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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影像史诗的诞生:诺兰与他的《奥德赛》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
2026-08-01 17:4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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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脸孔,一支舰队,一场战争,一个人,一个念头,一条计谋……”在电影《奥德赛》的开篇,当特拉维斯·斯科特饰演的吟游诗人,在伊萨卡王宫的宴席上用节杖清脆地敲击地面三下,继而吟诵出这六组单数名词,就像六块基石垒起了整部电影的史诗骨架,也劈开了荷马史诗距今近三千年的时间壁垒。

剧照   马特·达蒙饰演奥德修斯

史诗是什么?当是宏大叙事与个体命运的共振,是时间跨度与情感深度的统一,是神话原型与人性真实的交汇。诺兰显然深谙此道,他用影像语言重新定义了史诗的边界。

海伦的脸庞点燃了千艘战船,但诺兰没有停留在“红颜祸水”的浅层叙事。他以IMAX摄影机捕捉的不仅是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舰阵列,更是每一个划桨士兵脸上的汗水与恐惧。舰队不是道具,是十万个背井离乡的男人;脸孔不是符号,是千万个等待归家的名字。诺兰用特写与全景的极端切换,让观众同时看见战争的规模与代价。当特洛伊城墙在木马腹中坍塌,史诗的第一个维度——空间的广阔由此展开。

特洛伊之战持续十年,但诺兰只给了它两段闪回:一段是木马突袭的迅疾暴力,一段是城池燃烧的记忆碎片。他真正聚焦的不是战争本身,而是战争结束后那个人——奥德修斯。马特·达蒙饰演的这位英雄不再是荷马笔下巧舌如簧的狡诈之徒,而是一个被幸存者罪疚压垮的灵魂。战争的残酷不在战场,而在战后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史诗的第二个维度——时间的纵深由此展开:十年战争只是序曲,十年的漂泊才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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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马计是奥德修斯的谋略,是他献给特洛伊人的“礼物”,也是他留给自己的诅咒。诺兰将这条计谋置于影片的核心,让它成为贯穿始终的隐喻: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条计谋,每一次计谋都带来不可逆的后果。奥德修斯用计谋赢得了战争,却输掉了平静;他用计谋穿越了独眼巨人的洞穴,却因此触怒波塞冬……史诗的第三个维度——道德的重量在这里显现:英雄的伟大不在于从不犯错,而在于敢于承担错误的代价。

诺兰对史诗形式的革新不止于此。他将非线性叙事植入古希腊语境,让回忆与当下交织成一张时间的蛛网。奥德修斯在冥界遇见故人,在卡吕普索的岛上梦见妻子,在风暴中想起战友——过去从未过去,它像海藻一样缠绕着他的船桨。这种叙事策略不是炫技,而是对人类记忆本质的忠实呈现:我们从来不是线性地活着,而是在不断回溯中看清自己,继而同命运和解。

影片的史诗性还体现在它对“回家”这一母题的当代解读。荷马笔下的奥德赛是凯旋而归,诺兰镜头下的奥德赛却是救赎之旅。当他最终踏上伊萨卡的土地,等待他的不是欢呼,而是佞臣安提诺俄斯的质问与儿子的陌生目光。家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个需要重新赢得的归宿。影片结尾,奥德修斯没有像原著那样留在王宫,而是乘船驶向世界的尽头,去祭奠那些因他而死的人。这一改动将史诗的格局从个人的团圆提升至内心的救赎——真正的英雄不是安然归乡的人,而是敢于直面罪疚的人。

克里斯托弗·诺兰在《奥德赛》中国首映礼上同观众交流

六组意象提纲挈领,一部史诗由此诞生。7月30日,诺兰导演携妻子、制片人艾玛·托马斯、主演马特·达蒙、查理兹·赛隆来到北京,一同出席了《奥德赛》的中国首映礼。在京逗留期间,他接受了澎湃新闻在内的中文媒体群访,完整还原了出这部史诗的制作过程。

从神话到银幕:一场酝酿数十年的冒险

《奥德赛》并非一部简单的古典改编,它承载着克里斯托弗·诺兰对电影本质的长期思考,也凝聚了他对荷马史诗最深沉的理解。在诺兰看来,“改编《奥德赛》的首要任务,并非单纯致敬荷马的古典宿命观,也不是仅仅书写现代人对抗迷茫的精神漂泊,而是将两者融为一体,并建立在一部商业大片最基本的娱乐性之上。”

