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本书环游地球︱开罗:《千夜之夜》

[美]丹穆若什/文 刘云/译

2020-06-24 15:5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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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穆若什教授的《八十本书环游地球》,既是重构世界文学的版图,也是为人类文化建立一个纸上的记忆宫殿。当病毒流行的时候,有人在自己的书桌前读书、写作,为天地燃灯,给予人间一种希望。
第五周 第三天
开罗 纳吉布·马哈福兹 《千夜之夜》

生于1911年的纳吉布·马哈福兹(Naguib Mahfouz),在七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共写了三十四部小说、三百五十篇短篇小说、几十部电影剧本,以及大量的新闻作品。他坚持写作,直至2006年去世,享年九十四岁。在这里我必须要更改我早前的说法,伍德豪斯(P. G. Wodehouse)和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恐怕并不是我们的八十位作家中艺术寿命最长纪录的保持者,尽管马哈福兹在1994年被一对指控他渎神的原教旨主义者刺杀未遂之后,创作数量寥寥无几。当时他已经将自己确立为那一代人中最重要的埃及小说家——甚至是最重要的阿拉伯作家,并且对之后的世代产生了巨大影响。
作为开罗的终身居民,马哈福兹几乎所有的作品都以其为背景,这也使他成为他的国家中对该城市生活最为杰出的记录者。
马哈福兹是一位忠实的开罗人,是一位埃及民族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位艺术上的国际主义者。他的作品既借鉴了在他青年时期兴起的埃及小说的传统,同时又显示出他对俄罗斯文学和包括普鲁斯特、乔伊斯和卡夫卡在内的现代主义者的热爱。对他的刺杀企图是紧随萨尔曼·拉什迪《撒旦诗篇》(1988)所激起的巨大争议而产生的,正是在同一年,马哈福兹获得了诺贝尔奖。尽管马哈福兹批评了这部小说对伊斯兰教的描绘,但他亦捍卫了拉什迪的艺术创作自由,反对伊朗对拉什迪下达的终身追杀裁决(fatwa),甚至将阿亚图拉·霍梅尼称为恐怖分子。他的立场激起了伊斯兰主义者的愤怒,后者认为马哈福兹写于1959年的小说《我们街区的孩子们》(Children of Gebelawi)将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等同看待,并将世俗科学提升到伊斯兰教之上。在许多年间,马哈福兹在两方面都显得颇为引人注目:他的一些作品由于宗教原因在阿拉伯世界被禁,而另一些作品则由于政治原因被禁,首先是因为他对纳赛尔政权的批评,然后是由于他对萨达特与以色列签订的和平条约的支持。
马哈福兹的一切文化与政治事业都奠基于阿拉伯语之上,阿拉伯语也正是他终生用功最深的方面。在他的诺贝尔获奖感言中,马哈福兹并没有一上来就感谢国内外的文学先驱(尽管许多获奖者都会这么做),也没有像某些人那样,表示该奖项实际上是授予他的国家的。相反,他指出自己是获得该奖项的第一位阿拉伯作家(遗憾的是,他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位),并且将之归功于阿拉伯语:
(阿拉伯语)才是真正的获奖者。因此,这意味着它的旋律应是首次飘入您的文化绿洲,文明乐土。我既希望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也希望我国的文学创作者们就此能够享有这一荣幸,进入那些在我们这个充满悲痛的世界上播撒喜悦与智慧的芬芳的国际作家的行列,与他们并肩共坐。
马哈福兹的作品涵盖了从古至今的埃及历史,以他早年关于法老时期的小说为开端,到《开罗三部曲》(1956-1957)中的社会现实主义,其后则是1960年代至1980年代的存在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作品。像在他之后出道的拉什迪和帕慕克一样,他经常需要应对西方现代性对他的文化所施加的压力,尽管他自己并不像另两位那样关心笔下人物在东西方之间被撕裂的感受。在诺贝尔演讲中,马哈福兹将自己描绘为两种文化的产儿,但是这两种文化并非东方与西方,而是古埃及与伊斯兰:
我是两种文明的儿子。这两种文明在历史的某个阶段,缔结了幸福的婚姻。第一种是有着七千年历史的法老文明,第二种则是有着一千四百年历史的伊斯兰文明。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我的命运——诞生于这两个文明的膝头之上,吮吸她们的乳汁,被她们的文学和艺术喂养长大。
