤工作,少数人径直钻进地铁站,多数则穿过高架桥下的过街通道,沿右侧斜街走到路口,向左一拐,然后消失在夜幕中。那里是新桥二丁目纵横交错的小巷。这片霓虹灯闪烁、店铺林立的地方是上班族结束繁忙工作后犒劳自己的去处,烤肉店、居酒屋、烧鸟铺、中华食堂……再没有什么比从这些店里飘出的香气更能在闷热的周末夏夜慰藉人心。
新桥的高楼大厦后,鬼魅的后巷 本文图均为 Richard 摄
鬼魅的后巷,温暖的食堂
新桥不是东京历史最悠久的地方,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却是日本现代化的发源地:1882年,东京第一班火车从新桥站驶出,它宣告日本铁路交通的诞生。尽管只有三公里,而且车头需要被几匹马拉着才能向前移动……
新桥站前广场上,当年的火车头被陈列在那儿,通体乌黑地被放置在舞台般的高光里,闪耀着老当益壮的光泽。它是东京历史的缩影,也似乎在象征着新桥始终走在时代潮头。新桥另外的标志是不远处林立的高楼,大型日本会社和跨国公司的亚洲总部很多位于那里。他们的存在,也让新桥成为精致与昂贵的代名词。
“新桥也有很平民化的地方。要知道,战后东京的‘黑市’是从这里开始的。小时候在新桥路边摊吃的文字烧、关东煮和烤串,是我这辈子印象最深的美味。”我的朋友熊谷先生在微信上这样说,还说人们对新桥的印象过于片面。这位在港区长大,并在新桥写字楼里工作了近40年的老先生虽然自称“无趣的上班族”,但其实对饮食和各种酒类颇有了解,并且对这一地区了如指掌。遗憾的是,他在一年半以前退休后,就搬到太太的老家大分去了。
“推荐些有趣的地方吧!”虽然不能拉上他当地陪,但我还是“贼心不死”。他并没有在回复里提及具体店名或者分享位置,只发来一张新桥地图的局部,然后简单粗暴地在二丁目位置画了个红圈。“都在这附近,留意那些角落,说不定你会找到。”我认真放大并分析了一番地图,按照指引,来到了位于新桥二丁目中心一带。
只需跟随人群,就能很容易找到。因为一直以来,这里都是新桥餐饮的核心区域。正赶上周末夜晚,每家餐厅都生意兴隆。室内大家热闹地举杯畅饮,店门外的街上到处是人,上班族模样的人三五相聚,他们很多刚刚散场,或在微醺中告别,或意犹未尽地商量接下来的“二次会”或“三次会”该去哪里。我边走边看,在路过一个与主街交汇的不起眼窄巷时,被里面那种不一样的气氛一下子吸引住。我意识到,这里或许就是熊谷先生描述的那种“平民酒场”。
吧台摆到了小街上
这个位于喧闹主街拐角的小巷与其说是一条路,不如说是两个建筑之间的一条空隙。不足三米宽,十来米长的胡同两旁,是一个接一个餐厅的后门。它们上方,一边是不停朝外排热气的空调室外机,另一边是像科幻片中怪兽触手一样盘绕延伸的粗大管道。几个广告灯箱夹杂其间,有的早没了外面的广告,只是惨白一片亮着,有的灯管因为故障有节奏地闪烁,让这里看起来有些幽暗鬼魅。
这样的小巷,原本是让人避而不及的。在某些影视作品中,罪案通常在相同的环境中发生。幸好,中间挨在一起的三个门脸改变了一切:一家悬着黄灯笼的酒吧、一个门口挂满木头餐牌的烧鸟店和一家充满烟火气的中华料理。那是有温暖灯光,供客人进出的正门,由于室内空间太小,部分桌椅被摆在店门前狭窄的巷子里——有了它们,本来阴森的后巷,一下变成了亲切的夏夜路边排档。
这样的环境,在东京真是少见。我被这路边摊风范征服,凑过去中间那家找座位。这个名为Noyaki的小店主打烤串,操作台上一个长长的烤炉,烟雾一阵阵跟着肉香一起飘出,萦绕小巷上方。
夏日的美味烤串
热情的老板在扇扇子烤串的忙碌间隙,依然服务热情周到,他出来一番挪移,变魔术般为我在靠墙地方找到一个位置。刚坐下,杯壁上挂着冷凝水珠的Highball就迅速出现在面前,冰凉而气泡充足的酒穿过喉咙的快感让人停不下来。几个烤串也很快奉上,鸡皮浓郁的烟熏味道很刺激食欲,一口咬下去,焦脆的外皮和嫩滑的里层在口中碰撞。牛小肠、喉管、五花肉、鸡翅……无论从表面焦灼程度看,还是吃到嘴里的口感,都能看出,不同食材在火炉上被小心翼翼地区别对待,但每一样都以最佳状态,出现在盘中。
藏身地下的昭和风
一丁目到三丁目是新桥最核心地段,整条街的餐厅到了晚上人声鼎沸,让人很难忽略。但位于地铁通道里的就不同了,如果不是一次坐地铁回来走错出口,我恐怕很难发现这个“静中取闹”,洋溢着半个世纪前风情的地方。
新桥站是东京最主要的交通枢纽站之一,众多电车、地铁线路在这里交汇,站台出口无数……这令初来乍到的人很少不迷路。我刷卡出站,稍一走神就错过了之前熟悉的出口,糊里糊涂走到了车站东部,正琢磨怎么回去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处食街模样的通道大门:“新桥站前啤酒2号馆”——通道入口上方挂着的招牌上这样写着。牌子底下是一张写满店名的平面图和一个写满酒名和价格的黑板。与这道门相对的另一侧,牌子上写着1号馆。两个门前都很安静,乘客在中央的通道往来通过,几乎没人驻足停留。