“我不太愿意把它归结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因为这两点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但对我而言,比它们更重要的是,一部改编作品首先必须建立在娱乐性之上,它必须是一部能够真正吸引观众投入其中的故事。”诺兰表示自己最想做的,是把这部史诗本身所具有的那种冒险感、兴奋感真正呈现出来。“那些更深层的主题固然重要,但一切都应该从这场冒险本身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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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种理念,驱动诺兰在职业生涯的成熟期,毅然选择了这部从未被改编成现代商业大片的文学巨作。作为他的第十三部长片,《奥德赛》横跨六国拍摄,实现了诺兰多年来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整部电影的夙愿。这也是他迄今为止最具沉浸感、格局最宏大的银幕体验。

《诸神之战》剧照

诺兰在小学时首次接触到《奥德赛》的简写版,木马计的故事和诗中鲜明的奇幻元素——独眼巨人、用歌声诱惑水手的海妖——都令他着迷。这些记忆一直存在于他的脑海深处,当那些元素被现代故事重新演绎时,它们变得异常鲜活。好莱坞早期在希腊神话领域有过令人惊艳的创新之作,如《杰逊王子战群妖》(1963年)和《诸神之战》(1984年),但诺兰越想越觉得,用顶级预算、顶级阵容,把现代好莱坞大片的所有技术和资源倾注到这个宏大故事里,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念头。

改编《奥德赛》对任何编剧来说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诺兰之前的作品已为他做好了充分准备。这部史诗采用的非线性叙事以及围绕奥德修斯与忒勒玛科斯这两位命运交织的人物展开的平行叙事,与诺兰在《奥本海默》中的处理方式如出一辙;它包含多个独立篇章,背景设在不同极端环境中,很像《盗梦空间》;它还有一系列动作场面,从两军对垒的大规模战斗到潜入危险地点的秘密行动,都是诺兰在《敦刻尔克》和《信条》中曾应对过的挑战。而奥德修斯正是诺兰式主角的神话原型:足智多谋、坚守原则同时又常常游走于道德边界,是一个性格复杂、难以定义的人物。

电影《敦刻尔克》剧照

制片人艾玛·托马斯在得知诺兰想拍《奥德赛》后重读了这首诗,最打动她的是它跟诺兰讲故事的方式完美契合:“非线性叙事,惊险不断、悬念迭起、更有揭秘和反转。”

已知结局中的悬念:为何归途比终点更动人

《奥德赛》的结局几乎人人皆知,没有人会疑惑奥德修斯最后是否能够回家。当诺兰决定拍摄这个故事时,过往的创作经验告诉他,“知道终点,并不会削弱紧张感。事实上,它反而可能增强这种张力。”

“观众知道奥德修斯最终会回到家,这一点反而让我能够把重点放在那些必须等待他归来才能解决的冲突和矛盾上。当你不断建立起这些等待他归来才能完成的情感和戏剧冲突时,观众心中会逐渐产生一种强烈的期待和渴望——他们迫切希望看到这一刻发生。这种期待,其实正好呼应了故事中人物对于‘回家’的渴望。于是,你便能够不断累积观众的注意力,并把它一路推向那个大家都知道会到来的终点。你知道他一定会回家,但你不知道,他究竟会如何走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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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的核心是两大相互关联的主题,体现了古希腊文化的重要理想和价值观。其一是xenia(“待客之道”),即对陌生人慷慨款待的习俗。这也被称为“宙斯之法”,被视为公民和神的共同义务,无论主人还是客人违反这一准则都被视为可耻和不敬。这一习俗帮助希腊建立同盟和贸易网络,同时也贯穿了整个奥德修斯的旅程——那些违背“待客之道”的行为,往往招致灾难性的后果。

其二则是nostos(“归家”),既指实际的回乡之旅,也指精神上的重生过程。对家园以及它所能带来的一切的追寻——与亲人团聚、重获失去的荣誉和财富、塑造更成熟且富有生命力的自我身份——需要经历考验,从而磨砺或重塑品格。诺兰指出,《奥德赛》之所以能够流传至今,是因为它建立在人类最原始、最普遍的渴望与恐惧之上。“正是这一点,让它能够一代又一代地持续产生共鸣。”

