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本书环游地球︱巴黎:《W,或童年回忆》

[美]丹穆若什/文 南治国/译

2020-06-05 14:1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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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穆若什教授的《八十本书环游地球》,既是重构世界文学的版图,也是为人类文化建立一个纸上的记忆宫殿。当病毒流行的时候,有人在自己的书桌前读书、写作,为天地燃灯,给予人间一种希望。
第二周 第五天
巴黎 乔治·佩雷克 《W,或童年回忆》

1930年代中,波兰的反犹主义浪潮日盛一日,艾希克(Icek)携妻子赛丽娅·佩雷茨(Cyria Peretz)逃到巴黎,以为巴黎是他们能找到的永久避祸之所。他们开了一间理发店,还把自己的姓氏由佩雷茨(Peretz)简化为佩雷克(Perec)。1936年他们的儿子,乔治·佩雷克出世。但好景不长,不久二战爆发,艾希克被征入伍,1940年不幸阵亡。赛丽亚被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在那里被屠杀。所幸她在被遣送奥斯维辛之前,通过红十字会把佩雷克藏匿了起来。战争期间,佩雷克居无定所,从一个避难处躲到另一个避难处。二战结束后,他被一对夫妇领养。佩雷克很会读书,成绩一直都优异,在索邦大学获得社会学学士学位后,他在一家科学图书馆做档案员,并用周末闲暇开始其创作生涯。
佩雷克文学创作一起步就取得了小小成功:他的第一本小说《那些个玩意儿》(Things)获了文学奖。这部小说里的人物都热衷于周遭的各种物什,佩雷克认为他的创作只不过是描述了人们“如常生活中的社会学趣味”。其后他开始创作《睡着的男人》(A Man Asleep)——书名借自普鲁斯特——佩雷克比胡里奥·科塔萨尔走得更远:要以非博尔赫斯的方式重写博尔赫斯。在一次访谈中,他这样表述:
显然,我不想像博尔赫斯小说中的彼埃尔·梅纳德那样重写堂吉诃德,但我又真有意愿去重写点什么,譬如去重写我最爱读的梅尔维尔(Melville)的《代笔者:巴特尔比》(Bartleby the Scrivener),也就是说,要造就一个我笔下的“巴特尔比”……他们在很多方面近似,但也有不同。我的“巴特尔比”就像是我的一个发明。
佩雷克的确写完了《睡着的男人》,通篇充斥了对普鲁斯特、博尔赫斯、梅尔维尔、但丁及其他很多作家的词句的引用。创作接近尾声时,佩雷克似乎有点绝望:“只有绝对的断裂——无关联的碎片——才能救我!我烦透了!真的烦透了!”
乌力波(Oulipo),是“潜在文学工场”的简称,1960年由前超现实主义者雷蒙德·奎诺(Raymond Queneau)创立,成员多是思维前卫的作家和数学家,他们聚在一起,试图在数学和游戏中找到不同的互通兼容的创作模型。佩雷克是乌力波早期会员,他开始用严格的限制来使得“绝对的断裂”变得可控。1978年他完成了另一杰作《生活:用户手册》(Life: A User’s Manual),小说用预设的装置精心构造一个体系,而我们则像是棋局里的骑士,在巴黎的一个寄宿社区的九十九个房间走来走去。佩雷克的另一部小说《缺席》(A Void)让读者见证了英语字母表中最常见的字母“e”在整本书里的缺席。法国有一个以“佩雷克”命名的广场,广场上的这块招牌表达了对佩雷克的敬意:
乔治佩雷克广场(Place Gorges Perec,照片里所有的字母e也都缺席)
《缺席》成功后,佩雷克再显神技,创作了中篇小说《重归》(Les Revenentes),这一次,小说里的每个词都须有字母“e”。
佩雷克绝大多数的作品取材于巴黎,视角独特。发表于1975年的小说《巴黎某地探奇》(An Attempt at Exhausting a Place in Paris )记叙了他连续数天坐在圣苏尔皮切教堂(Église de Saint-Sulpice)和圣玛丽杜维咖啡馆(Café de la Marie du VIe)之间的小广场的所见所闻(还真巧了,朱娜·巴恩斯《夜魅》中的马修·奥康纳医生最常光顾的也正是圣玛丽杜维咖啡馆)。佩雷克不厌其烦地描写他坐在广场上看到的一切:鸽子、路人、天气等等。他说,他要记下所有早他来这里的作家、艺术家所没有注意到的关于巴黎的一切。
