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本书环游地球|加勒比海:《岛屿书》

[美]丹穆若什/文 傅越/译

2020-08-28 14:2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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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穆若什教授的《八十本书环游地球》,既是重构世界文学的版图,也是为人类文化建立一个纸上的记忆宫殿。当病毒流行的时候,有人在自己的书桌前读书、写作,为天地燃灯,给予人间一种希望。
第十四周 第五天
加勒比海 朱迪丝·莎兰斯基 《岛屿书》

正如我们本周所见,扎根岛屿的作家经常与异域的岛屿建立联系,奇想般地跨越时空的鸿沟。朱迪丝·莎兰斯基(Judith Schalansky)的《岛屿书》(2009)甚至名副其实地绘制了一整部岛屿的地图集(译者注:原书名为Atlas of Remote Islands,可直译为“偏远岛屿地图集”,本文取中译本《岛屿书》的简称,下文引用也皆出自该译本,“岛屿书”在历史地理研究中本身就是一种介于航海图和地方志的文献,莎兰斯基甚至认为“绘制地图应该成为某种文学体裁,地图册也该成为纯文学作品的一种”),每幅地图都在对开页上给出了简明扼要的描述——实质上是一首散文诗(译者注:此书的装帧为左文右图的跨页对照形式)。每一座岛屿的地名录都置顶了一段时间轴,以及一组到其他偏远之地的距离,连同显示该岛方位的半球形缩略图。莎兰斯基细致地将每座岛屿按1:125000的比例绘制,这使得一些岛屿满满占尽大尺寸的页面,而另一些迷失在了一片蓝色的汪洋之中:无论是在整体规划,还是其表露无遗的哀愁,《岛屿书》都与我们第四周寻访的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有着许多共通之处,尽管莎兰斯基指给我们的是未寻访的岛屿,而非看不见的城市。正如书名的副标题所言,这些是
五十座岛屿
我从未,也永远
不会涉足