剧照  安妮·海瑟薇饰演珀涅罗珀

“‘家’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种具有普遍意义、也是永恒存在的东西。它的具体含义会随着时代不断发生变化,未必始终指向某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也未必总意味着同一种家庭关系。但归根结底,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自己最熟悉、最自在、最安心的地方。这种需求是人类最本质的一部分,因此也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能够共鸣的情感。即使‘家’的定义随着时代不断改变,每一代人依然都能够在《奥德赛》的故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诺兰说。

“在荷马所处的时代,一定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故事曾经流传,但它们大多已经消失了。唯独《奥德赛》流传至今。原因就在于,它始终讲述着那些我们能够不断从中认出自己的东西,那些我们始终能够真切感受到、并与之建立联系的人性经验。”

因此,诺兰相信它的魅力也将一直延续下去:“它是一则真正具有永恒生命力的故事。无论是奥德修斯这条叙事主线,还是构成整部史诗的各个独立篇章,《奥德赛》几乎为所有电影提供了底本。当然,它也存在于我拍过的每一部电影里,只是我之前从未意识到程度竟如此之深。在改编过程中发现这一点,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实体与特效:在现实世界中创造神话

在几乎一切都可以通过CGI完成的当下,诺兰依然选择用实体特效去创造独眼巨人这样的神话生物。这体现了诺兰一直坚持的一种“特效观”——相比无所不能的数字技术,现实世界中的物理限制反而能够催生出更有生命力的银幕形象。

诺兰认为,当你真正走进现实世界进行创作时,现实本身会不断“反作用”于你的创意和你的设想,而正是这些限制,会让最终呈现出的影像变得更加有趣。除此之外,他也并不否认视觉特效应该发挥它最擅长的作用。“电脑图像技术在影像合成等方面极其出色,把不同素材以观众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融合在一起,是一项非常强大的工具。但它并不擅长凭空创造整个镜头。因为一旦完全脱离现实去创造画面,观众是能够感觉到这种差别的——一种是真正拍摄于现实世界中的影像,另一种则是完全从无到有制造出来的画面。”

预告片截屏照

因此,诺兰一直希望保持整部电影建立在真实场景拍摄基础上的整体质感,尽可能在现实环境中完成拍摄。即便进入那些充满幻想色彩的部分,也尽量采用实体拍摄、机内完成等传统方法,再利用视觉特效去完成它最擅长的工作——把这些真实拍摄的内容进一步推向现实所无法达到的边界。

《奥德赛》中,最能体现诺兰电影制作方式的,莫过于独眼巨人的创造。这个单眼巨人身形庞大,居住在巨大的洞穴中,以牧羊为生。奥德修斯和他的船员在旅程早期遇到独眼巨人,当时他们正需要食物和补给,并将他视作一个粗野的怪物。他们对宙斯之法的践踏,即“待客之道”,激起了独眼巨人猛烈而骇人的回击。

诺兰希望以独特而可信的方式呈现独眼巨人,这需要几乎所有部门的协作。但角色的灵魂由托尼奖得主比尔·欧文赋予——这位身兼演员、编舞师、喜剧演员和小丑多重身份的艺术家,之前曾在《星际穿越》中以类似的身份参与创作,帮助塑造了外形方正、模块化的机器人TARS和CASE。

独眼巨人戏份片场照

对诺兰来说,创造独眼巨人的挑战和《蝙蝠侠:侠影之谜》里设计蝙蝠车是同一个道理:怎么才能把一个这么奇幻的东西拍得让人信服?拍摄《奥德赛》时,诺兰最大的优势是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掌握了将各种创意转化为银幕影像的方法——从视觉特效、实体特效、特技表演,到真实场景拍摄、实体布景搭建,以及更多制作手段。为了《奥德赛》,几乎调动了所有这些技术,尤其是在呈现独眼巨人的部分。

一个真实存在、浸透着希腊神话的洞穴被用来拍摄奥德修斯与独眼巨人的相遇:位于希腊伯罗奔尼撒地区山麓的涅斯托尔洞穴。这个空间——65英尺×52英尺,拱形天花板高95英尺——自新石器时代以来就一直被人类使用,并与古典时代起源的几个希腊神话有关。独眼巨人由此被赋予了真实的物理空间,而非完全依赖数字构建。

