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读《书店日记》|出售作家做的梦和为生活开出的良方

顾真

2019-08-24 10:3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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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日记》, [英] 肖恩·白塞尔著,顾真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8月即将出版
毛姆写过一篇小说,叫《书袋》(The Book-Bag),主人公是个嗜书成瘾的作家,在一次东南亚旅行中,他带了一个巨大的亚麻布袋子,里头装满了他可以根据不同场合和心境拿出来阅读的书籍,“袋子重达一吨,压得脚夫们站都站不稳”。派驻当地的代理公使接待了他,还热心组局打了桥牌。其中一位牌友沉默寡言,引起了作家浓厚的兴趣,他再三向代理公使询问后,听到了一个比装在书袋里的传奇更为精彩的故事。
肖恩·白塞尔
肖恩·白塞尔(Shaun Bythell)当然没有拖着书袋四处旅行,这位坐拥十万藏书的二手书商正守着“书城”威格敦(Wigtown)的书店,等待好故事上门来。因为开书店,他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声音忧郁、每次打电话来都要找十八世纪的神学书却从来不买的威尔士“女人”;拿自制手杖来换取购物积点、倾心苏格兰民间传说的“文身控”桑迪;写信文句不通却自以为是、非要来当图书节嘉宾的所谓作家;身患阿尔茨海默症、明明可以网购却始终支持实体书店的迪肯先生。肖恩是电子阅读器(他店里最著名的装饰便是一台被猎枪射碎屏幕的Kindle)的坚定反对者——毛姆如果活到今天,单凭这一点,或许也愿意同他喝上一杯,他老人家怕是不会指望笔下的人物对着一位手持Kindle的作家袒露心扉。
与电子书势不两立
书店外景
书店橱窗
肖恩是苏格兰最大的二手书店的老板,出版于2017年的《书店日记》记录了他从2014年2月至2015年2月的开店经历。肖恩的店名丝毫不会引起歧义,直接就叫“书店”(The Bookshop),可即便如此,还是有顾客来问:“你们该不是卖书的吧?”每个月日记的开篇放了乔治·奥威尔《书店回忆》(Bookshop Memories)中的一段。奥威尔此文写于1936年,但文中记述的许多现象完全没有过时。肖恩写道:
《书店回忆》里的记述放到今天依然真实,对于幼稚如我者更是逆耳的忠告:别以为二手书商的世界是一曲田园牧歌——炉火烧得很旺,你坐在扶手椅上,搁起穿着拖鞋的脚,一边抽烟斗一边读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与此同时,络绎不绝往来的客人个个谈吐非凡,在掏出大把钞票买单前还要同你来一段充满智慧的交谈。真实情况简直可以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最贴切的评论或许还要数奥威尔那句“上门来的许多人不管跑到哪里都是讨人厌的那一类,只不过书店给了他们特别的机会表现”。
《书店日记》的读者大概很难不被他犀利的言辞逗笑,不仅光顾书店(往往只看不买)的客人是他的吐槽对象,店员、活动嘉宾、书商同行都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不过,他并不承认自己天生脾气差,自辩说:“记得在买下这家书店前,我还挺温顺友善的。连珠炮似的无聊问题,朝不保夕的资金状况,与店员和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讨价还价的顾客漫无休止的争论,害我成了这副模样。”每篇日记的前后清楚记录了网店订单、每日流水和到店顾客的数据,让我们在满屏毒舌中汲取慰藉心灵的养分之时,也看到了二手书业惨淡的现状。其实“书店”的财务状况应该已经是业内相对健康的了,可即便如此,如今的肖恩也雇不起全职店员。
书店的猫“船长”(captain)
书店内景
