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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诗人之死
“性别宫商”未尽才
范晔(398-445),字蔚宗,顺阳(今河南淅川南)人,曾任太子詹事。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冬,彭城王刘义康母亲王太妃去世。下葬当晚,刘义康召集同僚旧友料理丧事,聚会于东府。时范晔的弟弟范广渊为司徒府祭酒,范晔就和王深、王广于范广渊处饮酒,并开北窗欣赏挽歌。刘义康大怒,降范晔为宣城太守。范晔因为“左迁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开始撰写《后汉书》,至元嘉二十二年(445)以谋反罪被杀止,写成了十纪,八十列传。原计划作的十志,未及完成,今本《后汉书》中的八志三十卷,是南朝梁刘昭从司马彪的《续汉书》中抽出来补进去的。
范晔学识渊博、善于为文,长于书法,琵琶弹得很好,并能创作新曲。宋文帝很想听听,屡次暗示,但范晔故作不知,始终不肯为皇帝弹奏。一次文帝宴请大臣,对范晔说:“我想唱歌,请你为我弹琴。”范晔只得奉旨弹奏,文帝歌一唱完,范晔马上停止弹奏,不肯多弹一曲。
范晔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曾屡加讥讽,他曾撰作《和香方》,其序曰:
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沉实易和,盈斤无伤。零藿虚燥,詹唐黏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柰多、和罗之属,并被珍于外国,无取于中土。又枣膏昏钝,甲煎浅俗,非唯无助于馨烈,乃当弥增于尤疾也。
“和香”即调制香料成各式功能、香型的香品,史称,此序所言,都用来比拟朝廷人士:“‘麝本多忌’比庾炳之,‘零藿虚燥’比何尚之,‘詹唐黏湿’比沈演之,‘枣膏昏钝’比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徐湛之,‘甘松、苏合’比慧琳道人,‘沈实易和’以自比也。”如此范晔便惹恼了一些朝士。
范晔受人蛊惑、拉拢,欲反叛朝廷,谋立彭城王刘义康,却被同谋者徐湛之告密,狱中,范晔作诗感叹道:
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
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
在生已可知,来缘㦎无识。
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
岂论东陵上,宁辨首山侧。
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
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复即。
前四句讲生死有命、祸福在天。“在生”六句,讲不平之气,所谓“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谁来“论东陵上”,谁来“辨首山侧”。“虽无”二句,讲不怕死,虽然不像嵇康那样临刑前索琴而弹,但也会如夏侯玄在行刑时神色依旧镇定,举止从容,泰然自若。末二句讲,人生之路就是这样了。
范晔《狱中与甥侄书》着重提出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的铿锵动听、音韵流畅这一问题,以及音韵与音乐的某些关系。他说:
性别宫商,识清浊,斯自然也。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言之皆有实证,非为空谈。年少中谢庄最有其分,手笔差易,文不拘韵故也。
范晔说自己“性别宫商”的宫商,是指语言声调高低轻重的不同。我国古代在音乐上以宫、商、角、徵、羽来标志五种不同的声调,称为五声或五音。在平、上、去、入四声之说成立及流行以前,人们往往借用“宫商”等字眼来表示语言声调的不同。钟嵘《诗品》也载王融说谢庄颇识宫商,时垣护之与王玄谟同行,两人都曾参加北伐,王玄谟问谢庄:“何者为双声,何者为叠韵?”谢庄答曰:“玄、护为双声,磝、碻为叠韵。”玄、护为两人的名字,磝、碻为王玄谟攻战的城市,能如此快速回答双声叠韵问题,可见其音韵修养。这些是说,刘宋时的范晔、谢庄打开了文学讲究音律之门。
范晔《狱中与甥侄书》又说:
吾于音乐,听功不及自挥,但所精非雅声,为可恨。然至于一绝处,亦复何异邪。其中体趣,言之不尽,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虽少许处,而旨态无极。亦尝以授人,士庶中未有一豪似者。此永不传矣。
