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太想相信乐观者了” | 一本人生问题最丧书

2020-05-08 13:2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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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大卫·贝纳塔 理想国imaginist
前两天,在豆瓣看到一则广播:
广播中所说Benatar(大卫·贝纳塔),理想国最近引进出版了他的《The Human Predicament》,中文书名《生存还是毁灭》。至于所说《Better Never to Have Been》(《最好从未出生》)中文版,有缘自会相见,不过忍不住分享贝纳塔基于所执观念的幽默,他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献给我的父母,尽管他们让我来到人世;献给我的兄弟,尽管他们的生存于他们而言是伤害,于别人而言却是恩惠。”
先已读过《生存还是毁灭》的读者,评价这是“一本人生意义最丧的哲学书”,也许吧,不过这本著作残酷扎心是真的。
“书是把论证投送到观念市场,尽管这个观念市场敌视悲观主义,悲观者因而处于弱势。人们的应对机制太强,悲观者很难求得公正的申辩机会。书店里有整片的‘自助’书籍区,更不用说‘灵性与宗教’和其他鸡汤读物,却没有‘无力自助’区和‘悲观主义’区,因为这类思想的市场规模微乎其微。
我不是在认真主张我们无力自助。我是认为存在一些事情,我们的确对之无能为力,但即使依据一种现实的悲观看法,我们仍然可以做些事来减轻(或加剧)我们的困境。
一本悲观的书最有可能慰藉到的对象,是已经有同样看法却因此感到孤独或觉得自己有病的人。若能发觉有人跟自己看法相同,而且这些看法有不错的论证来支撑,这些人或许能因此得到安慰。”
“人们太想相信乐观者了”
对人生大问题的悲观回应并不流行,这大概不令人意外。不流行是因为难以接受。人不喜欢听到坏消息,至少不喜欢听到自己的或亲近之人的坏消息。实际上,收到坏消息时,一种普遍而广为人知的回应就是否认。但人类还有其他多种应对机制。例如在巨蟒组的电影《万世魔星》的最后一幕里,布莱恩被钉死在十字架时,就(语带讥讽地)这样劝告我们:“要看生活的光明面。”
《万世魔星》
此外,人们会发明合理解释,会让自己分心,还会编造令人振奋的(宗教的或世俗的)叙事,这类叙事要么尽力解释残酷的现实,要么提供对更光明的未来的希望,而希望若不在此世,就在来世。
但重复乐观消息的强烈冲动反倒显出这些消息有点不够安抚人心,在最黯淡的时世尤其如此。重复“好消息”之所以必不可少,仿佛正是因为它与世界的面貌殊不相符。
虽然乐观者对生命大问题有自己的回答,但那些回答并不正确,或者说我将为此给出论证。人们相信乐观者的答案,这时就也会相信乐观者,但那是因为人们太想相信乐观者,不是因为他们给出了强有力的论证支持了自己,让我们必须相信他们。
我曾在引论中说,若某种看法对人的境况的某个元素做了负面色彩的描绘,我就称之为悲观,而若某种看法对人的境况的某个元素做了正面色彩的描绘,我就称之为乐观。具体到某一情形,悲观与乐观看法哪个更准确,我这种用词对此并不带有倾向性。
这种用词并不从定义上把乐观者说成是描绘了过分美好的画面,抑或把悲观者说成是对世界有过分黯淡的看法。称某种看法为乐观还是悲观,取决于它是一幅美好的画面还是黯淡的画面。至于某种看法是否过度地美好或黯淡,抑或它是否准确,则是要分开来谈的问题。
所以,某种看法之为悲观,本身不该成为赞成或反对这种看法的理由(当然对乐观的看法也一样)。事情是怎样就是怎样,而最好的论证支持某些评价,不支持另一些评价。事情有多好,就应该被视为有多好,有多坏,我们就应该认识到它有多坏。当我们有充分理由乐观时,悲观就属于误判,而当我们有充分理由悲观时,乐观就属于误判。
例如,一个年轻人身体健康,而且不面临特殊的危险,那么他对自己活到下个生日的前景持悲观看法,通常就属误判。他死于这次生日前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很小。相反,同样是这位年轻人,他若对自己成为百岁老人持悲观看法,那就是正确的悲观。活到那个岁数不是不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因此,悲观和乐观都无法笼统地加以辩护。我们对一些事应该乐观,对另一些事应该悲观。我已经论证,看待人的境况需要一剂悲观态度的猛药,不过,也存在有限的乐观态度的余地。例如,虽然宇宙性意义无法获得,但并不能由此得出,任何事情从任何角度看都不重要。
有些事情是重要的,尽管并非在永恒观点下重要。关爱家人、看护病人、教育孩子、缉拿罪犯、打扫厨房等等事情,从宇宙角度看都不重要,但不能因此就不去做。若不做这些事,当下及近期内人们的生命都会比做了这些事的情况糟糕得多。
我们的生命从某个有限的世间角度看有意义,对此,我们应该抱持一定的乐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对更大的图景乐观。我们不应该认为,我们的生命所能有的意义多于其实际上所能有的意义。我们也不应该以另一种想法麻痹自己,即认为由于更广阔的意义无法获得,所以具有这样的意义不是好事。
《百年酒馆》
为什么排斥悲观?