他将西方文化描绘为在其成型过程中的第三种影响因素,然而却是较为次要的:“然后,我饮下了您的丰富而迷人的文化的花蜜。从所有这些灵感——以及我自己的焦虑之中,我酝酿出了这些话语。”
马哈福兹能够将政治与哲学观点,喜剧和悲剧,前现代遗产与当下生活有机融为一体,这一能力在他写于1979年的小说《千夜之夜》(Arabian Nights and Days)中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实际上,这是一部由相互关联的传说构成的故事集。故事从第一千零二天开始,山鲁佐德的父亲,宰相大人焦急地走向王宫,希望知道他的女儿和这个国家最终会迎来怎样的命运。当山鲁亚尔告诉前者,他决定娶山鲁佐德为妻时,宰相不由感到喜出望外。“她的故事是造福人间的白魔法。”他满心欢悦地说,“它们打开了引人思索的世界。”
看起来,马哈福兹似乎给我们描述了一幅光辉的图景——故事的治疗力量。然而,事实证明,山鲁佐德本人的看法却远没有那么积极。当宰相向女儿祝贺她所取得的惊人成就时,他发现她充满苦痛。“我牺牲了我自己。”她悲哀地说,“以阻止鲜血的奔涌。”她继续倾诉道:“每当他靠近我的时候,我都能闻到血腥味……他杀死了多少处女!消灭了多少虔诚敬神之人!王国里只剩下伪君子。”
这不是约翰·巴思(John Barth)的故事《唐亚扎迪亚德》(Dunyazadiad,1972)所提供的那种快乐的(同时也是父权制的)幻想。在后者的小说中,与性感美丽的山鲁佐德和她狡黠的姐妹敦娅佐德的邂逅,治愈了作家的中年危机,并恢复了他的文学能力与性能力。山鲁亚尔本人,在数章之后,便已透露出山鲁佐德的故事对他而言价值颇为有限。正如他沮丧地告诉宰相的那样:“我感到抑郁……除了死亡之外,山鲁佐德的故事可曾告诉我任何事情吗?一个民族接着另一个消亡了,最终敲响他们的门的,必然是那唯一一位先定的胜利者——一切幸福的毁灭者。”宰相意识到,“他的主人只是在表面上改变了。”山鲁亚尔依然是一个暴力的专制君主,他不停地任命一个接一个腐败堕落的亲信,以榨取人民的财富,巩固手中的权力。正如他自己的卫队长所想的那样:“山鲁亚尔到底是从那里找来这些官员的呢?”
马哈福兹指涉当代政治的意图十分明确,他在小说中描绘的世界杂糅了中世纪的幻想和当下的现实,其方式堪比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山鲁亚尔统治着一个非常有现代感的开罗,人们在王子咖啡馆(the Café of the Emirs)聚会,讨论一天的大事,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组离奇人物的群像。这些顾客包括药剂师伊卜拉兴、剃头匠阿基尔和他的儿子阿拉丁、脚夫拉吉布及其密友辛巴达(译者按:此处所出现的小说中的地名与人名均根据李唯中译本《千夜之夜》)——他已经厌倦了这座城市,打算再度扬帆出海。
起初,幸亏山鲁佐德和“那些美丽的故事”,他们都为自己的女儿们幸免于难而感到激动。然而,故事很快便黯淡了下来。一个魔鬼诱骗商人去进行一场政治暗杀;后者则因他必须执行的任务而感到心烦意乱,夜间在街上乱走。但取代哈伦·拉希德碰上的那些奇妙故事,他遇到了一个十岁的女孩,遂强奸并杀害了她。在王子咖啡馆里,他的朋友药剂师评论道:“如果人们认为魔鬼的存在是难以置信的,那么这个故事就成了一个谜。”商人自己则无法理解他冲动的暴行:“他的灵魂产生了他未曾经验过的野性。”
在这个故事中,自始至终,人们试图理解自己,并避免屈从于遵循腐败体系的压力。确实,有一些人做到了,他们拒绝受权力的支配,甚至在必要时接受自己被摧毁的命运。在本书的结尾,山鲁亚尔本人在厌恶中放弃了权力:“他废黜了他自己,当人民已然忘却他过去的罪行之时,他却被自己内心的反抗击败了。他的教育还需要相当可观的一段时间。”在离开开罗时,他遇到了一个像天使一样的少女,后者询问他的姓名,和他的职业。山鲁亚尔回答道:“一个试图逃离过去的人。”
《千夜之夜》是关于故事的终极力量及其局限性的非凡沉思。正如山鲁亚尔,我们在讲故事方面所接受的教育,也需要相当可观的一段时间——就埃及而言,已然经历了七千年,而故事尚未完成。明天,我们将会通过《一千零一夜》的透镜,来探视帕慕克对奥斯曼的历史和他个人的童年经历所做出的雄心勃勃的叠加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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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郑诗亮
校对:张艳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开罗,马哈福兹,《千夜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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