旧日的爱书人去大小书店或者冷摊上淘书的过程,其实是买家卖家间一场知识的角力。网络固然让搜罗心仪的旧书变得空前便捷,却也无可逆转地扼杀了披沙拣金的雅趣。藏书大家罗森巴哈(A. S. W. Rosenbach)在《谈旧书》(Talking of Old Books)一文中生动地回忆过他的书商叔叔摩西。听闻侄子也想走边藏书边卖书的道路,摩西叔叔认为他完全具备资质:记性好、毅力强、品位佳、文学知识丰富、拥有一定资金。这几条是前网络时代当一名合格书商的基本要求。确实,过去的书商往往是学有所长的版本学家、目录学家,其中的佼佼者更是时有书志学著述行世。哪怕是肖恩刚买下书店的2001年,还会有亦商亦儒的高人向他指点一二,如今这代人已凋零殆尽。《书店日记》中写到的戴维是老一辈书商的代表,令肖恩高山仰止:
在亚马逊和AbeBooks这些你可以很快核查书价的网站尚未出现的年代,书商必须掌握和携带所有信息,而戴维是一座人物生平、目录学和文学知识的宝库。如今这种知识——倾注大半辈子心血积累、曾经那样为人所珍视、可以藉此谋得体面生活的知识——几乎没了用处。那种看一眼封皮就能告诉你出版年份、出版社、作者和该书价值的书商难得一遇,而且数量在日渐减少。我依然认识一两位这样的行家,他们是我在这行中最为钦佩的人。
旧书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神奇魅力,罗森巴哈在同一篇文章中说,佳本汇集之处,自会透出一股神秘气息与难以捉摸的美感,让整个空间染上异色。这样的观点也许不算荒谬吧:并不是看过同样的内容,就称得上看过“同一本书”的。1865年麦克米伦初版《爱丽丝漫游仙境》和当下印行的“企鹅版”黑皮经典,即便内容与插图几乎一样,根本不是同一本书。每一册旧书都独一无二,参差的“书品”下藏着一段甚至几段历史,后人很难确切知道新入手的旧书曾经身在何处,归何人所有,却也不能说毫无蛛丝马迹可循,有时是页边笔记,有时是藏书票(ex libris),有时是夹存的老照片、老剪报,“书本来源的隐秘历史让许多人兴奋不已,点燃了他们的想象”。
一直很佩服那些敢于将自己的书架一览无余向外界展示的人,怯弱如我,总觉得这么一来,会被某双经验老到的眼睛看出书主人性格中的阴暗面。对书痴来说,自己的藏书和本人之间已经难以分割;夜阑人静坐在书房里,看着架子上的一道道书脊,有时难免会想:如果某天此身化作尘土,这些书的命运将会如何?卡里埃尔(Jean-Claude Carrière)在与埃科的对话录《别想摆脱书》中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可以想象,我太太和女儿将卖掉我的全部或部分藏书,用来付清遗产税等等。这个想法并不悲哀,恰恰相反:旧书重返市场,彼此分散,到别的地方,给别的人带来喜悦,激发别的收藏热情。”很潇洒,很豁达,如果他不是在逞强的话。《书店日记》中最引人感伤的,当属肖恩去新近过世的人家里收书的部分,随着主人离开人世,那些映射着他的人格,甚至可以被视作他存在过的证据的书籍,也将流入旧书店,迎接未知的命运。作为二手书商的肖恩,常常要以处理遗物的方式同素不相识的亡故者告别:
对大部分从事二手书买卖的人来说,清走逝者的遗物是很熟悉的经历。你会渐渐对此感到麻木,尤其像今天这种情况:去世的老夫妻没有子女。不知何故,墙上的照片——丈夫穿着挺括的RAF(译者按:英国皇家空军)制服,妻子则是个游览巴黎的少妇——会带给人某种愁绪,而在处理尚有子女在人世的过世夫妇的旧藏时则没有这种感觉。带走这样一批藏书好比是对他们人格毁灭性的最后一击——是你抹去了他们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据。这个女人的藏书表明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兴趣爱好同她本人的密切关系不逊于她遗传下来的基因特征。
相信很多爱书人都有开书店的梦想,或者说,幻想。作为个体户,肖恩自然有着令上班族艳羡的自由。前一晚和朋友酩酊大醉,第二天尽可以睡到中午;只要店里有人看顾,随意同好友去山上骑行、去海里游泳;开车载着女朋友去古宅收书,顺便饱览湖光山色。不仅如此。除了任性而认真地经营着“书店”,让二手书业成为威格敦的经济支柱,肖恩还在家乡起着更多积极的作用:为当地的展览拍摄宣传短片,尽心参与操办威格敦文学节,不遗余力反对唯利是图的开发商修建风力发电机农场破坏自然景观。虽然面临着不小的经济压力,遭受着伤痛的折磨(“我的背都僵了”“我的背痛得要命”“我的背正嘎嘎作响,使不上劲”),肖恩依然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会尽一切努力不让这艘船沉掉。这种生活比给别人打工不知道要好多少。”
“今天该买本书吗?”