“趾高气昂”的悲观者与“虚张声势”的乐观者
即使悲观的看法是恰当的,大多数人还是会排斥,而所涉是对人的境况的某种根本上悲观的看法时,更是如此。对很多人来说,真相完全是难以承受的。于是,我们可以发现各种强化乐观态度、削弱悲观态度的尝试,有的微妙,有的直白。
首先,很少有人喜欢爱抱怨的人,正是因此我们才有“你笑,世界就和你一起笑,你哭,你就一个人哭”这样的格言。有很大的社会压力让我们装出勇敢的面孔和快快乐乐的样子,这种压力常常是未加明言的。当然,并非所有悲观者都显得满腹牢骚,但悲观看法如此经常地隐藏起来,不为人所见,这只会减少人们接触这类看法的机会,使这类看法愈发显得反常。
第二,悲观被认为是过度消极甚至常是病态的。悲观有时的确是这二者之一或二者兼有,但并不总是如此。有时候,乐观看法不准确,悲观看法才准确。这正是我关于人的境况所论证的观点。此外,乐观也能达到病态的程度。当然,关于什么构成心理病态还有一些争论,但如果妄想状态(不论在人群中有多普遍)和适应不良的行为可以作为诊断的一部分依据,那么“躁狂的”乐观状态有时是能与此相符的。
第三,悲观有时被当作一种“硬汉”态度而遭无视。这种想法认为悲观者是在说“我够坚强,能正视事实”,而“你们乐观者都是弱鸡”。这种指责是带有偏见的。把一种态度称作硬汉是贬损的说法,表示这种态度是在逞强,而非展示勇气和智性诚实。
因此,问题在于是否能合理地把悲观态度说成是逞强。我认为不能。毕竟,悲观态度是在哀叹这糟糕的人的困境,体察这世上的巨量苦难。用“硬汉”一词形容能体恤人心的叹惋者,听上去明显是个误用。这个词用在假装一切都好(而其实不好)的看法上才算合适得多,更不用说用在认为悲观者不应该再哭哭啼啼的人身上。
这不意味着没有趾高气扬的悲观者。然而,也有些乐观者,他们的逞强至少达到了最为“硬汉”的悲观者的程度。比如,想想某部围绕乐观与悲观主题的论文集的下述献词:“献给我的父母,他们一直相信我,还教给我一个道理:只要足够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言下之意是,失败意味着不够努力。而形势与人作对的可能性(以及有些情形下无论多么努力都达不到目标的可能性)就被这种乐观态度忽略了,有人也许觉得这种乐观是虚张声势。
《百年酒馆》
如何回应人的困境:
夹在生死之间的,是对意义的一场拼争
我们应该如何回应人的困境?一种显而易见的回应是不再制造新人,从而不再让困境持续下去,因为新人一旦出世,必不免于同样的困境。每次出生,都是一次等待中的死亡。每当听说一个孩子诞生,你必须明白,这个新人的死去是迟早的事。夹在生死之间的,是对意义的一场拼争,和为抵挡生命苦难的一通孤注一掷的努力。这就是为什么关于人的困境的悲观看法会引向一个反生育的结论,即我们不应当生育。
诚然,生养子女有助于应对人的困境。子女是创造一些世间意义的途径之一。而且,子女还可以提高父母、兄弟姐妹和他人的生命质量。但是,这不能用来为生育正名。之所以如此,次要的理由在于创造意义、提高生命质量还有其他的方式。
更重要的理由是,为了获得这些好处而造出小孩,算得上参与了一场生育上的庞氏骗局。每一代人都造出新一代人来缓解自己的境况。这像所有庞氏骗局一样无法好好收场。不可避免,总会有最终的一代。而最终的一代越早来临,就越少有人被强加生存并因此被强加人的困境。
是否生育的决定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所以我们还需要问问,回应人的困境有什么别的方式。我们可以避免造出新人,但我们自己已然存在。对于我们身处其中的困境,我们该做点什么?