IMAX的革命:噪音、隔音罩与“基利”摄影机

《奥德赛》是全球首部全片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的电影。这项技术突破意味着拍摄过程中会面临不少挑战。诺兰坦言,摄影机本身体积巨大,所以他们采用了一套镜面系统,让演员能够隔着摄影机彼此看到对方。因为实际上,在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机器。此外,还有胶片不断装卸、更换的问题。

《奥德赛》片场照

不过,当把这样一台庞大的摄影机带到片场时,它也会带来另一种积极的影响。整个剧组都会进入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演员们看到这台机器,知道它正在记录影像,也意识到它的体积、复杂程度,以及它所代表的重要性和成本,因此现场会自然形成一种高度集中的氛围。所有人都会在同一时间、朝着同一个目标集中注意力。”而对于导演来说也是一样——摄影机的尺寸、重量以及体积,本身就会迫使他保持一种更严格、更克制的工作方式。“你会更加认真地思考摄影机应该如何移动、应该放在哪里,每一次机位选择都会经过更加严谨的判断。”诺兰认为,这其实是一种很大的优势,也是他一直很喜欢的工作方式。

诺兰从小就被IMAX制式深深吸引。几乎从那时起,他就一直梦想着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一部长片。小时候,他去芝加哥科学与工业博物馆看Omnimax电影,还会去芝加哥附近的主题公园看IMAX电影。每次看那些电影,他都有同样的兴奋感。他也想过:如果用那种方式拍一部虚构电影会怎样?不只是像托尼·迈尔斯那样拍太空计划的精彩纪录片,而是用那种方式拍一部好莱坞动作片。所以,从大约16岁起,他就一直梦想着能用IMAX拍一整部电影。

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整部电影的最大障碍,在于它们工作时产生的巨大噪音。在《奥德赛》之前,这种噪音令特写对话场景的拍摄无法进行——演员必须提高音量大喊,才能盖过摄影机运转的声音。在筹备2020年的《信条》时,诺兰与摄影指导霍伊特·范·霍特玛曾与IMAX的工程师合作,几乎研发出一种被称为“隔音罩”的消音装置——那是一个巨大而沉重的外壳,将摄影机包裹在内。遗憾的是,噪音仍然过大。

但在撰写《奥德赛》的剧本时,诺兰意识到,他正在打造的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IMAX电影。于是他催促IMAX的朋友们重新启动下一代摄影机“隔音罩”的研发——这台摄影机后来被命名为“基利”,以此纪念IMAX已故首席质量官大卫·基利及其妻子帕特丽夏,两人都是这一制式的长期拥护者。诺兰去找IMAX时没有透露这部电影是什么,只是说:“我知道你们在造新摄影机。如果你们能找到办法把它们封装起来,让我能同期收音,我们就承诺整部新片都用IMAX摄影机拍摄。”后者接下了这个挑战。

《奥德赛》片场照

结果堪称颠覆性的突破。当他们带着声音放映测试素材的那一刻,就明显感觉到它能呈现出非常动人而特别的效果。尽管如此,电影主创团队对于完全使用“静音版基利”拍摄《奥德赛》仍心存顾虑——他们甚至在开拍前就做好了准备,必要时立即为某些戏份更换不同的IMAX摄影机。因为IMAX胶片摄影机一旦装进“隔音罩”,重量接近300磅,搬运和摆放都相当困难。而且体积极为庞大,还会给片场的演员带来视线遮挡问题。此外,IMAX胶片摄影机的片盒因为胶片尺寸太大、太厚,只能装下几分钟的胶片,这就造成“拍摄三分钟后,就必须重新装片”。

但这些都没有难倒诺兰、范·霍特玛和《奥德赛》的全体演职人员。六名剧组成员组成的小组,专门负责把装着“隔音罩”的摄影机运送到各个拍摄点。诺兰和范·霍特玛的团队则通过安装一套反射镜系统解决了视线问题,让演员在表演时能看到对方。