后一段,称自己的音乐特长,实自天授,不知其来,亦难以授人,当自己一逝人世,“此永不传矣”。范晔所处的时代,讲求诗歌音韵还未大兴,若假范晔以时日,诗歌讲求音韵的风气或许将会提前。
范晔常常谓死者神灭,欲撰《无鬼论》,临死时却又有《与徐湛之书》,说是“当相讼地下”,世人称,他的脑子乱了。
在文才与时运之间挣扎
大明五年(461),鲍照入临海王刘子顼幕,次年,随任往荆州,任刑狱参军,掌书记。孝武帝死后,明帝刘彧杀前废帝刘子业自立,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反对,临海王刘子顼相从,子顼败,乱兵劫掠府库,无复孑遗,鲍照为乱兵所杀。《在江陵叹年伤老》是鲍照生命的最后之作。诗曰:
五难未易夷,三命戒渊抱。
方瞳起松髓,赪发疑桂脑。
役生良自休,大患安足保。
开帘窥景夕,备属云物好。
翾翾燕弄风,袅袅柳垂道。
池渎乱苹萍,园楦美花草。
节如惊灰异,零落就衰老。
“五难”,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称养生有五难:名利不灭、喜怒不除、声色不去、滋味不绝、神虑消散。“三命”,年寿为受命,行善而遇凶谓遭命,随其善恶而报谓随命。方瞳、赪发,长寿成仙之相;松髓、桂脑,成仙之药。首六句中,“大患安足保”为总括,讲成仙长寿、役生保身都不可靠。次八句讲外在的景物是多么地美好。末二句讲,季节一变换,都是要“零落就衰老”的。“惊灰”,灰从律管内迸出,是古代用以候季节之法。人称这首诗抒发的是“忧乱之旨”,确是如此,题目上标出的“叹年伤老”是个人的情感,而鲍照的生平也证明了这一点。
鲍照的一生就是在命运中挣扎。
鲍照出身寒门庶族,虞炎《鲍照集序》称他“家世贫贱”,钟嵘《诗品中》称他“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萧子显《南齐书·倖臣传》称:“《晋令》舍人位居九品,江左置通事郎,管司诏诰。其后郎还为侍郎,而舍人亦称通事。……孝武以来,士庶杂选,如东海鲍照,以才学知名。”鲍照曾任中书舍人职,此处明言他任此职是由庶族入选的。鲍照在诗文中也多次提及自己的贫贱出身,《谢秣陵令表》言“臣负锸下农,执羁末皂”;《解褐谢侍郎表》言“臣孤门贱生,操无炯迹,鹑栖草泽,情不及官”;《谢永安令解禁止启》自称“琐族”,又言“臣田茅下第,质非谢品”。晋室渡江后,以王、谢、袁、萧为世族,所谓“质非谢品”,即云自己不属谢家一类的世族。门阀制度由曹丕时期“九品官人”法而来,这本是评论人才优劣以任命官职,但结果却是在社会上形成一张紧密的铁网,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沈约在《宋书·恩倖传》里,曾谈及“九品官人”法由评论人才优劣来任命官职向只看门第高低来任命官职的演化,并指出刘宋时期此风犹炽。从鲍照诗文屡屡自称“家世贫贱”来看,鲍照的政治地位一直升不上去,虽然一度挤进中央政府任中书舍人,也不过是七品小官。虽然其诗为当日三体之一,但死后却史不立传。
鲍照努力地想靠自己的文才挣脱这张铁网,他尝为古乐府而文甚遒丽,当时人们就看出来了他的才华。元嘉中叶,黄河、济水俱变得清澈,当时人都以为这是祥瑞。鲍照就写了《河清颂》,文字甚工,社会有所美誉。鲍照深深感受到门阀制度压抑的刺激,他要以文才获得官场命运的转变。但获得官场命运的转变之后,鲍照又选择努力压抑自己的文才,宋孝武帝喜好撰作文章,自谓别人都比不上自己,鲍照领悟其旨,而“为文章多鄙言累句”。
这是多么悲惨的事。更悲惨的是,他竟在统治阶级的争权夺利中为乱兵所杀,命运的转变凭文才获得,却又促使自己死亡。鲍照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幸结局,这首《在江陵叹年伤老》就是明证。鲍照更认识到自己的一生也就是在“忧”中度过,像以下这首《代东门行》:
伤禽恶弦惊,倦客恶离声。
离声断客情,宾御皆涕零。
涕零心断绝,将去复还诀。
一息不相知,何况异乡别。
遥遥征驾远,杳杳白日晚。
居人掩闺卧,行子夜中饭。
野风吹秋木,行子心肠断。
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
丝竹徒满座,忧人不解颜。
长歌欲自慰,弥起长恨端。
《东门行》本乐府古题,历代有拟作,《乐府古题要解》曰:“古词云:‘出东门,不愿归。入门怅欲悲。’言士有贫不安其居者,拔剑将去,妻子牵衣留之,愿共餔糜。不求富贵。且曰‘今时清,不可为非’也。若鲍照‘伤禽恶弦惊’,但伤离别而已。”其实,鲍照这首《代东门行》也是“言士有贫不安其居者”,只是借“伤离别”而言之,所谓“忧人不解颜”,就是鲍照一生的写照。
跌宕起伏的一生
南齐时最不得善终的诗人,当属王融。王融的诗历来最受称赞的当推《和王友德元古意二首》:
游禽暮知反,行人独不归。
坐销芳草气,空度明月辉。
嚬容入朝镜,思泪点春衣。
巫山彩云没,淇上绿条稀。
待君竟不至,秋雁双双飞。
霜气下孟津,秋风度函谷。
念君凄已寒,当轩卷罗縠。
纤手废裁缝,曲鬓罢膏沐。
千里不相闻,寸心郁纷蕴。
况复飞萤夜,木叶乱纷纷。