《百年酒馆》
由于最激烈(因而也最有争议)的回应是了断自己的性命,我辟了专章考察自杀。我为自杀这种回应提供了一份非常有限定的辩护。当生命质量差到让生命不值得延续时,自杀是一种理性的回应,乃至是唯一的理性回应,除非他人的利益足够强,能盖过一个人(在全盘考虑下)对死的慎思关切。我否认了永恒观点下的意义缺失能提供结束自身生命的合理根据。
对于一切意义的缺失,甚至是世间意义的缺失,最佳的处理方式不是了断自己的性命,而是努力为自己的生命赋予一些意义。在赋予意义上的无能为力,也很可能是一个影响因素,影响到任一思虑自杀的人对生命质量进行的必要评估。
然而,自杀不是唯一的回应方式。实际上,自杀只回应了人的困境的某些方面。自杀可以处理生命质量恶劣的问题,它移除了这种境况下继续生存的负担。但自杀通常不增添意义,10尽管它能消除对自身生命无意义的感受。最最显见的是,自杀解决不了死是坏事的问题(即使在全盘考虑下死并不坏)。相反,自杀加快了这种坏的来临。
因此,我们需要考虑其他的回应方式。某些方式在被采用时,并没有被明确当成是回应,因为采取它的人对人的困境并没有自觉的认识。也许此人自觉认识到悲观者认为存在着人的困境,但其回应则是去否认困境。一系列实质性的乐观态度就这样构成了对人的困境的一类回应。我在前面几章里考察了这些乐观回应,并论证了为什么我们应该拒斥它们。
当然,我的论证并不预设我们应该拒斥不真的看法。对这一预设,可以用如下主张回应:即使乐观态度的断言为假,也有很好的实用主义理由接受乐观态度。毕竟,乐观使生活安逸了很多。乐观有助于一个人面对人的困境的一切恐怖真相,这样就减轻或缓和了困境。即使人的困境当中较为客观的要素无法避开,至少我们应能免遭那些可以避开的主观要素的侵袭,而这些主观要素就包括对客观要素的感知。
我们需要更仔细地思考这种实用主义论证包含什么。这种论证用来为他人的乐观信念辩护时是最有效的,因为如果某人真心相信乐观看法,其助益效果会最为明显,但是,提出实用主义论证的人则无法完全相信乐观看法,因为这些人知道那只是一种安慰剂。因而它也许会作为另一番论证的基础,用来支持用乐观的世界观培养孩子,或迁就有这种世界观的人。然而如我在第1章所论证的,乐观态度不是无害的镇痛剂。它虽然抚慰了乐观者,但对他人会产生有害的效应。
如果用实用主义论证来为一种分隔式乐观态度辩护,上述有害效应会减轻,但也无法完全避免。这样的乐观者可能会说:“我能认识到人的困境。它的确很可怕,但我想采取一种乐观看法帮自己应对。我会在潜意识里继续对困境有所察觉,但会把那些思虑分隔开,至少努力去分隔开。”
这个观点就没有那么不合情理,因为它认识到了困境,以求正视现实,同时也寻求某种解脱。我们可以把这种回应称为“实用主义乐观”。这种回应引人担忧的地方主要在于分隔能不能有效维持住。这里有两重危险。一个危险是,在乐观态度笼罩下,对困境的认识会黯然失色,乃至乐观态度会不受抑制,变得更加危险。举例来说,如果某人忘记了人的困境,他就可能去造出更多的人。与此相对的危险是,若把悲观态度记得足够牢,则会抵消乐观态度的正面效应。
也许有人能在这两种危险之间驶出一条航路。不过对于能力强的航行者,还有另一个更可取的选项。与其在乐观与悲观之间行驶,我们完全可以拥抱悲观看法,但又航行于自己生命中的悲观潮涌之间。完全可以既做一个旗帜鲜明的悲观者,但又不整天沉溺于这些思绪。这些思绪也许会常常浮现,但我们可以忙于种种创造世间意义之事,提高生命质量(为自己、他人及其他动物),并“拯救”生命(但不创造生命!)。
