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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目镜观|“小骂大帮忙”:最高法院如何选择性制衡特朗普2.0(下)
权力中心转移:最高法院如何走向政治前台
最高法院的崛起,并非今日才开始。美国历史上,每当社会冲突无法通过立法渠道解决、政治体系无法形成稳定妥协时,司法权往往都会被推向前台。
建国初期,最高法院通过司法审查确立自身地位;内战前,围绕奴隶制的司法判决直接加剧美国社会撕裂;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洛克纳时代的一系列判决定义了政府干预经济的边界;二战后,民权判决推动种族平等和社会转型;2000年总统大选中,最高法院更是直接介入选举争议,事实上决定了白宫归属。所谓司法中立,始终只是美国政治神话的一部分;最高法院从来不是政治之外的纯粹法学机构,而是美国权力结构中的关键组成部分。
但当下最高法院的权力膨胀,具有新的时代背景。其首要原因,是国会丧失议题解决能力。政治极化过去数十年对美国国会的侵蚀,使两党不再只是政策偏好不同,而是逐渐形成价值观、身份认同和生活方式的全面对抗。移民、税收、贸易、民权、堕胎、枪支、选举规则,每一个重大议题都可能迅速变成党派战争。国会越无法立法,社会争议越会堆积;问题越长期悬而未决,司法裁决越会成为唯一可操作的出口。
更关键的是,美国修宪门槛极高。在极化时代,通过宪法修正案调整权力规则几乎不具备现实可能。于是,许多本应通过民主政治重新协商的问题,只能通过宪法解释被动处理。原本应由民选议员代表民意解决的公共议题,最终被转交给九位终身大法官。
与此同时,历任总统都在国会失灵背景下扩大行政权。特朗普并非这一趋势的创造者,却是将其推向极致的人。奥巴马时期,民主党在国会受阻后依赖行政行动推进移民、气候和医保议程;拜登时期,行政国家继续承担大量政策功能;特朗普2.0则以更激进、更个人化、更剧场化的方式使用同一套工具。行政权的扩张必然引发权力边界、政策合法性和宪法适配性的争议。当立法机关无法约束行政机关,反对力量自然只能涌向司法系统,最终汇聚到最高法院。
由此,美国形成一种特殊格局:凡是国会解决不了的、总统强行推进的、社会争不明白的,最终都由最高法院一锤定音。最高法院不是因为自己主动夺权而走到政治中心,而是因为美国政治其他环节的失灵,被动成为权力真空中的最终裁判者。
保守派高院为何不等于特朗普高院
让观察者略感意外的是,一个保守派六比三占优、且三位大法官由特朗普亲自任命的最高法院,为何仍会在关键问题上限制特朗普。
答案在于,传统司法保守主义并不等于特朗普主义。传统司法保守主义强调宪法文本、原旨主义、司法克制、权力边界和长期制度秩序;特朗普主义则更强调个人权威、行政扩张、民粹动员、短期胜负和对建制规则的冲撞。二者同属美国右翼大生态,却并不完全重合。甚至可以说,特朗普2.0时代最微妙的一条裂缝,就隐藏在保守主义内部:一边是希望借特朗普完成长期制度改造的传统保守派法律运动,另一边是希望借总统权力直接重塑政治现实的新右翼民粹。
戈萨奇、卡瓦诺、巴雷特等特朗普任命的大法官,确实在许多重大议题上推动了保守派长期议程。但他们并不是特朗普本人的政治雇员。终身任期让大法官无需迎合下一次选举,也无需像国会议员那样时刻计算特朗普基本盘的情绪。他们的合法性来源不是白宫好恶,而是法学解释体系、司法圈层评价、保守派法律运动的长期目标,以及自己在美国宪政史中的位置。
这并不意味着最高法院是超然中立的裁判。恰恰相反,当代美国最高法院高度政治化,保守派多数长期推动削弱行政监管、扩大宗教自由、强化持枪权、限制平权政策、放松竞选融资约束等议程。它不是站在党派政治之外,而是深深嵌入美国保守主义的制度工程之中。
但正因为最高法院承担的是保守主义长期制度工程,而不仅是特朗普个人政治工程,它才会在某些时刻与特朗普发生分歧。传统司法保守派未必反对强总统制,也未必同情自由派对于民主倒退的担忧;但他们未必愿意让总统以紧急状态、行政令和个人忠诚测试的方式,彻底吞没国会权限、中央银行独立性和宪法身份边界。对他们而言,问题不是特朗普是否应该“赢”,而是特朗普的赢法是否会损害保守派多年经营出的制度收益。
美国司法圈层文化与专业伦理,也构成某种隐形约束。联邦党人学会、保守派法学院网络、上诉法院体系、律师协会与法律精英圈层,共同塑造了一批具有明确意识形态立场,但并不必然愿意沦为总统私人附庸的法官。他们可以非常保守,可以高度政治化,却仍然在意法律形式、解释方法和制度连续性。
因此,特朗普虽然在第一任期改变了最高法院席位格局,也任命了大量联邦法官,却不能保证这些法官终身服从他的政治意志。保守派法官会帮助特朗普主义清理道路,也会在特朗普越过某些界限时要求他换一种方式前进。这正是“小骂大帮忙”的制度逻辑。
“小骂大帮忙”:最高法院的选择性制衡
如果只看关税、出生公民权和美联储个案,最高法院似乎正在扮演美国制度最后屏障。但若把视野放宽,就会发现这种制衡具有鲜明的选择性。
在特朗普政府越过明显法律边界、试图用行政令直接改写宪法秩序或重大经济权限时,高院可能会出手纠偏。但在许多保守派长期关切的议题上,最高法院并没有限制行政权,反而为共和党和保守主义运动打开了更大空间。
