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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味道|​汪曾祺小说语言节奏分析

2020-11-19 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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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小说语言节奏分析

言语味道

吕叔湘先生说:“从历史上看,四音节好像一直都是汉语使用者非常爱好的语言段落。”四音节的词组符合汉语习惯,自然和谐,是一种典型的稳定型语言节奏。

稳定型语言节奏是叙述风格始终如一的语言节奏类型,它不以眼花缭乱的变化取胜,而是以稳定的语言表现方式派生出稳定的速度和力度,追求节奏样式与短篇小说所包孕的较为单纯的表现内容相对应。

这种稳定型的语言节奏,是汪曾祺常采用的一种小说语言节奏形式。在其作品中,四字句连用的叙述方式尤为引人注目。如《螺蛳姑娘》通篇几乎全是四字句。

对四字句的连用,汪曾祺自己做了如下解释:“我是主张适当地用一点四字句的。理由是:一、可以使文章有点中国味儿。二、经过锤炼的四字句往往比自然状态的口语更为简洁、更能传神。若干年前,偶读张恨水的一本小说,写几个政客在妓院里磋商政局,其中一人,‘闭目抽烟、烟灰自落’。老谋深算,不动声色,只此八字,完全画出。三、连用四字句,可以把句与句之间的连词、介词、甚至主语都省掉,把有转折、多层次的几件事情贯在一起,造成一种明快流畅的节奏。如:‘乃瞻衡宇,载欣载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这已经说得很清楚:富于古代文言文色彩的四字句的连用,“可以使文章有点中国味儿”,能“更为简洁,更为便神”。这些看法意味着汪曾祺在现代汉语框架中有限地重新复活文言传统,实现一种古为今用、古今交融的汉语形象;而作者本人的最高目标,则是在现代汉语与古代汉语的融会中创造出一种新的汉语节奏美,即“造成一种明快流畅的节奏。”

构成汪曾祺小说稳定型语言节奏的本质要素是:重复。以语义论,利用相等特征的语义场设置重复的语义类聚,确可直接地反映出小说语言节奏的稳定性质。

俯拾皆是的完全相同或大致相同的句子平面堆砌成一个相对凝固的语法平面,韵腹相同或相近的字词出现于大致均等的语言片断中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音节链,相同特征的语义场构置重复的语义类聚,等等。这些都使汪曾祺小说的叙述行为具有一种延续性,而汪曾祺小说稳定型语言节奏正是通过这种延续性才得以呈现。

汪曾祺的短篇小说《尾巴》的后章节中,写到人事科长反对林工程师提升为总工程师,用了这么一句话:“此人爱激动,他又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每次都是满脸通红地说:‘知识分子!哼!知识分子!’”

人事科长话中“知识分子”一词重叠出现,相同特征的语义场产生重复的语义类聚,赋予不带任何感情、纯粹是指称词的“知识分子”以稳定的感情倾向:憎恶,从而产生稳定的语义节奏。

“知识分子!哼!知识分子!”

重复呈现,也产生相同的语义类聚,衍生出多重稳定的语义:一是知识分子政治地位低下,不可靠,应该“割尾巴”;二是人事科长成为主流话语的化身,手持“尚方宝剑”,威风凛凛;三是人事科长知识贫乏,纯粹一个“土八路”,见识粗俗,性情暴躁;四是反对的理由谎谬之极,无可伦加。

在行文过程中,“知识分子”乃至“知识分子!哼!知识分子!”的重复呈现,其衍生的语义不但不曾变化,相反,由此而产生的稳定语义反映到小说语言上,也形成一种稳定型的语言节奏。

这正好印证了贝帕克在《美学原理》中阐述的一条规律:“在语言艺术中,节奏并不单是存在于词的纯粹声音中,也存在于他们背后的思想中。”

 

汪曾祺小说,除了因重复而引发的稳定型语言节奏外,还存在一对由“连续进行的事件所具有的机能性”衍生的语言节奏类型:紧凑型语言节奏和松动型语言节奏。

苏珊·朗格在《情感与形式》一书中说:“曾有无数关于节奏的研究,把立足点放在周期性或事件的规律性重复概念上。不错,生命的基本节奏功能确实有着重复的一面,比如心脏跳动、呼吸等较为直接的新陈代谢。但是,由于这种重复的显而易见,致使一些人因此把重复理解为节奏的本质,那就错了”,“节奏的本质并不在于周期性,而是在于连续进行的事件所具有的机能性。周期性尽管很重要,但它毕竟还只能称作是节奏活动的一种特殊的范例。只有这样去理解节奏,我们才能够解释,为什么那些没有重复同一动作的活动(例如:一个乒乓球运动员的击球运动,一个盘旋飞行的飞鸟的运动或是一个现代舞蹈演员的运动),同样也能展示出明显的节奏性。”