莎兰斯基在前言中说,“这些小块的陆地变成了微缩景观世界”,而她的散文诗又是微型史诗,通常参照了她在柏林图书馆里发现的文献,充盈着诗人小说家的眼光。
这本书的前言以“天堂是岛,地狱也是”为标题。莎兰斯基书写了遥远岛屿的双重性,也即人们通常认为的“乌托邦实验的完美假想地”(这令我们想到了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以及“人间天堂”。正如她所言:“人类在船上宣告革命爆发,在岛屿上建立乌托邦。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同于当下以及此处——这确实是一种给人带来安慰的信仰。”然而一旦他们真的登上了岛,探险家往往发现这些伊甸园是那么的贫瘠和荒凉。莎兰斯基被如此荒芜的岛屿和岛上揭开的传说所吸引,尽管她偶尔会唤起岛屿经历中乐园的一面。对于南太平上的普卡普卡岛(Pukapuka),她描述了一个美国移民罗伯特·迪恩·福瑞斯比(Robert Dean Frisbie),坐在小商贸的游廊里:
突然,有位女邻居朝他跑来,全身赤裸着,湿漉漉的,因为刚游完泳的关系,她的头发黏在黄棕色的皮肤上。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脯上下起伏着,急切地向他讨要一小瓶水。福瑞斯比赶紧把她想要的东西递给她。接着,她消失在暮色之中,可他仍久久地注视着那远去的背影,少有地激动不已。尽管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多年,可他还是不能习惯这里赤身裸体的习俗。在这一点上,他还完完全全是那个来自克利夫兰的小伙子,无法设想盛行此地的宽松道德。
莎兰斯基如此冷淡地结束了她的叙述:“这类事情上,普卡普卡岛比克利夫兰还是要开化一些,福瑞斯比想道。接着,他熄灭了游廊中的灯。”
莎兰斯基此处依据的出版资源,显然是福瑞斯比撰写他的南太平洋生活的一组书中的一部,这个系列始于《普卡普卡岛之书:南海环礁上的独行商》(The Book of Puka-Puka:A Lone Trader on a South Sea Atoll,1929)。他和土著妻子恩格托科鲁拉(Ngatokorua)育有五个孩子;其中的弗洛伦丝(Florence)也成为了一名作家。她在十三岁时用混杂了英语、拉罗汤加语(Rarotongan)和普卡普卡语的文字写下了自己的处女作,讲述了他们一家在南太平洋上的生活。这部由她父亲翻译的作品于1948年被麦克米伦出版社刊印成书。值得注意的是,与我们本周尤利西斯主题相关的是该书的标题:“普卡普卡岛的尤利西斯小姐”(Miss Ulysses from Puka-Puka)。福瑞斯比自豪地向年轻作家展示了她的书:“当我想起过去,”她写道,“我常认为自己可以说是尤利西斯小姐,漂泊于爱琴海上的一座又一座岛屿……我发现自己会用荷马的故事来解释某些事。”像她之后的德里克·沃尔科特一样,她在南海环礁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卡吕普索女神,吃忘忧花的洛托法戈伊人,以及海妖塞壬。
你真的无法编造出这些东西,莎兰斯基也没有。莎兰斯基未提及《尤利西斯小姐》,甚至没有提及福瑞斯比的书,反而是她的离奇且富有暗示性的评论能吸引你去探索一座岛屿,无论是否超越了她选择展示给我们的入口和片段。皮特凯恩岛(Pitcairn Island)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该岛因皇家海军“邦蒂号”(Bounty)上的哗变事件而出名,船上水手把布莱船长(Captain Bligh)弃置于小舟上任其漂流,之后于1790年定居于该岛。莎兰斯基首先描述了岛上自我保护式的与世隔绝(“再没有比这座岛更好的隐蔽处了,它远离海上贸易通道,海军部的地图上标错了它的位置”),其方位的缩略图显示了皮特凯恩岛是海水世界中的一个小点,在太平洋的边缘环绕下,几乎见不到地表的大陆:然而莎兰斯基并没有告诉我们多少关于叛乱水手们早期定居地的事情,她转而描述马龙·白兰度在拍摄《叛舰喋血记》(Mutiny on the Bounty)时在岛上的客居生活。她作为总结的叙述是:“闪亮的帷幕从两边落下。史上耗资最贵的电影完结了。而历史仍将继续。”这需要敏锐的读者来辨别未完成的故事可能如何展开,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了皮特凯恩岛的时间轴(译者注:此处指莎兰斯基在书中为每一座岛屿特别绘制的时间轴,标示出的重要事件有些并未出现在正文里),你将见到令人震惊的最后一条:2002至2005年,性侵犯案件审理过程。
莎兰斯基对此次审判只字未提,当时岛上大多数精壮男子都被判数次强暴未成年少女。他们的辩护是作为叛变者的后裔,他们不受英国法律的管制,且他们一直认为十二岁已是同意年龄(age of consent)。从新西兰召集而来的陪审团没有被说服,部分原因是一些受害者年龄更小,其中还有五岁女童。这是莎兰斯基脱离地图以外的故事,在时间轴上只留下了一条痕迹。
因此,《岛屿书》暗示了我们可以在书页以外继续探索,莎兰斯基极不完整的描述反而与她的岛屿世界相配,陆地的碎片造就了残缺的传说。在前言里,她说道:“在这个没有尽头的地球的边缘,并不存在什么尚未被破坏的伊甸乐园。恰恰相反,远道而来的人类在岛屿上变成了怪物。而怪物正是被人类不畏艰辛的发现之旅挤出了地图之外。”但她还补充道:
这些恐怖的事件恰恰拥有着最大限度的文学潜能,成为岛屿上完美的事发现场。在大面积的陆地上,现实的荒谬迷失在那将一切都相对化的广袤无垠之中,而在岛屿上,现实的荒谬却明晰地显现出来。岛屿是一个剧场式的空间,这里发生的一切几乎都在不可抗拒地浓缩为故事、乌有之地的室内戏剧、以及文学的素材。这些故事的特色乃是诗与真的不可分割,现实被架空,幻想照进现实。
位于智利沿岸的鲁滨逊-克鲁索岛(Robinson Crusoe Island)很好地阐明了这种转变。1704至1708年,名为亚历山大·赛尔扣克(Alexander Selkirk)的苏格兰海盗搁浅在了当时的马斯地岛(Isla Más a Tierra,指“离陆地更近之岛”,以便与更远的邻岛区分)。他出版了自己的冒险故事,丹尼尔·笛福以此作为他的开创性小说《鲁滨逊漂流记》的蓝本。“海盗赛尔扣克摇身一变,成为农场主克鲁索,总是不知疲倦地梦想着出发去远方,而一旦到达目的地,又深切盼望着回到故乡。”如今这座岛屿已被重新命名,以此纪念笛福的虚构版本,而非历史上的赛尔扣克。
笛福的小说催生了整个“鲁滨逊”题材,最著名的是约翰·维斯(Johann Weiss)的《海角一乐园》(Der Schweizerische Robinson,1812),主人公的名字甚至不叫鲁滨逊,然而,他可以说是瑞士的鲁滨逊(译者注:小说的德语原题就是“瑞士的鲁滨逊家族”)。这个名字不断地给一座座岛屿增光添彩。几年前,我在瓜德罗普岛(Guadeloupe)举办的非洲侨民大会上做了一次关于德里克·沃尔科特的演讲。从戈齐尔镇出发,坐船五分钟的距离便是“戈齐尔小岛”(Ilet de Gosier)。这座小岛因它的酒吧“小鲁滨逊”(Ti' Robinson)而成为拥趸们的热门景点,其克里奥尔语(Creole)的名字既吸引了《鲁滨逊漂流记》的英语读者,又吸引了约翰·维斯笔下鲁滨逊的欧洲崇拜者,以及可能对朗姆酒的兴趣要甚于文学联想的当地人。正如一位猫途鹰(Tripadviser)网站上的评论者用克里奥尔语做的点评(译者注:猫途鹰是全球著名旅游网站),小鲁滨逊酒吧提供了“很棒的一餐,酒也很纯正。环境优美,受到了很好的欢迎。氛围宁静而没有压力,我们推荐这家”(译者注:原文为克里奥尔语,词汇近似法语的某种变体)。正如线上版《加勒比日报所说,戈齐尔小岛提供了“瓜德罗普岛的一片岛屿绿洲”,从瓜德罗普岛的“大陆”逃离。每一座荒岛,似乎也需要拥有属于自己的荒岛。
与我们当下主题最密切相关的是莎兰斯基对波塞雄岛(Possession Island)的叙述,这座岛屿位于印度洋的中部:
1962年,首次来这座岛考察的法国人,以他们国家最伟大的作家——“科幻小说之父”凡尔纳的名字为岛上最北面的山命名。现在,领地岛上一座险峻的高峰和月球背面一座环形山都叫做儒勒·凡尔纳山脉——凡尔纳在他小说的奇幻之旅中轻而易举就到达的两个地方。
她警告说:“凡尔纳笔下的那座神秘岛离这里还很远,它在太平洋不知名的某处——这里可不是什么鲁滨逊玩漂流的地方。”但话说回来,莎兰斯基甚至没有离开柏林就把我们带往那里——可以这么说,她环游了世界上的五十座岛屿。她显然对凡尔纳怀着一种特殊的亲切感,把他的小说描述为“宅在家里做的白日梦,留守家乡之人的地图册”。至少当下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旅行方式了。没有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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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雄飞
校对:张亮亮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世界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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