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摩诃︱也说“兰家女”:对杨焄教授文章的补白

刘摩诃

2020-06-12 15:2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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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读《上海书评》所刊杨焄教授《“兰家女”究竟是谁家女》一文,无任钦佩。友人王仲远先生尝戏言:杨氏之文可谓“杨焄流”,他人无能措手也。《兰家女》一文正是典型的“杨焄流”风格,将古今学者的意见做了原原本本的梳理,百家纷繁之言,一朝如导川理水,百脉汇通。所谓“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读杨文正有指掌可见之快感。
徐复《从语言上推测〈孔雀东南飞〉一诗的写定年代》
文章最后,杨教授做出自己的判断,认为徐复先生释为“某家女”最值得采信。并做了补充论证,以为“兰”(蘭)与“阑”相通,宋人魏泰《东轩笔录》中的“阑子”即弃子,即不知谁何之子,故“兰家女”是不知谁何家之女,即某家女。
相信任何一个读完杨文的读者都会倾向认为徐复先生的解释较他家更能接受。但仔细琢磨,仍有不可通之处。其一,从本诗来看,刘兰芝家由非不知名的小门小户,且前有县令,此复太守,皆闻其艳名,欲为子求婚,都是确定其家,却泛泛称之为不确定的“某家女”,似乎有点费解。其二,徐复先生的依据是《列子·说符》中“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张湛注云:“凡人物不知生出者谓之兰也。”细味张湛的意思,“兰”是不知道父母为谁、出身不明的意思,这大概是当时的口语。杨教授指出的“阑子”为弃子,也正是这个意思。可我们不能说刘兰芝出身不明吧。徐复先生的解释,仍觉牵强。
那么,“兰家女”究竟何义呢?我认为杨焄教授指出的兰(蘭)、阑相通借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正是顺着杨教授这一思路,我欲稍作补白。二字的相通,古人实已言之。《列子》的“兰子”,唐人殷敬顺释文谓“与阑同”。清代《说文》四大家之一的桂馥在其《说文解字义证》门部阑字下,举了《孟子》《方言》和《汉书》的三个例子来证明“阑”通“兰”。同时代顶级学者王念孙疏证《广雅》,于卷五下《释言》中有云:“阑,通作兰。《魏策》云:‘有河山以兰之。’《史记·魏世家》作‘阑’。”他是以《战国策》与《史记》互证的。我们还可以补充一例,《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令尹子兰”,汉代刘向《新序·节士篇》作“令尹子阑”。可知,兰、阑互通是绝无可疑的。
所以“兰家女”也可以通作“阑家女”,其义已呼之欲出。“阑”与“闲”是同义词,经常互训。《说文》门部:“闲,阑也。”《广雅·释言》:“阑,闲也。”王念孙又引《国语·楚语》的韦昭注:“闲,阑也。”那么这互训的“阑”“闲”何义?《说文》里面解释“阑,门遮也”,就是门前其拦挡作用的栅栏。这个门栏也就是“闲”的本义。由门栏,自然引申出阻拦、阻隔、阻止之义,前引“有河山以兰(阑)之”正有河山以拦之、隔之也。陶渊明《闲情赋》自序云“将以抑流宕之邪心”,“闲情”就是抑止流宕之情的意思。而阻拦、阻止,自然又会引申出停止、停留之义。魏晋南北朝时有一个新产生的双音词“闲止”,不能望文生义做闲暇而止解释,它其实就是一个同义副词,止也。如嵇康《琴赋》:“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陶渊明《停云》:“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又《止酒》诗:“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
这样就清楚了,“兰家”即“阑家”,即“闲家”,即“止家”。《三国志·魏书·王粲传》附嵇康传,裴松之注引《康集目录》曰:“每所止家,辄给其衣服食饮,得无辞让。”“止家”,即在家,停留家中。相信这才是“兰家”之义。
回到《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说有兰家女”的前文写母亲告诉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我有个女儿,刚回家。所以后文写“说是有个(被离弃)在家的女儿”云云,前后不正相贯通吗?又何用费力生出许多屈曲的解释呢?
顺着杨焄教授的提示做了一点补白,请杨教授和读者哂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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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郑诗亮
校对:栾梦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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