拍摄中期迎来了一次关键考验:诺兰与马特·达蒙和安妮·海瑟薇在伊萨卡王宫布景中拍摄了一场漫长、温情、对白密集的戏——这是一场为整个故事的情感脉络定调的关键戏份。是否真的能用IMAX拍完整部电影,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那场戏的效果。其实,跟焦员基思·戴维斯已经练就了快速装片的本事,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所有人都会停下来,保持安静,基思悄无声息地完成装片,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又开始拍了。一切都很顺利。”诺兰表示那一刻他们才确信,整部电影都可以用IMAX拍完,不需要备用方案。后来再出国拍摄时,甚至没有带其他摄影机。他们彻底投入了IMAX的怀抱。

《奥德赛》片场照

《奥德赛》使用了210万英尺胶片,长度超过了从多伦多到纽约的距离。拍摄同时使用了传统的IMAX胶片摄影机和新型IMAX基利胶片摄影机。据悉,新型IMAX基利胶片摄影机的碳纤维部件,与一级方程式赛车和高性能超跑所用的是同等级材料。

演员与角色:群星闪耀的归乡之旅

《奥德赛》拥有一组极其豪华的演员阵容。诺兰在创作和拍摄过程中,是如何让每位演员既保持鲜明的个人特质,又始终服务于影片整体叙事的?在他看来,这其实是每一位导演在任何一部电影中都会面对的核心挑战。“在片场,导演必须代表观众,需要始终关注整部电影的整体节奏,同时也要关注每一位演员的表演是如何融入整个故事之中的。”

幸运的是,这一次诺兰拥有一批极其有天赋、也非常聪明的演员。“他们本身就非常善于思考自己的角色应该如何融入整部作品,不是只会努力让角色变得突出,而是不断思考角色如何真正成为整个故事的一部分。”因此,在前期筹备阶段,诺兰和演员们进行了大量交流,讨论影片整体的基调,也讨论每一个角色在整个叙事中的意义和作用。

剧照  马特·达蒙(中)饰演奥德修斯

诺兰选定马特·达蒙饰演奥德修斯,是因为他需要一位既有非凡才华、又和观众有着深厚连接的演员,“而达蒙正处在人生和职业生涯的完美节点来出演这个角色。奥德修斯是一个拥有丰富想象力和智慧的人,但他身上也有一种疲惫感。这是一个成熟且极其复杂的角色,非常难演,但达蒙确实下了苦功。同时这个角色不仅愿意踏上这段艰苦的旅程,还能带领大家一同前行。达蒙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积极的能量,这股能量滋养了他的表演,也让他能够把拍摄中的艰难和压力转化为角色的底色。”

对达蒙来说,与诺兰合作根本不需要犹豫。为了准备这个达蒙口中“一生难遇”的角色,他展开了动作英雄式的体能训练——不仅仅是为了塑造角色的外形,也是为了承受拍摄的艰苦。诺兰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达蒙,这会是一部很难拍的片子。达蒙说他知道,诺兰却说:“不,这会是一部非常难拍的片子。”从一开始,诺兰在意的不仅是达蒙的外形,还有保持体能对制作本身的意义——在拍摄期间注意健康、营养和休息,这样就不会因为任何本可避免的受伤而拖慢进度、耽误拍摄。

饰演王后珀涅罗珀的安妮·海瑟薇,此前曾在诺兰执导《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中饰演猫女,在《星际穿越》中饰演宇航员科学家。诺兰评价道:“安妮在珀涅罗珀身上展现出一种非凡的成熟与沉静。珀涅罗珀表面克制、深藏机锋,在伊萨卡险恶的政治局势中维持着冷静的姿态,而安妮却能把珀涅罗珀必须压抑的所有激情都带到银幕上。”

对海瑟薇来说,接下《奥德赛》根本不需要犹豫。她从八年级起就彻底爱上了希腊神话,闲暇时会看关于希腊神话的节目,最喜欢的就是那些重述希腊神话的文学作品。而《奥德赛》在她心中占有非常特殊的位置,“它是人类所创造的最伟大的故事之一”。在诺兰的改编中,珀涅罗珀的塑造远超海瑟薇的预期:“她的内心深处蕴藏着如此炽热的火焰和激情,导演赋予了珀涅罗珀一种可能——她或许一直觉得自己不被理解,而这种感觉恰恰是她与奥德修斯之间的纽带之一。”