我把这种策略称为“实用主义悲观”,它同样使人有应对的能力。像实用主义乐观一样,这种态度也力图减轻而非加重人的困境。但是,它比实用主义乐观更可取,因为它保留了对困境毫不含糊的认识,不会为了让困境与乐观并存而把困境分隔开。这种态度容许从现实分心,但不容许对现实的否认。它使得一个人的生活不会像任由自己被困境压垮的情况那么坏,不会那样终日沮丧、无法生活,但这种态度也并非不能容纳一个人在某些时刻或时段,对自己的被迫接受不可接受之事感到绝望、气愤或发出抗议。
虽然我把实用主义乐观与实用主义悲观说成是对人的困境的两种(不同的)回应,但这是一个简单化的分类法。例如,对现实的否认,与从现实分心,两者并没有截然的区别,这尤其因为“否认”一词是有歧义的。
“否认”一词可以在字面意思上使用,但有时也有更为比喻性的用法,即我所说的分心。于是实际上,从彻底陷入妄想的乐观,到有自杀倾向的悲观,整个范围内有各种各样的回应。自杀在绝境中或许是更可取的选项,但若没到那个地步,我还是推荐大体从实用主义悲观的区域内选出一个回应。
有些悲观者可能认为,对人的困境的恰当回应比我所推荐的要更极端。他们可能会主张,我们应该直面自身的困境,不从困境的恐怖上分心。然而,我看不出要求我们持这种立场的理由何在。直面现实是一项优点,但不是唯一的优点。请想象一个人患有不治之症,估计几个月就要死去。能认识到这个事实并加以认真思考,这对她是好事,但如果一心与迫近她的死亡对峙,以至于不肯跟家人、朋友共度时光,怕后面这样就算是从思忖即将到来的死亡中分心,那就不好了。
把整个一生用来思考自己的困境也一样不好。实际上,难以想象一个人如果那样一门心思,还怎么可能过上无论怎样的一生。那样就要停止工作和进食,因为这些毕竟也是(或可以是)令人分心的事情。
我勾勒了对人的困境的各种可能回应,推荐了其中的一些,拒斥了另一些,而这时,我并不无视人和人在性情上的差异。有些人的性格天生阳光,另一些人则更容易有灰暗沮丧的心思。让人缓和自己的本能反应是很难的。对阴郁的悲观者,你可以为了他好,建议他到别的事情上分分心,但这说来容易做来难。同样,你可以对乐观者提出不知多少论证,但倾向于乐观的性情也许就是根深蒂固,使他的乐观态度即使不是无法矫正,至少也难以应付。
除了人的困境以外,人类个体也有自己的个人困境,有些人的困境比其他人更严重:同等条件下,穷人的状况不如经济条件优渥的人,病人的状况不如健康人,面貌丑陋者的状况不如好看的人,最阴郁的悲观者的状况不如其他人,包括不如有能力驾驭悲观态度对生命的负面影响的悲观者。
冷眼细看人的困境,我们会看到一幅令人不悦的图景。然而,强大的生物本能会阻碍我们充分认识人的困境的糟糕程度,这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大部分时间里能把它成功地抛诸脑后。这是福也是祸。无知是人生的止痛剂,但那些不能充分感受人的困境有多沉重的人,也将是困境向新的世代传播的载体。
《布莱克书店》
原标题:《“我们太想相信乐观者了” | 一本人生问题最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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