前一首,“游禽”二句以比兴写外出的“行人”。意思是,游禽都知道晚上归窝,偏偏你却还不归返。以下四句直述自身,一个人白白度过大好时光,于是容颜衰老、泪点春衣。“巫山”二句用典,《高唐赋》说巫山本是云雨相会、男女相欢之地,现在没了彩云;淇上本是男女相送之所,即《经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难道现在还要相送吗?末二句又是对比,看那秋雁双双飞,我却孤独地等啊等。诗中有比兴、有直抒、有用典、有对比,所谓“使气飞动”,反复叙写女主人公的寂寞孤独,令人感慨不已。
后一首,“霜气”二句点出秋天,“念君”二句点出思念,“纤手”二句点出思念时的行为——“废裁缝”与“罢膏沐”,末四句叙写心绪的“郁纷蕴”“乱纷纷”,又回应起首的“霜气下”“秋风度”。诗中的笔力凝聚在思念上,真所谓“缘情宛密”啊。
这两首诗都写闺怨。萧统《文选》录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诗序》等文,却不选录这两首诗,唐代元兢《古今诗人秀句序》曰:“晚代铨文者多矣,至梁昭明太子萧统与刘孝绰等撰集《文选》,自谓毕乎天地,悬诸日月。然于取舍,非无舛谬。方因秀句,且以五言论之。至如王中书‘霜气下孟津’,及‘游禽暮知返’,前篇则使气飞动,后篇则缘情宛密,可谓五言之警策,六义之眉首。弃而不纪,未见其得。”元兢所评“使气飞动”“缘情宛密”,真是不错的。
王融(467-493),字元长,琅琊临沂人。自小有大志。从叔王俭,初有三公之授,王融赠诗及书,王俭甚奇惮之。迁丹阳丞,中书郎。竟陵王萧子良开西邸,招文学,王融与沈约、谢朓、萧琛、范云、任昉、陆倕、梁武帝等并游,号曰“八友”。王融年寿虽短,所经历的并使其出名的事却不少。
其一,北魏遣使求书,朝臣相议欲不与。王融上疏曰:“若来之以文德,赐之以副书,汉家轨仪,重临畿辅,司隶传节,复入关河,无待八百之师,不期十万之众,固其提浆伫俟,挥戈愿倒,三秦大同,六汉一统。”他主张赠书给北朝,以加深文化认同。南齐武帝回答说,我的意思与卿一样,如今看了你的上疏,就更清楚了。
其二,永明年间,南齐武帝欲北伐,使毛惠秀画《汉武北伐图》,使王融掌其事。王融好功名,因此上疏,其中曰:“臣乞以执殳先迈,式道中原,澄浣渚之恒流,扫狼山之积雾,系单于之颈,屈左贤之膝,习呼韩之旧仪,拜銮舆之巡幸。”期盼实现天下统一。毛惠秀画成图,武帝置其于琅琊城射堂壁上,游幸时辄观视。
其三,永明九年(491),武帝幸芳林园,禊宴朝臣,使王融为《三月三日曲水诗序》,文藻富丽,当世称之。十一年(493),以才辩,王融为主客接待北魏使者房景高、宋弁。宋弁见王融年少,问主客年几?王融曰:“五十之年,久逾其半。”宋弁又问:“在朝闻主客作《三月三日曲水诗序》。”房景高也说:“在北闻主客此制,胜于颜延年,实愿一见。”王融乃示之。后日,宋弁谓王融曰:“昔观相如《封禅颂》,以知汉武之德;今览王生《诗序》,用见齐王之盛。”融曰:“皇家盛明,岂直比踪汉武!更惭鄙制,无以远匹相如。”这是南北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件盛事。
其四,王融又精通音律,《诗品》的作者钟嵘,记载王融曾经对他说:“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唯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唯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尝欲进《知音论》,未就。”钟嵘又说:诗歌音律,王融创其首,谢朓、沈约扬其波,于是士流景慕,诗歌音律一步步精密起来。
其五,北魏方面军队调动,竟陵王萧子良于东府募人,任王融为宁朔将军、军主。王融晚年大习骑马,才能与门第俱华,兼借萧子良之势,热情接待往来宾客,慰问周到,文武人士多辐辏之;招集江西伧楚数百人,并有任用。这大概是为竟陵王萧子良登基招兵买马。
王融一生的跌宕起伏,就是因为他站错了队,他死在为竟陵王萧子良登基筹划这件事上,他死在统治阶级的皇位争夺上。当时齐武帝疾笃,暂时昏厥,萧子良在殿内,皇太孙(文惠太子萧长懋长子)萧昭业未入。王融戎服绛衫,把守在中书省阁口,禁止东宫队仗进入,这是欲立子良为帝。一会儿,武帝又醒了过来,召皇太孙入殿,并把朝廷大事委托给萧鸾。王融知道萧子良不得立帝,于是脱下戎服绛衫回到官府。接着新皇帝萧昭业下诏于狱赐王融死,时年二十七。王融临死叹曰:“我若不为百岁老母,当吐一言。”王融意欲指斥萧昭业在东宫时过失。王融下狱,朋友部曲都来参问,相继于道,但于事无补;王融请救于萧子良,子良忧惧不敢救。著名文人王融就这样死于政治斗争之中。

(本文摘自胡大雷著《楼台烟雨:南朝诗人的绮丽人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7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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