剧照 安妮·海瑟薇 饰演王后珀涅罗珀、汤姆·赫兰德饰演王子忒勒玛科斯 

汤姆·赫兰德饰演忒勒玛科斯。诺兰以前从未有机会和赫兰德合作,但一直欣赏他非凡的才华。这次合作让诺兰确信,赫兰德是他这一代最优秀的演员之一。“他对待工作专注而投入,既有天赋,又有严谨的表演方法,一切都为了让角色真实可信。《奥德赛》在很大程度上是忒勒玛科斯的成长故事,赫兰德对这个角色层次和复杂性的敏锐感知,对整部电影至关重要。”

剧照  罗伯特·帕丁森饰演安提诺俄斯

曾在《信条》中出演主角的罗伯特·帕丁森饰演安提诺俄斯。帕丁森是一位喜欢挑战自我、打破预期的演员。饰演安提诺俄斯让他同时做到了这两点。每天看到他来到片场,总能带来新的惊喜——他会怎么演绎这个古怪而破碎的角色,那份魅力、威胁和残忍,每次看到都让人兴奋。诺兰表示,“帕丁森的每一个选择,都经过深思熟虑,牢牢扎根于这个人物骨子里的懦弱和野心。”

剧照  查理兹·塞隆饰演“永生女神”卡吕普索

查理兹·塞隆饰演卡吕普索。诺兰说:“查理兹做到了我们想在卡吕普索身上实现的那种高难度平衡。历史上对这个角色的解读多种多样、甚至截然相反,而要调和这些矛盾,需要像查理兹这样兼具智慧与共情力的演员。”

剧照  赞达亚饰演女神雅典娜

诺兰选择赞达亚出演雅典娜,她通过聚焦雅典娜的人性特质以及她与奥德修斯的联系,找到了角色的切入点。雅典娜成了奥德修斯内心道德挣扎的投射。“这位女神的出现,是一种严厉的爱——引导他、带他走过这段旅程。在更深层次上,奥德修斯被自己的决定和造成的痛苦所困扰,接受这一切正是他努力回到家人身边的关键。”

世界的构建:从特洛伊到冥界的真实取景

为了构建《奥德赛》的世界,诺兰再次与美术指导鲁思·德·容合作。德·容凭借《奥本海默》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提名,她的其他作品包括乔丹·皮尔的《我们》和《不》。她是诺兰在2024年春天完成剧本后,与制片人艾玛·托马斯一起为《奥德赛》招募的第一个人。德·容坦言自己不可能拒绝,虽然这确实让她有点发怵。“《奥德赛》不像《奥本海默》有历史依据,它是神话。它有一些历史底色,但那段历史是不完整、模糊、充满争议的。它需要你去解读,需要你自己建立规则,再在规则里创作。”德·容回忆说。

剧照

诺兰致力于创造一个奇幻但尽可能真实的电影世界。他想把自己的审美带入希腊神话这个类型——一种他非常喜欢、并且相信能给观众带来十足力量的电影叙事。这种力量在很大程度上来自质感,来自于借助现实的手段——走进自然,走进真实的取景地,用这些来赋予影像以现实感。极端的气候和地貌至关重要;他想创造一个世界,“当你你真正感觉自己正和奥德修斯一起在船上,你就能理解那样一种世界观:把自然现象看作是神明喜怒情绪的化身和表达。”

预告片截屏照

诺兰和德·容花了数月时间旅行和考察,寻找能够呈现荷马史诗中那些不同世界的地点——特洛伊覆灭的海滩、独眼巨人的洞穴、冥王哈迪斯统治的冥界、卡吕普索、瑟茜、食人族巨人族、还有伊萨卡分别所在的岛屿,更别提它们之间那片风暴肆虐的大海了。他们的标准之一是避免早期好莱坞“刀剑和凉鞋”史诗中那些常见的套路——那些电影很多是在西班牙的沙漠里拍的,或者从浪漫主义艺术中汲取灵感。诺兰和德·容最终在六个国家找到了他们想要的取景地:摩洛哥、希腊、意大利、冰岛、苏格兰和美国。

《奥德赛》于2025年2月在摩洛哥开拍。大西洋沿岸的索维拉海滩是特洛伊木马被发现的地点,也是奥德修斯启航返回伊萨卡的地方。阿伊特·本·哈杜位于阿特拉斯山脉附近,为德·容提供了空间和建筑基础,让她得以构建代表传说中陷落之城特洛伊的巨大360度布景。特洛伊布景占地超过2.5英亩,超过11万平方英尺,足以容纳2000名群演和60多座建筑。这些建筑包括雅典娜神庙,是布景中最大的建筑。

