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利希蒂希评《无限边形》|生产创伤记忆的小说流水线

[英]托比·利希蒂希/文 石晰颋/译

2020-04-21 13:4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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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eirogon: A Novel, Colum McCann, Random House, Feb. 2020, 480pp
一个十岁的巴勒斯坦女孩在从糖果店回家的路上,死于以色列边境卫队的橡胶子弹。一个十三岁的以色列女孩在耶路撒冷的本·耶胡达步行街上,被巴勒斯坦自杀爆炸者炸得四分五裂。泰雷津集中营里的囚徒被迫要在寒冷的11月清晨站在户外,因为集中营长官想要测试他想到的某种关于失温的小小理论。
稍微积极一点:在一场冲突中处于对立面的两位父亲都失去了亲人,悲痛使他们联合在一起。一位艺术家用掏空的子弹做出了一个装置艺术作品,同时也是一个喂鸟的装置。在一座山洞深处的罐子里,人们发现了一些奇迹般保存完好的古代经卷。
科伦·麦凯恩(Colum McCann)的小说新作《无限边形》(Apeirogon),包含了一千零一个(一个值得留意的数目)叙事碎片与掌故,大部分都与以色列-巴勒斯坦相关。这些故事——编号从1到500,然后再反向编号,就像是在建议从两头开始阅读都可以——包括了历史中的断片,也有完全虚构的故事,还有歌词、电视脚本、新闻报道,以及学校的汇报卡、有关艺术、数学与音乐的冥想。以这样的幅度踏入这片被叙述过那么多次,层次如此丰富的领域,是需要一些勇气的,但麦凯恩先生始终能在历史的混乱和怪异中,在个人与政治的冲突中引发启示。
麦凯恩之前写过芭蕾巨星鲁道夫·努雷耶夫、走钢丝专家菲利浦·佩蒂特和废奴主义者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在《无限边形》中,他以一幅充满变革与动荡的更加宽广的画卷为背景,描绘了所有那些人物生活的剪影,也包括了那些更加边缘的虚构或者真实的角色。
麦凯恩偏爱多样的视角与情节线,以拼接的手法进行叙事。他注重节奏,喜欢采用某些反复出现的修辞手法,例如无动词从句;狂放的隐喻;在长而烦人的句子之后紧跟短而有力的句子。爱尔兰式的舌灿莲花是他的长项。
《无限边形》的核心和主要架构围绕着巴萨姆(一个巴勒斯坦人)和拉米(一个以色列人)的寻常无奇的日子展开,他们都在暴力事件中失去了各自的女儿(之前提到过)。他们2005年的时候通过“和平争取者”这一慈善组织首次见面;这部小说的时间则设定在2016年。巴萨姆和拉米都是真实人物,拉米是一位六十七岁的图形设计师,曾经在赎罪日战争中体会过作为士兵的恐惧。按照麦凯恩所述,在退役后,拉米只想过正常的生活:“那种以色列式的生活……极度庸常的日子”——直到被那颗自杀炸弹卷入其中。
巴萨姆在十几岁时就被抓进监狱,原因是他向一辆以色列的吉普车丢了一颗(已经失效的)手榴弹。他在监狱里的七年饱经苦难,但他也从中成长成人,放弃了暴力与仇恨。他看了一部关于《浩劫》的纪录片,并被深深打动。(看起来,犹太人也有“家庭、历史与阴影”。)他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认识了拉米并一起集会呼吁和平。随后袭来了那颗橡皮子弹。
他现年四十八岁,与拉米一起巡游各地,进行关于和解的讲演,“这是一首关于那些歌的歌……不仅是聆听,更要铭记”。这项活动“成为了他们的工作:讲述他们的女儿所遭遇到的不幸”。而当这两个人为了下一次讲演,开车去跟对方碰面时,作者也讲述了他们的故事——以及周围更为宽广的世界的故事。
由此开始,麦凯恩就有一席已经准备好的盛大宴席准备上桌了,而他也确实尽其所能,其效果常常显得过于丰盛。他尤其擅长于设置场景、非常规的观察和人性化的细节:挂在牙线上的香烟在监狱的牢房之间分享。以色列士兵在巴勒斯坦村庄里玩“水箱射击”游戏:“子弹击中水箱的位置越低,射手的水平就越高。”在集会游行的时候带上一个洋葱,以减轻肺部“由于催泪瓦斯而造成的烧灼感”。
麦凯恩先生能够在寥寥几笔中讲述一个故事——而这本四百八十页的小说中的许多段落也正是如此:一幅孤独的画面、一段扭曲的独白、一篇简短的甚至可以说是干巴巴的事实陈述、还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或者一幅画。
他笔下的这些故事宛如档案馆,将我们急促地送上了各个并非线性分布的方向:例如造成现在进行时的战争的古代纷争,还有在那些战争之后的迷思;以及哲人之间的对话、中世纪的攻城冲车、天空中鸟群的队形。莫迪凯·瓦努努揭露了以色列的核武机密;约翰·凯奇创作《4分33秒》;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菲利浦·佩蒂特再次出现,走在钢索上跨越欣嫩谷。
这本书的结构巧妙且引人入胜,并且很容易——一不留意就会——被它的叙事潮流卷走。但是这种行为的内在是廉价的。作者经常为创造联系而生搬硬套,以虚伪的辞藻蒙蔽我们。当巴萨姆在英国时他会去修剪草坪;以色列的空袭轰炸也常常被称作“剪草坪”。弗朗索瓦·密特朗在盛宴上吃下了一只小鸟;巴萨姆的女儿的头颅也像(那只小鸟)那样被轧碎。
麦凯恩先生的创造力无边无际(可以参见他形容弹射出机舱的以色列飞行员“像光明节的陀螺在半空中”那种画面),但他常常退回到那些廉价的修辞,语言的音乐性淹没了意义。他可能会情绪化,并且随意预言:“日子像面包一样逐渐变硬:而他也毫无食欲地将它们吃下。”我们无法发掘出他的角色在外在形象之下的更深层次。
当涉及到更大范围的冲突时,麦凯恩先生的困境就更加明显。他不偏不倚的立场值得尊敬,但是他的手法使其成为了一个历史煎蛋卷:一点二战犹太人大屠杀配上少量的1948年巴勒斯坦大逃亡;在某个检查站的暴行搭配上以色列母亲的眼泪。他所展示的拉米这个人物以其对创伤记忆的“怀旧”和“行业化”而栩栩如生。但是这本小说整体上的吸引力还是来自那些回锅加热的悲剧故事的刺激性。
我们在很多场合里被告知,“无限边形”是具有“边数不限”的多边形。对于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项目来说,这个比喻是恰当的。但是无限边形也是二维图形。尽管他的意图值得称赞,他的研究精心细致,麦凯恩所创造的仍然是一个闪闪发光而虚幻的表面。
(英文原文发表于2020年2月21日《华尔街日报》,经作者授权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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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雄飞
校对:张艳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西方文学,小说,以色列,巴勒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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