紧凑型语言节奏的特点在于通过语言材料的运动变化达到速度渐快、力度渐强、密度渐大的叙述秩序。一般说来,这种节奏类型在语言材料方面有着重音渐多、停顿渐显、语调渐曲的变化趋势,语义方面也有一个由张渐弛的变化过程。相对稳定型语言节奏,紧凑型语言节奏从节奏运动的水平发展走向坡状发展。

下面引录的分别是汪曾祺小说《鸡毛》和《大淖纪事》中的语段:

女儿走了,文嫂失魂落魄,有点傻了。但是她还得活下去,还得过日子,还得吃饭,还得每天把鸡放出去,关鸡窝。还得洗衣服,做被子。

巧云破了身子,她没有淌眼泪,更没有想到跳到淖河里淹死。……她还有个残废爹。……她还得结网、织网,还得上街。

先从句式角度考虑,《鸡毛》语段连用五个“还得”形成排比句式,《大淖纪事》语段也连用了三个“还”构成排比句式。排比句式的运用,使得语言铿锵有力,气势连贯,形成紧锣密鼓式的节奏感。再看音节安排,《鸡毛》语段中,三字句两个,四字句三个,五字句两个,六、八、九字句各一个;《大淖纪事》语段用了一个两字句,一个四字句,一个五字句,两个六字句,一个七字句,一个十一字句。字数时多时少,长短参差,以三、四、五言为主。

汪曾祺在行文中以短句为主,惜墨如金,节奏紧凑,用意何在呢?答案可以从他的《中国文学的语言问题——在耶鲁和哈佛的演讲》中得出:“语言的奥秘,说穿了不过是长句子与短句子的搭配。一泻千里,戛然而止,画舫笙歌,骏马收缰,可长则长,能短则短,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汪曾祺显然有意于长短句中制造蓄势,以求最终形成“一泻千里,戛然而止”的紧凑节奏。

正是这样的紧凑型语言节奏,使得读者在作家平淡的描述中也能深受震撼,感受到一股冰的冷意穿透心胸。至于说语义方面,两个语段描述的都是主人公遭受不幸后的生活状况,没有荆柯式的慷慨悲歌,没有李清照式的懊恼伤神。生活中最平常的小事,如吃饭、织网、上街、关鸡窝、洗衣服、做被子等,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意义由重到轻,语义由紧到松,点出了主人公在遭受不幸后的机械式的生活方式,在“堆砌”中给人造成一种压迫感。

再看《石清虚》的开篇:

邢云飞,爱石头。书桌上,条几上,书架上,柜厨上,多宝隔里,到处是石头。

无论从语音、语义、语法,还是从速度、力度、密度考察、分析《石清虚》的开篇,得出的语言节奏类型都一样:紧凑。由此可见,紧凑型语言节奏从语言材料的运动变化中呈现的节奏运动轨迹——速度从舒缓到急促,力度从轻扬到沉重,密度从松散到紧凑,集中体现了“连续进行的事件所具有的机能性”。

汪曾祺小说特别注重语言节奏的声律美,他曾说过:“声音美是语言美的很重要的因素。”

如《螺蛳姑娘》:有种田人,家境贫寒。上无父母,终鲜兄弟。薄田一丘,茅屋数椽。孤身一人,艰难度日。日出而作,春耕夏锄。日落回家,自任炊煮。……见一姑娘,从螺壳中,冉冉而出。肤色微黑,眉目如画。草屋之中,顿生光辉。行动婀娜,柔若无骨。取水濯手,便欲做饭。此种田人,破门而入,三步两步,抢过螺壳;扑向姑娘,长跪不起。螺蛳姑娘,挣脱不过,含羞弄带,允与成婚。”

通篇几乎全是四字句,而且上下句,虽不押韵,但平仄和谐,缓急有致。

汪曾祺先生,还有意识地将韵腹相同或相近的字词置于句末,使得他的小说为发音过程较为响亮和谐的重音所笼罩,由此生成稳定的语言节奏感。

这就难怪有人会说:“名家之作都是可以朗读的,读比看更有味道,他们的语言可以咀嚼,耐人寻味,原因就在于他们懂得并善于掌握语言的节奏。”

汪先生借鉴了诗歌节奏的构成方式,在大致均等的话语间隔处,安排韵腹相同或相近的字作结,创造抑扬顿挫的韵律节拍,如《陆判》。小说《陆判》通篇不超过三千字,以韵腹an、ang为句子作结的字的使用率却高达五十五次之多。主要有:旦、放、上、干、样、判、远、天、官、管、蛋、妨、量、亮、看、杆、线、烦、换、力、殿、验、淡、堂,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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