1975年,佩雷克还出版了他的重要著作《W,或童年回忆》。整部小说包含两条看似迥异的叙述线索:其一是用斜体文字呈现的章节,讲述的是一个叫W的乌托邦社区,W是火地岛附件的一个岛屿,在W,整个社会体制建立在层出不穷的奥林匹克运动竞赛的规则之上。而间插在W的各种竞赛中的其他章节,则围绕着佩雷克对父母的回忆,以及他在二战时期的生活展开,文风冷峻,自传色彩浓郁。
W的奥林匹亚式乌托邦是典型的“乌力波模式”,岛上四个小城之间的竞赛,组织谨严,其后的逻辑基础则是数学原理。相形之下,W之外的那些自传性的章节则如佩雷克在一篇导言指出的那样:它们是“一个战争时期儿童生活的碎片,没有也毋须任何的渲染,甚至缺失真实的记忆,只有零碎的记忆的点滴、经不起推敲的传闻,充满猜测、疑点,包含很多的错置、缺失……”。普鲁斯特的创作一直都在试图找回完整的过去,佩雷克似乎反其道而行之,在其自传章节的一开始就如此声明:“我并无儿时记忆。”其后的行文中,也常有“模糊的记忆”“我记不起自己是否见过”,诸如此类的断言。这样对记忆的处理方式,佩雷克和杜拉斯倒是比较近似——他们都试图用那些得幸存留下来的早年的照片来唤醒回忆,但作为读者,我们并没有看到那些存照,因此,那些照片和与其相关的回忆并不具有确定性。
即便如此,《W,或童年回忆》还是充满意蕴——我们必须强势介入文本,努力去填补那些文本间的空白,同时也要对小说中的两条线索(W和童年回忆)之间的互动互构多作省思。佩雷克说,二战结束后他突发奇想,有了W的雏形——幻想的开始,有童稚的单纯和魅力,但不久就变得沉重压抑。在W,只有胜利者才得到认可和回报(“所有的荣耀都归于胜利者”),而失败者所受到的惩处则越来越令人发指。所有人的命运都受制于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法律体系:“法律如山,严酷无情,但法律不可预知。每个人都必须知晓法律,但法律又很难被知晓。”小孩在被带电的铁丝网围住的公共宿舍里长大,多数女婴生下来就被处死,留下来的女婴长大后只能参加一种叫“亚特兰蒂斯”(the Atlantiads)的竞赛,在这种竞赛中,男性可以追逐女性,之后强奸她们。
在小说的倒数第二个自传性章节,巴黎解放了,佩雷克才九岁,被人带回巴黎。他现在已记不起巴黎解放那回事,但他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被带去一个纳粹集中营,去看那里举办的展览——他也终于有了一个清楚的记忆,关于一张照片的:“我记起了一些关于毒气室的照片,在毒气室的墙上,满是被毒死者用指尖留下的划痕;我也记得有一套棋子,是用面包片做的。”
佩雷克曾调侃说,自己只是一个“玩弄字母的人”;言下之意,就是他喜欢在创作中用字母来做文章。小说里关于W有一段有趣的表述。他说他可以把W分解为两个V,这样W就是一个表示双重的标示,而后稍作冥思,将字母V上下对称摆在一起就变形为字母X,将V平行并置就是字母W。如果再将X做些延伸或叠加,它还可以变成纳粹的十字型标志和大卫之星。在佩雷克看来,W包含着双重的V,我们不妨解读它预示着一种双面生活——《W,或童年回忆》有幻想,也有自传;有欢乐时光,也有大屠杀;有巴黎,也有奥斯维辛,有佩雷克现在相对宁馨的生活,也有他母亲不堪和被杀的生活。佩雷克的结论是:“母亲死之前再次见到了她出生的国家,但她至死也没明白她为什么得死。”
还真巧了,佩雷克母亲出生的国家也是我的曾祖父的出生之地。关于那个地方我后面会讲起——如果你想多一些了解,最好不要错过我下周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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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雄飞
校对:张艳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世界文学,乔治·佩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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