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门
人去楼空只剩下招牌?还是酒香巷子深。只有进去探探才知道,自动门打开,我走进去,眼前有种曲径通幽的神秘,像是高层塔楼复杂的楼梯间,又像漫画中通向未知的小道。随着脚步向前,耳畔不再宁静,人声、杯盏碰撞和隐约音乐声组成的嘈杂越来越明显。随着左边一扇不起眼的门被推开,音量瞬间骤增,萨克斯悠扬的旋律和两个人一起飘出(他们显然喝了不少)。我顺着还没关上的门往里张望,幽暗的灯光下,吧台前坐着三四个人。再通过玻璃往两旁和对面的店里看,每家狭小的空间都坐满人。刚打开门的吧台后面,打领结,留小胡子的先生正一丝不苟地倒酒、过冰、摇动,然后把一杯做好的鸡尾酒倒进杯子,推到一位客人面前。隔壁,两张圆桌四把椅子是这个咖啡馆的全部,穿戴讲究的几个老奶奶坐在温莎椅上,小口抿着咖啡,举手投足和她们三十年前一样优雅。最吵的是靠里的酒廊,这里正在举行品酒会,刚看到门口的黑板就是他家摆出的。一张长桌上摆满红酒白酒和香槟,十来个人围着桌子,把室内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小心翼翼地对待着自己的杯中物:鼻子凑到杯口闻、举到灯下看,仔细地喝上一小口,然后评点交流……这些店都在营业中,只是空间实在太小,门无论朝哪边打开都阻碍空间,只好关起来。
店门口黑板上的酒单
比起来,我更喜欢对面的“新桥站前啤酒1号馆”。这里空间大很多,中间宽敞笔直的走道(地上的路标显示它同时也是地铁换乘的通道)一直向前延伸,店铺也更多。一间一间都是狭长形紧挨在一起。从通道地上铺着的棕色地板革和每一家几乎相同的桧木格栅推拉门看,它们开业都很有些年头了,装饰风格带着昭和中早期风格,尽管陈旧,但都被主人(通常是上年纪的夫妻)精心打理得一尘不染,像小津安二郎电影中的餐厅。
与2号馆只有咖啡馆酒吧不同(也许由于空间和消防的原因不能动用明火),这儿多了烟火气。煎饺、鳗鱼饭、握寿司、大阪烧、乌冬面……每一家都有自己的主打。一些只开中午,此时已经结束营业拉下铁闸,还开着的那些,门框上挂着深蓝或暗红的暖帘。
充满昭和风味的店面
每家看着都很舒服亲切,每家的菜品都让人食指大动。这样的情况下,也只有少吃多餐打“流动战”了。我先直奔那家看着颇有眼缘的居酒屋,坐在一屋子大叔中间,和他们一起畅饮。我点了三两样最普通的开胃小菜和一杯啤酒,喝到一半,就顺利和老板以及几个常客混熟,有滋有味听他们给我普及关于新桥的八卦:据说我所处的这块地皮在战后被有黑道背景、成功运营新桥黑市的大佬慧眼选中并以极低价格购入,在不到十年后出售时,价格已经翻了20倍。
接着,我又到那家挂满漫画招贴的店里品尝了三代目年轻职人制作的握寿司,老实说,他颠覆了之前我认为技艺高超的寿司师傅必须是老头的陈旧印象。在金发辣妹高歌聚会的餐厅享用了层次极其丰富的广岛风御好烧后,我原本已经心满意足,准备打道回府。但在尽头处又被一家满是好看瓶子的店吸引。这是一个专业的清酒吧,不同产地、年份的日本清酒上百种摆满整个店铺,酒单就以手写体一张A4纸简易呈现。那些提前做好陈列在玻璃柜台中的小菜——鲭鱼籽、酒盗(腌渍的鱼内脏)、味噌牛蒡、浅渍物……不仅搭清酒的美味,分量也非常贴心,每一样精致装在小碟子中,两口即可吃光,就算刚吃饱,也能毫不费力地品着清酒,把每种吃个遍。
这家清酒吧是全馆最新的店,看上去开业不久,装饰前卫,但采用的是日本最传统的“立吞”式——没有座位,站着吃喝。这一传统形式以物美价廉和氛围轻松著称,半个多世纪以来深受日本劳动人民热爱。这个清酒吧是整个啤酒1号馆生意最好的地方,就算都站着节省了很多空间,依然摩肩接踵。一杯酒的时间里,我和前后的邻桌数次肢体轻微触碰。刚开始,大家还只是窘迫地互表歉意,一来二去习惯了,变成点头微笑,后来,干脆就动作来得更大些,变成了相互干杯。这才对嘛,在这样的“立吞”喝酒,是不应该有陌生人的。
责任编辑:钱成熙
校对:刘威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新桥;东京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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