西西里附近的法维尼亚纳岛被用作伊萨卡的拍摄地。真正让诺兰和德·容下定决心的,是一座15世纪的城堡——圣卡塔琳娜城堡,坐落在圣卡塔琳娜山上,这座崎岖的山峰海拔1030英尺,拥有360度全景视野,可以俯瞰乡村和地中海。这里没有可通行的道路;要到达这座质朴的堡垒,必须徒步登山。诺兰说:“我们去了那里,发现那地方其实特别不适合拍片。但当我们爬上城堡,一眼望见那片景色——感觉就像奥德修斯的家,就像伊萨卡。之后几个月,我们也看了些更实际、更容易到达的地方,但法维尼亚纳始终挥之不去。所以,还是选它了。”

剧照 汤姆·赫兰德饰演王子忒勒玛科斯  

制作团队获得了意大利文化部的许可在城堡拍摄,并在外部建造临时附加结构,以呈现奥德修斯宫殿所需的规模。然而,修建道路的请求被拒绝了。监制托马斯·海斯利普建造了一条缆车,将设备和物资运送到山顶。任何想搭车的人,只要空间允许,都可以乘坐。但大多数演职人员,包括诺兰和托马斯,在三周的拍摄中每天都徒步登山,这是一段辛苦却值得的路程,也成了所有人增进感情的仪式。

奥德修斯进入冥界寻求亡灵指引的场景在冰岛拍摄——几乎位于世界之巅。去年六月拍摄时,诺兰借助午夜太阳的诡异光线,在荒凉的地形和风雨交加的条件下完成。他很早就知道想用冰岛的景观来呈现冥界,这次向北的旅程,越来越深入寒冷之地,就越同奥德修斯在伊萨卡的家遥不可及。

音乐与声音:古代乐器与现代语汇的交融

《奥德赛》是诺兰继《信条》和《奥本海默》之后,第三部由路德维格·戈兰松配乐的电影。戈兰松曾凭借《黑豹》和《罪人》两度摘得奥斯卡金像奖,并拥有六项格莱美奖。

诺兰和戈兰松在前期制作阶段就开始讨论配乐。诺兰建议:“像阿夫洛斯管、古代世界有关的乐器,我们能不能拿来用,但换一种现代、新鲜的方式?”戈兰松没有让人失望——他创造了一套完整的音乐语言、一套独特的声音体系,灵感既来自古代,也来自全是古代乐器。他还借鉴了古代的一些唱法,用人声的方式特别惊艳。为此他跑遍世界各地收集声音,再把它们融合到一起,最后完全变成了属于他自己的音乐表达。

诺兰还建议特洛伊用大青铜板做成警报系统,在围城时敲响。那种逐渐升级的嘈杂声会变成一种统一的音乐表达,最终演化为奥德修斯的标志性主题。戈兰松把它描述为一首挽歌,它需要包含三个音符,贯穿整部电影。这三个音符将成为一种音乐标识,呼应奥德修斯拉开他那张传奇弓弦时拨弦的声音。为了创造一种能抓住观众注意力和情感的独特声音和旋律,诺兰建议用里拉琴的拨弦来模拟弓弦。电影配乐中里拉琴最终由罗莎·弗拉戈拉蒂演奏,她是一位专注于古代乐器研究与演奏的音乐学家。

戈兰松的创作过程始于用自己能演奏的乐器写歌——吉他、竖琴、合成器,以及他租来的35面锣。他尤其被风锣的声音吸引——那些扁平的青铜圆盘,几乎没有基音,却有着强烈的泛音和悠长的延音。用锣来创作音乐的挑战令人兴奋,他创造了一套独特的记谱系统,用详细的图示标注打击的位置和力度。

当诺兰正式开始拍摄时,戈兰松给他发了一份42分钟的配乐样带,展示了配乐的进展情况,并在整个制作过程中持续更新。戈兰松每周都会与诺兰、托马斯和剪辑师詹妮弗·拉梅一起看最新的剪辑版,配乐也随之不断演变。到拍摄结束时,戈兰松已经花了九个月时间,创作了近四个小时的音乐。

诺兰在中国首映礼红毯上为影迷签名

    责任编辑:石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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