最典型的例子,是独立机构问题。一方面,最高法院在美联储问题上承认其特殊地位;另一方面,在特朗普诉史劳特案(Trump v. Slaughter)中,高院却认定联邦贸易委员会委员的“因由罢免”保护违反分权原则,实质上扩大了总统对独立监管机构的控制权。也就是说,高院并不是笼统反对总统集权,而是在不同制度对象之间进行区分:美联储可以例外,其他行政监管机构则未必能享有同等保护。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它说明最高法院关心的并不是行政权扩张本身,而是行政权扩张是否冲击了某些被保守派法理传统认可的核心边界。中央银行独立关系到金融稳定、市场预期和美国全球信用,因此值得保留;但环保监管、消费者保护、竞争政策、劳工保护等行政监管国家的组成部分,则长期是保守派法律运动希望削弱的对象。总统权力在这些领域扩张,反而可能服务保守派减少监管国家的目标。
这正是“小骂大帮忙”的关键。最高法院会打掉特朗普若干过于激进、过于粗糙、过于越界的政策操作,却并不否定共和党保守主义的基本方向。从这个角度看,最高法院不是特朗普政府的橡皮图章,但也不是特朗普主义的根本反对者。它更像一个保守派秩序的校准器:纠正特朗普的越界动作,保存保守派的制度收益;限制个人化总统权力的无序扩张,同时为结构性保守转向提供法理外壳。
这种司法制衡当然仍有意义。没有最高法院的介入,特朗普行政权扩张可能更加无边界,但这种制衡也不能被浪漫化。它不是民主制度完全健康的证明,而是一个政治系统在其他环节失灵后,依赖司法权进行有限补救的表现。最高法院可以踩刹车,却无法替代方向盘;可以阻止某些越界,却无法重建国会共识;可以修正特朗普的部分权力冲动,却无法修复制造特朗普的社会土壤。
最后屏障,还是制度悖论?
最高法院在特朗普2.0时代展现出的制衡作用,确实说明美国制度并未完全失去韧性。在行政权高度扩张、立法权持续失灵、社会高度撕裂的压力之下,美国宪政框架仍然保留了某种自我纠偏能力。总统并非可以为所欲为,行政令也并非可以凌驾一切制度边界。哪怕特朗普拥有高度驯服的政党、强烈动员的基本盘和极具攻击性的行政团队,他仍要面对一个拥有终局解释权的司法体系。
但更深的悖论也正在这里显现:美国制度最后还能发挥制衡功能的力量,并非来自民选国会,也并非来自正常运转的政党政治,而是来自九位非民选、终身任职、无需直接回应选民的大法官。
按照民主政治的基本逻辑,重大公共议题的解决,本应依靠国会辩论、立法妥协、选举问责和民意转换。但当美国国会越来越难以形成有效共识,当两党政治越来越依赖动员对立而非解决问题,当总统越来越倾向通过行政权绕开立法程序,最高法院便被迫走到政治前台,成为几乎所有重大争议的终极裁决者。
这既是制度韧性的表现,也是民主失灵的症状。司法独立、终身制和法学专业伦理,使最高法院有能力抵御短期民粹冲击;但由非民选司法权主导国家核心争议,又会进一步加剧民众对制度合法性的怀疑。美国制度能够靠最高法院兜底,说明它仍有韧性;但只能靠最高法院兜底,也说明常态民主政治已经严重退化。
更何况,最高法院本身也不是一个纯粹中立的制度避风港。它深受意识形态、任命政治、法学运动和社会分裂影响。它可以在某些案件中表现出制度克制,也可以在另一些案件中推动深刻的保守主义重塑。把美国制度的最后纠偏能力寄托在最高法院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不稳定安排。因为一旦司法权成为唯一能够有效制衡行政权的力量,司法权本身就会不可避免地承受过高政治压力,并进一步被卷入党派斗争。
特朗普当然也不会轻易接受司法权的持续制衡。未来两年半内,白宫很可能继续围绕联邦法院体系展开布局。一旦最高法院出现席位空缺,特朗普政府必将试图提名更年轻、更贴近新右翼理念、更愿意支持强总统制的保守派法官。即便中期选举改变国会格局,白宫也可能利用跛脚鸭窗口期加速人事安排。司法权既是特朗普权力扩张的边界,也将成为特朗普继续争夺的对象。
因此,特朗普2.0时代的最高法院,不是一个简单的“最后屏障”故事。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美国制度的双重现实:一方面,美国宪政体系仍有深厚惯性,足以在关键时刻阻止总统权力无限扩张;另一方面,这种纠偏越来越依赖司法精英,而非民选政治本身。
这也是“制度韧性”最容易被误读之处。韧性不等于健康,纠偏不等于复原,刹车仍在不等于道路清晰。美国制度韧性还剩多少?答案或许并不在最高法院某一项判决的胜负之中,而在这个更深的悖论里:它足以让特朗普无法完全突破制度边界,却未必足以修复制造特朗普的那套政治生态;它足以让美国避免立刻滑入总统集权体制,却未必足以让美国重新找回常态民主政治的体面、节制与共识。
最高法院仍能让真人秀暂停片刻,提醒主角舞台有边界。但它无法独自决定美国政治下一幕将走向哪里,更无法让观众重新相信这出戏。
“岚目镜观”专栏由美国两位资深研究和观察人士——亚洲协会副会长、中国中心联合创始人兼主任钱镜,和亚洲协会中国中心研究员王浩岚——执笔,力图透视“特朗普2.0”背后的特征和逻辑,为政策的讨论和制定提供严肃、中立和着眼长远的分析框架和实证依据。专栏逢每月初推出,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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