瑞克·杰寇斯基(Rick Gekoski)在《托尔金的袍子》(Tolkien’s Gown and Other Stories of Great Authors and Rare Book)的开头交代了开启自己贩书生涯的契机:当年还是穷学生的杰寇斯基想送女友圣诞礼物却囊中羞涩,只好心一横,把一星期前刚购藏的一套二十卷本《狄更斯全集》送去牛津的布莱克威尔书店(Blackwell’s),没想到换得的钱是自己买入这套书时价格的两倍。这让他意识到,原来收藏旧书不仅可以满足自己的兴趣,还能够获得不小的收益,最后索性连大学教授都不干了,成为职业珍本书商。肖恩踏足二手书行业并没有这样戏剧化的开端。十八岁时,他第一次看到了当时还属于老书商约翰·卡特的“书店”,向朋友预言,它一年之内必然倒闭。三十岁时,兜兜转转找不到心仪工作的肖恩回乡看望父母,发现“书店”并未倒闭,但老板年事已高,想找人接手。在卡特的建议下,肖恩办了贷款,一年后接过了他的生意,一直干到今天。个别客人不怀好意的祝愿——“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你还在”——并不能改变肖恩在全书结尾说出的事实:书店依然开着。
“别让身边的书店破产”
最后简单说几句跟此书翻译相关的话。书中出现了不少苏格兰,尤其是盖勒韦地区的盖尔语地名,与英文发音不尽相同,译者在音译的时候参考了网上的音标并在脚注中附了原文,供感兴趣的读者参考;另外,对书中几乎每页都会提及的各种作品,译者尽量采用现成中译本的译名,但有一部分图书不惟没有中文译本,而且年代久远,难以查到准确的内容概要,在翻译时只好主观臆测,不过,脚注中也通常放了原文,若有纰漏,文责在我,还请大家不吝指正。感谢我的朋友、理想国编辑雷韵约稿,实现译者一直以来想翻译一部“关于书的书”的心愿;也感谢《书店日记》的作者肖恩·白瑟尔言简意骇地回答了去信中提及的几点疑问,祝你生意兴隆,早日告别背痛。
说起来,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开书店——好吧,是摆书摊。大约两年前的一个周末,早上醒来,我突然决定弃文从商,把一部分藏书运到离家不远的周末集市,花两百块钱租下个市口不错的位置,唯我独尊地当起店老板来。满以为凭我的独到品位和高冷姿态必然顾客盈门,结果一天下来,遇到最多的问题跟肖恩一样:“小伙子,请问厕所怎么走?”书呢,一本也没卖出去,只好回去踏踏实实继续朝九晚五。但即便遭遇了这样的挫败和耻辱,开书店依然是我心中的理想职业,正如我非常喜欢的一位“书人”文森特·斯塔雷特(Vincent Starrett)在自传《生在书店里》(Born in a Bookshop)中说的那样:“在书店里,我第一次认识了书籍的芳香,第一次读到了乔治·阿尔弗雷德·亨蒂的不朽作品,第一次隐约感受到了妒忌、钦佩和作家身份带来的悸动。如果没有当作家,我会是个书商,在柜台后面把其他作家做的梦和为生活开出的良方卖给大家。”
(本文为《书店日记》译后记)
责任编辑:郑诗亮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旧书店,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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